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浙江工業大學 法學院,浙江 杭州 310023;2.西南政法大學 法學院,重慶401120)
2016年9月3日,第十二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第二十二次會議通過了《關于授權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在部分地區開展刑事案件認罪認罰從寬制度試點工作的決定》(以下簡稱《試點決定》),明確提出對犯罪嫌疑人、被告人自愿如實供述自己的罪行,對指控犯罪事實沒有異議,同意人民檢察院量刑建議并簽署具結書的案件,可以依法從寬處理。同年11月16日,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公安部、國家安全部、司法部(以下簡稱“兩高三部”)聯合發布了《關于在部分地區開展刑事案件認罪認罰從寬制度試點工作的辦法》(以下簡稱《試點辦法》)。2018年修改后的《刑事訴訟法》就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適用范圍,遵循的原則,犯罪嫌疑人、被告人權利的保障,速裁程序的排除適用,法院審理時的相關注意事項等均做了規定。
對于“認罪”而言,《試點辦法》將其表述為:“自愿如實供述自己的罪行,對指控的犯罪事實沒有異議”。由此可以看出改革者對“認罪”的定義僅涵蓋了自愿承認所指控的犯罪事實,至于所指控的罪名和犯罪的形態并不屬于“認罪”的范圍。因為對犯罪行為的自愿如實供述和對指控犯罪事實的認可是從事實層面進行的判斷,但對于罪名和犯罪形態的認定則屬于法律層面的問題,兩者具有典型的差別。任何社會也無法要求犯罪分子知曉其犯罪行為屬于刑法何種條文的規定,而且執法者從事實層面判定犯罪分子的行為是否達到“認罪”的要求也更符合刑事審判的規律[注]因為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對犯罪的認識更多的體現在事實層面,即其所實施的行為是否屬于犯罪行為,法律層面的判斷更多屬于司法工作人員的工作,不能要求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對法律層面的問題進行判斷。。此外,根據《試點辦法》的基本表述,我們也可以歸納“認罪”的三個關鍵特征:一是行為人要在主觀自愿意志下自愿供述;二是要承認被指控的犯罪事實,并如實供述;三是要明確認可自己行為的性質是犯罪。對于有些行為人雖自愿如實供述犯罪事實,但對自己行為的性質存有誤解,如認為自己的行為只違法而不犯罪或既不違法更不犯罪,但經過辦案人員或律師解釋說明后承認是犯罪的,這也應當認為是“認罪”。但經解釋說明和法制教育之后,犯罪嫌疑人仍然堅持自己行為不是犯罪的,則不屬于真正的“認罪”,因為其并未放棄無罪辯護,對于刑事追訴程序和日后可能遭受的定罪處罰心存抵觸[1]。2018年修改后的《刑事訴訟法》則規定認罪的內容是指對涉嫌的犯罪事實、罪名及適用的法律規定,相比較《試點辦法》,也沒有特別細化。
對于“認罰”而言,《試點辦法》、2018年修改后的《刑事訴訟法》均表述為“同意量刑建議,簽署具結書”,即自愿接受人民檢察院對其犯罪行為所應當承擔法律后果的評價。《試點辦法》以審查起訴階段的“認罰”進行表述,客觀上限縮了“認罰”的適用形式和適用階段。因為“認罰”作為犯罪嫌疑人、被告人接受公安司法機關對其采取刑罰制裁的一種意思表示,并不必然會做出“同意量刑建議,簽署具結書”。例如,一名犯罪嫌疑人因犯輕微刑事案件被偵查機關刑事拘留,該犯罪嫌疑人主動“認罪”,并表示自愿接受公安司法機關對其作出的所有制裁,也即符合“認罰”要件。偵查機關本應對其報請人民檢察院逮捕,但念其認罪態度較好,犯罪情節輕微,就做出取保候審的強制措施。但人民檢察院審查起訴時發現該案證據不足,從而做出了不起訴的決定。對于這一事例,偵查階段犯罪嫌疑人雖未“同意量刑建議,簽署具結書”,但仍屬于“認罰”的范疇,偵查機關對其“從寬”而采取的取保候審措施也明顯是適當的。所以,在司法實踐中對于“認罰”的判斷不應拘泥于審查起訴階段同意檢察機關的量刑建議這一項,而應當在整個刑事訴訟程序中去考量,犯罪嫌疑人、被告人不僅可以在偵查階段選擇“認罰”,也可以在審判階段進行“認罰”。
