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李清照對李煜詞真純本色的繼承

韓珊珊 劉字丹 李亞

【摘要】李煜和李清照是婉約詞兩大代表人物，天賦赤子之心，李煜詞將真純本色的創作貫穿于一生，將內心深處的真純展現在別人面前。這種真純其后唯有李清照有所繼承，并進一步提升了婉約格調。

【關鍵詞】李煜;李清照;本色;詞

后世詞評家將李煜和李清照并稱“二李”，譽之為婉約詞史上的男帝女皇，婉約詞的兩大代表人物。王國維提出“詞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清人沈謙《填詞雜說》云：“男中李后主，女中李易安，極是當行本色”。或因二李的特殊身份使然，生于深宮之中，長于婦人之手的后主幼而好古，生在帝王家無需學而優則仕，沒有經歷過人生的險詐，保持一顆純真之心。李清照身為女性，即將她排除在科考仕途之外，文學是她“慧且專”的愛好，不帶有功利色彩的文學創作極是當行本色。況周頤《蕙風詞話》說“真字是詞骨，情真，景真，所作必佳”，“真”是藝術感染力的根源，后主與易安天賦赤子之心，有本色純真相似的審美特征，將真純本色的創作貫穿于他們的一生，將自己的真純展現在別人面前。

李煜在短時間內先后經歷了亡弟、亡子、亡妻、亡國的沉痛打擊，宋太祖乾德二年（964年），大周后娥皇在次子仲宣不幸夭折后于瑤光殿之西室去世，后主欲自殺與后同去，“煜悼息痛傷，悲哽幾躃絕者數四，將赴井，救之獲免”，一個封建帝王面對亡妻喪子之痛競肝腸寸斷以至拋棄一切欲自殺的行為，是后主內心深處情感的不假思索、最真實的傷痛。《相見歡》是李煜于公元965年桐葉飄零的清秋時節所寫的一首悼亡詞：

無言獨上西樓，月如鉤。寂寞梧桐深院鎖清秋。剪不斷，理還亂，是離愁，別是一番滋味在心頭。

又作《憶真妃》，所懷念的正是同年去世的大周后和幼子仲宣，整首詞籠罩在蕭瑟凄婉的秋景中，首句寫“無言”的沉寂，妻子已逝“月如鉤”象征家庭的不完整，在中國古典詩詞中“梧桐半死”隱含著妻妾喪亡的密語，“寂寞梧桐深院鎖清秋”當指大周后于清秋逝去，剪不斷流水般的愁緒與理不清的思緒通俗簡潔地概括出極度孤寂和悲涼，情真摯，境凄婉，開啟了北宋蘇軾悼亡詞的先河。

再如后期追憶國破時所作的毫無造作、天然本色詞《破陣子》：

四十年來家國，三千里地山河。鳳閣龍樓連霄漢，玉樹瓊枝作煙蘿，幾曾識干戈？

一旦歸為臣虜，沈腰潘鬢消磨。最是倉皇辭廟日，教坊猶奏別離歌，垂淚對宮娥。

“真”是李煜詞的情感標簽。這首詞擺脫了詞的傳統題材，主人公僅有李后主一人，剖白自己的靈魂，上片追昔，下片撫今，“四十年”指其國史之短，國土方圓三千里，曾經“鳳闕龍樓”皇宮、太子樓高聳入云，享受著帝王豪華生活，“幾曾識干戈”，我何曾懂得打仗呀！這句呆話天真可笑又因為招供的老實而可憐、可嘆又可悲，“一旦”與“四十年”“三千里”對應又對比，霎那間一切皆空，怎么四十歲的光陰就滿頭華發！俘虜光景不到一年容顏變化太快，話中有話又有淚。這些悲傷都不如倉皇辭廟日，將自己一國之君被俘亡國最不堪的場面毫不遮掩納入詞中，繁華落盡見真淳。

李煜被囚禁，舊臣徐鉉奉旨相見，言之“當時悔殺了潘佑、李平”忠臣，此話不顧時間、場合，無節制、無反思的直言直語，正是他的純真，“李煜之所以為李煜與李煜詞之所以為李煜詞，在基本上卻原有一點不變的特色，此即為其敢于以全心傾注的一份純真深摯之感情。在亡國破家之前，李氏所寫的歌舞宴樂之詞，固然為其純真深摯之情感的一種全心傾注;在亡國破家之后，李氏所寫的痛悼哀傷之詞，也同樣為其純真深摯之感情的一種全心的傾注”。李煜的這種真純，其后唯有李清照有所繼承。

李清照少女時期詞作即顯明麗凄婉的真純本色。如歡樂灑脫的“興盡晚回舟，誤入藕花深處”，夫妻恩愛生活的“云鬢斜簪，徒要教郎比并看”，受黨爭之禍患得患失的“甚霎兒晴，霎兒雨，霎兒風”，喪夫之痛“留得羅襟前日淚，彈與征鴻”，亡國之恨“只恐雙溪舴艋舟，載不動、許多愁”等，皆可為證。父親李格非被黨爭所累，李清照上詩公爹趙挺之“何況人間父子情”，沒有回應則又直諷“炙手可熱心可寒”，無所顧忌側面反映出李清照真純本色。“余性不耐，始謀食去重肉，衣去重采，首無明珠翡翠之飾，室無涂金刺繡之具”，夫妻二人金石古玩這等高潔志向，李清照縮衣減食，樸素淡雅的裝扮，是她人格上的真純。

趙明誠于南渡后因病而故，李清照懷念悼亡丈夫的詞作很多，如《憶秦娥》：

臨高閣。亂山平野煙光薄。煙光薄。棲鴉歸后，暮天聞角。斷香殘酒情懷惡。西風催襯梧桐落。梧桐落。又還秋色，又還寂寞。

詞中不可忽略的“梧桐”，延續李煜悼亡詞中的意象，在易安詞中“梧桐落”指代喪夫——趙明誠的去世。景物描寫分為“有我之境”和“無我之境”，這首悼亡詞從“亂山”句起即為“有我止境”，滿腹心事，所見一片蕭瑟荒蕪的秋景，亡家之痛字里行間無不流淌著自己的眼淚。

再如《清平樂》：

年年雪里，常插梅花醉。挼盡梅花無好意，贏得滿衣清淚。今年海角天涯，蕭蕭兩鬢生華，看取晚來風勢，故應難看梅花。

三處梅花，三個時空，三種心境，上片回憶早年踏雪、賞梅、飲酒、賦詩、醉心的美景，中年無心折梅，梅花已成為她手中揉搓的遣愁之物，只剩清淚濕衣的悲怨境遇，下片寫晚年江河破碎、國破家亡，“臨安”更是海角天涯，賞梅的機會都沒有了，可見故都汴京在李清照心中分量之重。三個時空交織纏繞在一起，是李清照人生道路上樂哀生活的概括和總結，情感純真、悲切、哀婉。

風格如人格，詞品如人品。李煜、李清照皆為至真至純之人，所作詞毫不造作假式，抒寫真感情、真性靈，特別是二人后期家國詞更是真情爆發，自然而工，是易安詞對后主詞的借鑒，情感表達上李煜噴薄而發直言快語，李清照九曲回腸含蓄蘊藉，易安詞將婉約派的格調進一步提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