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辛作品中的和合世界
——讀《第三、四、五區域的聯姻》

⊙鄭凌娟[廣東外語外貿大學英文學院，廣州 510420]

一、萊辛科幻故事中的全局視角

最近，電影《流浪地球》引起了廣泛的熱議，可以說這個故事開啟了一種中國式的科幻敘事：在面臨毀滅性災難的威脅時，人類選擇帶著地球一起逃離。中國文化非?？粗丶疫@個概念，地球即是人類的家。影片中的不同民族聯手一起拯救地球，保衛自己的家園。因此，這部作品選取的是一個代表全人類、全球命運共同體的視角，它與典型西方主流的科幻敘事是不同的，代表西方海洋文明的故事敘述往往或是選擇逃離地球去征服其他星球，又或是以西方殖民主義的高姿態來拯救全人類。而此時我回憶起英國作家多麗絲·萊辛的著名科幻作品《第三、四、五區域的聯姻》，這個故事似乎有所不同。筆者曾經對這個故事中的兩性關系做過一些探討，但最近感覺到這個作品的內涵已經超越了性別這個話題，所呈現的是對宇宙生態、全球文化秩序變化的一個全局性的宏觀視角。

二、萊辛作品中的和合世界

《第三、四、五區域的聯姻》是萊辛在20世紀80年代推出的“太空小說”系列當中的宇宙空間五部曲中的第二部，整個系列塑造了一個全新、神秘的宇宙，講述巨大的銀河星系中各星球，特別是地球的命運。故事主要圍繞外太空中幾個神秘區域之間的抗爭和交融而展開。從結構上看，故事從橫向和縱向的雙向維度，通過對宇宙區域之間的交往流動、人物關系的發展變化以及人物個體心理成長等多方位的描寫，體現出事物的多樣性和差異性的狀態、事物在沖突與調和中的動態變化的過程，以及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客觀存在。

首先，從對幾個區域的描述和安排上來看，它們呈現出很大的差異性，同時也帶有明顯的文化符號印記。故事中的兩個主要區域是三區和四區：三區地處高原地帶，處處郁郁蔥蔥、錯落有致，一片生機盎然。而四區則是平原地區，缺乏自然景觀，到處布滿了運河和軍營。三區的國王是位女性，這里男女平等，兩性在性情和社會分工上都沒有明顯的差異，他們共同協作、一起照顧家庭、共同建設社會，一切決定都體現出絕對的民主；而四區則常年混戰，充滿了侵略和征服的欲望。這是一個由男人統治的社會，一切利益和秩序均按照男人的標準來設定，而女人只是作為男人的助手和服務工具存在的。從表面上看，三區平靜祥和，人民的生活富足，是一個標識著和平民主的文明社會。然而，事實上，三區和四區同樣面臨著生命和文化停滯不前的尷尬局面。繼續細讀文本，我們發現，三區內部的意識觀念與四區典型的男權和霸權形態存在著某些共性。三區代表的是一種共享共和的文化，然而這種共和是以自我為中心、以整齊劃一為前提的。三區表現出明顯的自我滿足感和優越感。人民生活于無知無求的滿足中，同時他們強烈唾棄女王與四區國王的聯姻，當女王A1 Ith由四區重返故土時甚至遭到其姐妹的無情放逐。這顯然是一種自我封閉、排斥異己的文化。四區處處橫行掠奪，并禁止國民仰望任何區域?！敖寡鐾痹⒁庵环N極端自大和狹隘的姿態?？梢哉f這兩個區域都代表著封閉且盲目自大的文化，因此兩個區域此時都面臨著生命枯竭和文化停滯的危機。直至四區國王被任命迎娶三區女王，經由兩位國王之間的結合和自省開始，幾個區域間才逐漸展開接觸和交流。故事接近尾聲時，三區女王又逐步進入另一個區域，而四區國王則通過與五區女王新一輪的聯姻結束了兩個區域間的長期混戰。很多區域間的禁令被解除了，宇宙間新的秩序重新形成，生命之河才重新開始流動。