對于“從寬”而言,《試點辦法》、2018年修改后的《刑事訴訟法》均規定為:“可以依法從寬處理”。這里的“從寬處理”不僅包括實體層面量刑的從寬,還應當包括在程序方面變更、解除強制措施的從寬,以及審判程序進行簡化方面的從寬。很多學者對《試點辦法》、2018年修改后的《刑事訴訟法》中對“從寬”的適用表述為“可以”而不是“應當”進行評說。如有學者就認為對認罪認罰的被告人應當一律從寬處罰,使得刑法上對被告人認罪認罰獲得的從寬予以明確化、法定化[2]。司法實務界也有部分人員認為認罪認罰的“從寬”應該表述為“應當”,而且僅為“從輕處罰”,不包含“減輕處罰”。他們認為用“應當”減輕可以有效防止因司法機關自由裁量權過大給被告人帶來的不利后果,而用“從輕處罰”也可以將認罪認罰在法定的量刑范圍內進行從輕[3]。其實這種觀點片面理解了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內在含義,僅僅從犯罪嫌疑人、被告人是否“認罪認罰”這一個方面去考慮“從寬”的法律后果。不可否認,實行認罪認罰從寬制度, 能夠有效查明案情,提升辦案效率。但根據認罪認罰從寬案件的適用范圍明顯可以看到,在排除不適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四類情形之下[注]《試點辦法》第二條規定,對于下列情形不適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一)犯罪嫌疑人、被告人是尚未完善喪失辨認或控制自己行為能力的精神病人的;(二)未成年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的法定代理人、辯護人對未成年人認罪認罰有異議的;(三)犯罪嫌疑人、被告人行為不構成犯罪的;(四)其他不宜適用的情形。,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適用范圍就可能擴展到判處無期徒刑、死刑的案件,以及嚴重危害國家安全、重大恐怖活動犯罪、以特別殘忍手段致人重傷或死亡的案件等等,倘若對此一律從寬處罰,將使得很多案件無法達到罪責刑相適應,無法實現公平正義。
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實際上是一種涵蓋刑事實體規范和刑事程序規范的一項鼓勵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積極認罪認罰,并予之從寬對待的綜合性法律制度體系。它不是一項單一的法律制度,更不是一種刑事訴訟程序。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案件適用范圍廣,程序適用限制少。根據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公安部、國家安全部、司法部《關于推進以審判為中心的刑事訴訟制度改革的意見》(以下簡稱“兩高三部”《改革意見》)第21條規定:對案件事實清楚、證據充分的輕微刑事案件,或者犯罪嫌疑人、被告人自愿認罪認罰的,可以適用速裁程序、簡易程序或者普通程序簡化審理。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全面深化人民法院改革的意見——人民法院第四個五年改革綱要(2014—2018)》就全面深化人民法院改革的主要任務第13條也規定了構建被告人認罪案件和不認罪案件的分流機制。綜合這兩個文件的規定,結合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和庭審實質化建設,我們可以就改革中的刑事訴訟程序的運行規則進行一個簡單整理設計(圖1)。根據改革者的意圖,在以審判為中心的刑事訴訟制度改革的整體框架下,對刑事案件按照被告人認罪與否進行程序分流。對于被告人認罪認罰的案件,應當由基層人民法院適用簡易程序或刑事速裁程序進行審理。對于被告人不認罪的案件、不能適用認罪量刑協商程序的案件,或者是即便被告人認罪但級別管轄上屬于中級以上人民法院管轄的案件,則必須適用普通程序進行審理。

