讓幸福離自己更近

吳曄華

時光倒流，這是1984年的春天。開學好幾天了，孩子還在放流。偏僻的村小，正式的老師不愿來，有出息的后生不想代課。那年頭，喝過點墨水的年輕人早去外面打工了。我剛好高考失利，前途茫茫，外出嫌年輕。最后，拗不過固執的父親，我走進了紅專小學，成為一名民辦教師。

學校地處溆浦、隆回、洞口三縣交界處，是八百里雪峰山里的一個村小。破舊的木房，黃土的地面，一二年級復式班，一個教師加24個山里孩子。

那是真正的修行：一天總是忙忙碌碌，像陀螺似的輪流給兩個年級的學生授課。登上講臺是老師，走下講臺既當爹又當媽，刮風下雨雪花飄，還得背一個、牽兩個，屁股后面跟一串，一個一個把孩子送回家。工作一天，累得癱在床上不想動彈。最怕的是心靈的孤寂，眼前除了山還是山，夢里飄過的全是嵐霧。

年底了，結算工資時，老村長撓著頭，咬咬牙，羞赧地說：“要不，我圈里還有一頭預備過年的豬……”我倒像做錯了事的孩子，滿臉緋紅，慌亂地擺手：“算了算了，以后再說。”

不經意間，我發現身邊的同事有的升了學，有的轉了正，還有的進了城。一段時間，脾氣老不好，學生很怕我。

一天，我發現阿鳳不時用閃爍不定的目光偷覷我，上課也心不在焉。放學后，我留下她想一探究竟。

阿鳳低著頭，不吱聲，雙手卻緊緊捂著書包袋子。我發現，袋子的一個角鼓鼓的，而且被什么東西洇濕了。翻開袋子，里面赫然滾出兩個水蜜桃！

好啊！我仿佛什么都明白了，非常生氣，聲色俱厲地責問她：“你這東西是哪來的？”阿鳳驚慌地看我一眼，惶恐地說：“老師，不是……我不是……偷的……”

我火冒三丈：“是哪個偷的！”阿鳳掉下了眼淚，嗚咽著說：“是……是我從家里……給你帶的。昨天就帶來了……怕你罵，不敢給你……”

這兩個熟透了的水蜜桃飽滿圓潤，卻因為在袋子里放久了，被壓爛了、漚壞了，汁液洇透了袋角。我吃了一個桃子，盡管有了一股酸澀的腐敗氣，卻吃出了甜蜜的滋味。不知不覺，我的心里熱流涌動。我丟掉桃核，也丟掉了我一直想離開的念頭。

后來，教室由于長年失修成了危房，我只好借老鄉的堂屋上課。村里窮，擠不出修房子的錢，我咬咬牙，墊了兩年的工資。空閑時我就幫鄉親們打下手，挑磚、扛木材、和泥漿，樣樣干。土坯房修好了，我扛著鋤頭、挑著簸箕把坑坑洼洼的操場整平。我還發揮自己畫畫寫寫的特長，孩子們又挖來了野蘭花，把教室裝扮得溫馨漂亮。

學生換了一茬又一茬，我在親手壘的這個“窩”里一留就是14年，也收獲了不少幸福———

“老師，你在哪？我想同你吃個飯。”去年暑假，我突然接到一個陌生的電話。在繁華的懷化河西，小杰足足等了我三個鐘頭，只為了同老師吃一次飯———一頓水煮魚。

今年，我又接到一個陌生的電話：“老師，你在哪？我們有八年沒見了，想見見你。”在龍潭鎮的大街上，小賀奔過來抓住我的手，久久沒有松開。

這兩個曾經的留守孩子，沒少挨過我的責罵，如今都成長為軍人，在遙遠的雪域高原值守。他們想方設法弄到了我的電話。

兩個水蜜桃，一個電話，一次見面，一頓水煮魚，這是師生之誼的最好見證。我將這些小得不能再小的事珍藏在記憶的袋子里，像阿鳳當年護水蜜桃一樣緊緊捂著。有了這個袋子，我覺得幸福就離自己更近！（作者單位：溆浦縣龍潭鎮大華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