從人物的塑造和人物間交往的過程來看，三區女王和四區國王兩位主人公是作為文化符號，分別代表了各自不同的社會意識形態而出場的，并在聯姻交往的過程中表現出各自不同的姿態和變化。最開始，三區女王是帶著一種傳播文明的居高臨下的姿態來與四區國王結合的，而四區國王則是以一貫對女性輕視粗暴的態度來對待這場聯姻的。此時，兩個主人公象征了兩種相互戒備甚至敵對的文化狀態，緊守著自我與他者的文化界線，不容侵犯。然而，在兩者不斷地碰撞和制衡的過程中，他們逐步體會到相互間無法抗拒的影響力，這種影響力不僅作用于兩性交往之中，更滲透在文化對話之中。兩位主人公由最初的相互戒備相互排斥的狀態不斷達到靈與肉的交融。三區把先進的技術文明帶到了四區，轉變了四區國王的統治理念，四區從此解散軍隊，男人學習尊重愛護女人以及自然界的一切生命，而三區女王也對自我封閉的文化進行了深刻的反思。與此同時，區域之間仍然進行著新一輪的聯姻。由此故事的敘述呈現的是一幅異質文化間不斷相遇、碰撞和交融的圖景。與此同時，故事還用大量的筆墨來描寫兩位主人公在這個交往過程中的發展變化。他們在最初的接觸中都保持著強烈的自尊和自我意識，三區女王從未料到自己也會妒忌、也會哭泣、會恨會愛，正如一直強悍自大的四區國王遭遇了強烈的自卑和敏感。正是通過這場聯姻，人物內部那些未知的自己也得到了相互碰面的機會，創造了“通過其他人（others）來發現自我身份的新的可能”。因此故事的敘事結構從外部差異沖突的調和過程銜接到人物內部的發展變化過程。

故事接近尾聲，三區女王又開始進入二區，而四區國王則通過與五區女王的新一輪聯姻結束了兩個區域間多年的戰爭?！把鐾钡慕罱獬?，四區自發組織到三區參觀?？傊?，結局處創造了一種區域間持續交流互動的新秩序。由此看來，“聯姻”（marriage）一詞不僅是指兩性間的結合，更是意指文化間的對話和融合。故事的敘述在整體與局部、個體與全局之間形成一個相互關聯和相互作用的有機體。有機體的運作是以和合的方式調和敵對的因素，是一個由內向外逐漸輻射的過程，最終達到一種我中有你、你中有我的整體觀。故事以聯姻與和合的方式來恢復萬物生生不息的自然狀態，沒有摧毀秩序，以動態重組的方式呈現社會秩序的變化，或者可以說，和合狀態就是本體意義上的世界秩序。同時，故事敘事并未落入刻意簡單地對羅格斯的解構或倒置，而著重刻畫的是人物的身份和命運的意義，如何在動態的磨合、解構和建構的過程中得到延展，全局性的秩序如何以和平與愛為契機逐漸在各個因素內部以及相互之間發生持續的作用和改變。

三、結語

在21世紀這樣一個全球交往、文化沖突和生態危機都更加密集的時代，進一步發掘萊辛在故事中所透露出的世界觀和宇宙觀，能夠不斷深化對該作家及其作品的認識和理解，也能獲得對當前局勢的更多啟發。萊辛曾說：“人們相互之間都可以在對方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因為他們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互相引起思考，相互促成各自的行動。”《第三、四、五區域的聯姻》的敘事結構反映出作者全局性的世界觀和宇宙觀，只有通過區域之間、種族之間、兩性之間、人與自然之間以及血緣關系內部、個體自我關系內部在矛盾沖突與相處調和之間的不斷運行，從而才能夠跨越界線、打破停滯和僵局，獲得一個接觸、流動、變化、循環的整體性構圖。故事結構各個層次的安排都是反映出一種朝著和合方向動態運行的過程。和諧的狀態必須通由和合的渠道才可獲得，而和合體系的運作機制的實質正是在差異和較量中才能不斷促成平衡。同時，只有以和平與愛為基礎，在生命體之間建立起平等對話、互動和交流的心靈橋梁，才能夠消除誤解和偏見，獲得相互的理解與信任。因此，以和合思想解讀萊辛作品，能夠更加透徹地理解萊辛的個人主張，并發掘其作品中更加廣泛和深刻的歷史和社會意義。和合精神幫助人類化解矛盾、消解刻板印象、跨越界線，不斷發掘出對自我和他人新的認知，從而不斷形成視域融合，創生出新事物和新生命，這便是人類的安身立命之所、終極關切之所在。

①鄭凌娟：“萊辛《第三、四、五區域的聯姻》中的兩性和諧”，《女性書寫與書寫女性：20 世紀英美女性文學研究》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2012年版，第110-120頁。

②Lessing，Doris.The Marriages Between Zones Three，Four And Five [M].London：Flamingo，An Imprint of HarperCollinsPublishers，1994.

③Waugh，Patricia.Feminine Fictions：Revisiting the Postmodern [M].New York：Routledge，1989：66.

④張立文：《和合哲學論》，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

⑤Lessing，Doris.The Golden Notebook [M].London：：Harper Collins Publishers，2007：Prelude.

⑥張立文：《和合與對話》，《文史哲》2011 年第4 期，第10-12頁。

⑦張立文：《中華和合人文精神：化解人類沖突之道》，《長白論叢》1997年第1期，第6—8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