2018年修改后的《刑事訴訟法》對認罪認罰從寬制度適用的案件范圍沒有作出規定,《試點決定》僅作了個別的排除性規定,即絕大多數案件都可以適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這是基于司法實踐中刑事案件激增的客觀現實所采取的積極舉措,有利于鼓勵、引導、保障確有犯罪的嫌疑人、被告人自愿認罪認罰,從而提高案件的辦結效率,優化司法資源配置。但認罪認罰從寬制度與認罪量刑協商程序各有自己的適用范圍,兩者不能等同。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是一項涵蓋刑事實體規范和刑事程序規范為一體的綜合性的法律制度體系,對于案件的適用持一種開放的模式,鼓勵任何案件的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積極主動認罪,自愿接受處罰。但認罪量刑協商程序不同,從上文的圖中我們可以看到,認罪量刑協商程序僅僅是在犯罪嫌疑人、被告人認罪之后,就量刑問題與檢察機關進行商討的一種協商制度。
以2014年刑事速裁程序試點改革為例,該試點工作主要針對的是可能判處一年有期徒刑以下刑罰的輕微刑事案件,這是以刑期作為劃定適用速裁程序的案件范圍,并對不得適用的情形作了較為系統的規定,在程序適用上具有針對性、明確性。即便2016年《試點辦法》、2018年修改后《刑事訴訟法》第222條規定,速裁程序可能適用于依法判處三年有期徒刑以下刑罰的案件,我們也可以看出試點工作對新制度的構建所持的結合實際情況、力求嚴謹的改革態度。所以筆者認為,認罪量刑協商程序作為認罪認罰從寬制度中的一項重要的程序設計,不應將案件的適用范圍規定得過于寬泛,而應當結合當前的司法環境、實踐操作情況對適用案件的范圍或者不得適用的案件范圍進行規范、明確,以便試點工作順利開展,并獲得社會公眾認可。
從罪行種類的角度而言,認罪量刑協商程序適用案件的范圍應當要廣于速裁程序。除了《試點辦法》中所排除適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幾類情形之外,還應當排除那些我國刑法中規定的特殊敏感性、恐怖性,以及社會危害性特別重大或社會影響特別惡劣的案件。例如采用極端手段或勾結國內外敵對分子實施的危害國家安全犯罪、恐怖活動犯罪,案情疑難、復雜、重大的黑社會性質組織犯罪、重大毒品犯罪、特別重大的貪污、賄賂犯罪,范圍涉及面廣、涉及金額巨大、關聯人員眾多的網絡類型犯罪案件,以及以特別殘忍手段致人重傷或死亡的犯罪等等。此外,相關域外國家或地區對于類似認罪程序的案件在罪名上也存在有予以限制的情況。例如《法國刑事訴訟法典》第495-16條將以下幾類犯罪排除在庭前認罪程序適用范圍之外:未滿18歲的成年人所實施的犯罪;虛假新聞罪;過失殺人罪;政治罪;追訴程序有專門法律進行規定的犯罪(如稅收方面的犯罪等)[4]。在德國,法律上雖未對認罪協商的案件具體范圍作出規定,但在司法實踐中,對于罰金刑等輕微案件的認罪協商幾乎是常態,但在暴力犯罪與嚴重暴力犯罪案件中,倡導國家本位的職權主義依然占據主導,協商很少被應用[5]。
