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北來的小保安

安諒

兩個月前，小區換了物業公司，K君便常在小區門口碰上這個新來的小保安。他偏瘦，膚色略蒼白，顯得弱不禁風;但穿著保安制服，一臉嚴肅，有時也來回走動，忠于職守——有一次，K君就遭到了小保安詳細的盤問。

小區進出的大門用擋車的欄桿攔著，行人和車輛都要在欄桿下出行，門口又只有這一個通道，每次見欄桿高高舉起，K君不免擔心欄桿要是突然掉下來砸腦門上該怎么辦。所以，出入時，他的手總是下意識地護住自己的腦袋——心里不是沒憋著氣，為什么就不能專門辟出一個僅供行人進出的通道呢？

K君多次碰上這個小保安，而小保安好像缺了記憶似的，一直不忘盤問他，弄得他很煩躁。K君想到，他當年當兵的時候，有一次外出回來進營房時，站崗的戰士把他攔住了，因為他忘了帶通行證件了。他看這個戰士面熟，就自報了家門，但那戰士死活不讓他進去，非讓他報出班長的名字，讓班長來領他。K君惱火了，這不是把自己當三歲小孩嗎？鬧到班里人都知道這么小兒科的事，還讓班長勞駕一回，自己的臉往哪兒擱？后來還是叫了班長。而戰士的盤問，就這么留在K君腦海揮不去了。

因此，面對小保安的盤問，早脫了軍裝、也算是個不大不小地方干部的K君，氣不打一處來——每次，他鏗鏘有力丟下一句話，我是這個小區的居民，也就走進去了。一天深夜，天已入秋，K君披著風衣到外面走走，看見小保安站在小區門口瑟瑟發抖，不覺好笑，隨口問了一句，你發什么抖?。啃”０不卮?，我覺得好冷啊。K君說，這還沒到上海的冬天呢！小保安問，上海的冬天很冷嗎？K君從頭到腳打量了他一下，你是什么地方人？小保安老實說，東北人，其實上海比東北冷。K君一時不明白他說的話，自顧自走了。

不久，小區門口路邊的綠地通道增加了一個供行人進出的柵門，K君終于不必在進出時心驚膽戰了。那天下班，K君快到小區時，聽到那個小保安提醒，先生請走這個通道，便趕緊走了行人柵門通道。但他走近柵門時，柵門桿卻沒有打開，他帶著不滿的疑惑抬頭盯視著小保安，對方說，你靠得太近了，往后退退，柵門是有感應的。門開了，小保安傻乎乎地再問：你是住幾號的？K君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說，我不住這個小區，你把門打開干嘛？這話有點嗆人，小保安尷尬了。

這天，K君騎著帶了一箱水果的共享單車，搖搖晃晃快到小區門口了，小保安說，共享單車不能進小區。K君下了車，一時也手足無措，遲疑間，手一松，單車倒下了，蘋果滾了一地。K君正要發作，小保安連說幾遍對不起，俯下身幫忙揀拾。他裹著一件棉大衣，衣服時不時拖拉在地上，他也不管，幾乎是半趴在地，迅速地把蘋果拾起來?？吹竭@一幕，K君愣住了，他是想到了兒子，曾經在南方一家餐飲店當服務員，受過無理顧客的苛責——這個小保安就像自己的兒子，雖然弱小，但自食其力地工作著。K君心頭不禁一熱，當小保安把蘋果裝好抱著箱子遞給他時，他看了小保安許久，小保安有點不自在了，不知自己什么地方出了洋相。這時，K君舉起了右手，小保安愣怔的那會，這個中年男子已重重地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而且，平常粗聲粗氣的K君，眼眶里竟瑩瑩閃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