從量刑輕重的角度而言,認罪量刑協商的范圍應當是排除無期徒刑和死刑的其他類案件。依據刑事訴訟法的規定,可能判處無期徒刑或死刑案件的一審由中級人民法院管轄,這類案件的情節一般都較為重大、復雜,社會危害性較高,其后果是長期剝奪被告人的人身自由甚至是生命。此外,對于一些可能判處無期徒刑或者死刑的案件,其犯罪行為可能在社會上產生極其惡劣的影響,如陜西藥家鑫案、云南李昌奎案等,如果不區分實際情況,一味適用量刑協商,將難以達到法律效果和社會效果的統一。對比之下,相關域外國家和地區對于類似認罪程序的案件適用在量刑上的限制更加明顯。例如法國《刑事訴訟法典》第495-7條規定,庭前認罪答辯程序僅僅適用于主刑為罰金刑或者5年及以下監禁刑的犯罪[4]。俄羅斯《聯邦刑事法典》規定不超過10年剝奪自由刑的案件可以適用“刑事被告人同意指控的特別程序”[6]。日本《刑事訴訟法》第291條規定:“不屬于相對于死刑、無期或者一年以上懲役或禁錮的案件”可以進入簡易審判程序[7]。意大利的辯訴交易程序在2003年第134號法令出臺之前一般僅適用于宣告刑不超過兩年監禁刑的案件,或者處以罰金刑的輕微刑事案件。即便134號法令擴大了該程序適用范圍,其法定刑最多也不能超過7年6個月[8]。而我國臺灣地區的認罪協商程序也排除了所犯為死刑、無期徒刑、最輕本刑三年以上有期徒刑之罪或高等法院管轄第一審案件[9]。
所以,綜合罪行種類和量刑輕重這兩個方面的考慮,筆者建議,立法上認罪認罰從寬制度中的認罪量刑協商程序的案件適用范圍應明確限定。從罪行上應當明確排除案件情節復雜、涉及面廣的危害國家安全犯罪、恐怖活動犯罪、黑社會性質組織犯罪、重大毒品犯罪、特別重大貪污、賄賂犯罪,涉及金額巨大、關聯人員眾多的網絡型犯罪案件,以及以特別殘忍手段致人重傷或死亡的犯罪案件等。從量刑上應當排除無期徒刑和死刑的案件,將認罪量刑協商的適用主要集中于基層人民法院所管轄的案件,以更好地實現緩解基層司法機關的辦案壓力,提高訴訟效率的目的。此外,在明確規范認罪量刑協商程序適用的案件范圍時不能單純考慮罪行種類或者量刑輕重,應當將二者結合起來共同判斷。因為不排除有些案件雖然具有特殊敏感性或復雜性,但具體到犯罪分子在案件中的作用和地位,其量刑也可能較為輕微。所以,對于罪行種類和量刑輕重要統一考量,二者不能割裂。
依據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在刑事訴訟中犯罪嫌疑人、被告人自愿認罪、自愿接受處罰,公安司法機關在訴訟程序和刑罰后果上對其從寬處理。在此過程中,犯罪嫌疑人、被告人認罪認罰的自愿性成為了適用該項制度的關鍵,只有是出于真心實意的認罪認罰,才能獲得相應的從寬處理。但在司法實踐中,被追訴人大多文化程度不高,法律知識欠缺,對于案件的事實和法律的規定在認識上難免存在錯誤,尤其是涉及到罪與非罪、此罪與彼罪等難以辨別的案件,如何正確認罪認罰難以保障。此外,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在刑事訴訟程序上將簡化案件的辦理方式,尤其是對于適用簡易程序和速裁程序的案件,辦案人員為追求辦案效率,難免出現對犯罪嫌疑人、被告人表面上認罪服法,實際上遭受了強迫的情形。為防止出現上述情形,也為了避免冤假錯案的發生,有必要在立法上對犯罪嫌疑人、被告人認罪認罰自愿性的保障機制予以建立健全。
國際組織及一些域外國家對于被追訴人認罪程序自愿性的保障問題上有相關規定。如《國際刑事法院羅馬規約》第65條“關于認罪的程序”中曾規定,審判分庭在審理被告人認罪的案件時應當確定被告人明白認罪的性質和后果,而且被告人是在充分咨詢辯護律師后自愿認罪的[10]。與之類似,德國《刑事程序中的協商規定》第257條c第1項也規定,法院必須在確認了自白的真實性并對犯罪事實進行了全面的調查后,才能做出判決[11]。《法國刑事訴訟法典》第498-8條第4款也規定,在庭前認罪答辯程序中被告人不得放棄律師協助權;律師享有案件查閱權、與當事人進行秘密交談等較為廣泛的權利[12]。而我國,雖然《試點辦法》中規定應當保障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獲得有效的法律幫助的權利,公檢法機關的權利告知義務,審查起訴環節就特定事項聽取犯罪嫌疑人及其辯護人或者值班律師的意見,人民法院在審判程序,對認罪認罰的是否自愿以及其所簽署的具結書內容是否合法、真實進行審查等,但是大多規定的是原則性事項,而且對于部分制度的規定本身就存有爭議,如何具體落實這些事項,需要進一步細化的規定。
《試點辦法》、2018年修改后《刑事訴訟法》規定公安司法機關在辦理認罪認罰案件時,均應當告知犯罪嫌疑人、被告人享有相關的訴訟權利。但對于告知的方式、未履行告知義務的后果等卻未予以規定。而公安司法機關是否切實履行了告知義務,對犯罪嫌疑人、被告人自愿做出認罪認罰有著直接影響。在美國的辯訴交易環節中,設計了詳細的權利告知清單,清單的內容涵蓋了被指控人所享有的訴訟權利,以及有關司法機關和律師的告知義務等。這樣一種告知清單制度,不僅能夠以書面的形式清楚展現所要告知的內容,更能夠在法庭審理的過程中作為印證被指控人認罪認罰自愿性的依據。所以對于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權利告知的方式上,我國可以借鑒美國辯訴交易中的權利告知清單制度,對認罪認罰從寬的制度精神、被指控人所享有的訴訟權利、選擇認罪認罰后在實體和程序上所產生的法律后果等以書面的形式加以列明。在對被追訴人是盲、聾、啞人,未成年人,不識字的人等特殊主體進行認罪認罰權利告知時,應當有辯護律師或值班律師在場,使得被追訴人能夠清楚地認識到適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后所產生的法律效果,并經過仔細考慮和權衡后自愿做出抉擇。對于未履行相應的告知義務或者不當履行告知義務的,各機關均有義務予以糾正。在開庭之前發現公安司法機關未依法履行告知義務的,應當及時予以補正,經補正告知后符合適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條件的,仍可以予以適用。若在開庭時發現公安司法機關未依法履行告知義務的,法官可以中止審理或當庭進行告知,對于不符合認罪認罰從寬制度適用條件的,按普通程序審理;符合認罪認罰從寬條件的,才可以按較為簡化的程序審理。
《試點辦法》、2018年修改后《刑事訴訟法》規定公檢法三機關在辦理認罪認罰案件時犯罪嫌疑人、被告人有權獲得法律幫助,而這種法律幫助主要是指法律問題的咨詢和其他程序問題的幫助。但《試點辦法》、2018年修改后《刑事訴訟法》又規定了人民檢察院在審查起訴過程中,應當就犯罪嫌疑人所指控的罪名及適用的法律條款、從寬處罰建議、審查適用的程序等事項聽取值班律師的意見。而這些事項所涉及到的案件實體性問題與值班律師的定位明顯具有沖突。因為相關法律和《試點辦法》并未賦予值班律師對所幫助被追訴人案件的閱卷權和調查取證權等,值班律師一般無法完全了解到案件的具體事實,僅能夠就一般法律性問題提供法律咨詢意見或者簡單的法律幫助,無法就案件核心的實體性事項提出明確的法律意見。《試點辦法》、2018年修改后《刑事訴訟法》規定值班律師有權直接就被告人被指控的罪名、適用的法律、從寬處罰的量刑建議,以及審理適用的程序等核心事項提出意見,明顯是不妥當的。
《試點辦法》、2018年修改后《刑事訴訟法》規定了人民法院應當對認罪認罰的自愿性和認罪認罰具結書進行審查。但是對于自愿性審查的具體內容、審查具結書的要求和審查的方式卻未作具體規定。筆者認為,法院作為案件裁判的主體,把控著對案件審查的最后一個環節,對于認罪認罰的自愿性審查應當更為嚴格和細致。一般而言,自愿性審查的內容不僅包括認罪認罰是否是出自個人的真實意愿,還應當包括對認罪認罰的后果是否已完全知曉并表示自愿接受,即認罪認罰的自愿性和對其法律后果的明知性[注]美國聯邦最高法院曾經就“自愿性”答辯給出一個判斷標準,即被告人在充分意識到自己的行為后果下所作出的有罪答辯。這種意識包括法院、檢察官或被告人的律師對其作出的任何承擔義務的承諾的實際價值。See Brady v. United States,397 U.S.724,90S.Ct.1463,25L.Ed.2d 747(1970).。所以,法官針對自愿性審查的具體內容應當重點圍繞公安司法機關是否進行了權利告知,以及是否侵犯了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的訴訟權利展開。法官可以在庭前和庭審程序中詢問被追訴人是否收到過公安司法機關的權利告知,本人是否以口頭或者書面的形式表達過對適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認可,并對適用后所產生的法律后果有清楚的認識。而針對具結書的審查,則應當圍繞具結書的簽署是否是在本人真實意愿的狀態下所進行的來調查,對于因脅迫、引誘、誤解或為了獲取減輕處罰而假裝認罪悔罪,實際卻不賠禮道歉等情形,法院應當裁定簽署的具結書無效。自愿性審查的方式上,可以由審判法官根據案卷材料、庭審調查、社會調查報告等展開。審判法官對案件材料的審閱是了解案件事實的重要途徑,訊問筆錄上認罪認罰的口供是法官庭審調查核實的重要依據。法官應當在法庭審理時明確訊問被告人對于認罪認罰的供述和具結書的簽署是否出自內心的真實意愿,是否有他人刑訊逼供、威脅引誘等,對于以非法手段獲取的被追訴人認罪認罰的供述應當依法予以排除,以此保障認罪認罰的自愿性、真實性、合法性。
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有利于迅速查明案情,實現公平正義。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可以選擇在偵查、審查起訴或者審判階段認罪認罰,但認罪認罰的做出有賴于犯罪嫌疑人、被告人本身的自愿、真實供認,對于因不法偵訊或者因其無知、誤解等其他原因使得犯罪嫌疑人、被告人認罪認罰的,就應當賦予其認罪認罰的反悔權。認罪認罰反悔權存在的依據即在于認罪認罰從寬本身是基于犯罪嫌疑人、被告人自愿作出的,這種自愿既包括同意或反對,也當然包括反悔。因為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設計基礎是犯罪嫌疑人、被告人自愿認罪認罰,對于認罪認罰后所產生的法律后果以及程序適用,本身就應當給予犯罪嫌疑人、被告人自主的決定權,這個決定權不僅包括對其法律后果及程序適用的同意或者否定的選擇,還應當包括享有反悔權。
當然,犯罪嫌疑人、被告人認罪認罰之后又反悔的,公安司法機關仍應當保障其受到公正的對待,不因其悔供而受到不公正對待或加重處罰。如果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在反悔以后,經值班律師或辯護律師的幫助,或者因為其他原因使其真正了解到自己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中所享有的訴訟權利和可能產生的法律后果之后,又再次自愿認罪認罰的,仍可以適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當然,如果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反悔以后不再繼續認罪認罰的,就應當嚴格按照普通程序進行審理。只有這樣才能真正保障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的程序自愿選擇權。
正確界定認罪認罰從寬的制度內涵,是適用該項制度的前提。司法工作者應當嚴格按照《試點辦法》、2018年修改后《刑事訴訟法》理解適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認罪認罰從寬制度作為一項系統的改革措施,在理論和實踐中都面臨著諸多問題,這是司法改革“摸著石頭過河”所必須經歷的階段。除了本文所研究的問題外,還有諸如適用認罪認罰從寬案件的證明標準,如何看待被追訴人適用認罪認罰后的上訴權,如何在簡易審理程序中保障對案件事實的認定等問題,都需要通過深入思考和實踐探索,才能得到更具有實踐價值的改革方案,而這也是法律人所應當承擔的法治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