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新立
夜幕四合時,我終于將出租車交還給了公司,回到了柳樹巷。
柳樹巷常年黑咕隆咚的。白天,四周的高樓霸氣地堵截著陽光,柳樹巷的那些平房,特別是屋頂上搭著的彩鋼瓦,閃著臟兮兮的光線,好像這里是一處垃圾處理站。晚上,平房里桔黃色的燈光從破舊的窗戶里搖搖晃晃地透了出來,從高處看去,那分明就是個猥瑣的陷阱。
柳樹巷的西端連接著來儀大道,一個不起眼的分路口十分低調地將大道開了條口子,朝左拐了進去,兩旁高低不等的柳樹迎賓一樣站立著。當然,不都是柳樹,還有楊樹和槐樹。租住這里兩年了,我煩柳樹春夏之交的飛絮,更煩雨雪時節巷子里的泥濘和垃圾。
我跑遍了大街小巷,可以肯定,連小車都不能駛入的柳樹巷,是城市里僅剩的老居住區了。城鎮化的腳步由城市的中心往外拓展,之后又收攏了回來,對柳樹巷形成了包圍之勢。租住在這里的所有人都明白,過不了兩年,房東們的存折上會多出一大筆進賬,而我們卻又要為選擇租價便宜的房屋而離開這里。
我租住的這所院子本是有大門的。兩間原有的平房在我入住前兩年就搬進了一戶人家,他家到底持有幾把大門鑰匙,我無從知曉。因為我住在緊靠大門的一間房東擅自搭建的小屋里,便和免費的門衛一樣,經常半夜起來為忘帶鑰匙的他們開門。看著他們心安理得的樣子,我心里自然不太舒服。自從去年夏天的一場暴雨將大門泡塌以后,大家出進就都多了幾分自由,再也沒有人在半夜三更時分驚擾過我。
小房子的門把上掛著幾個還有熱氣的饅頭,我取下來進屋,和往常一樣,燒了一壺開水,把從老家捎來的炒麥面泡上,過上一會,可以就著饅頭,吃一頓晚餐。還得將茶杯的水添滿,以備半夜之需。這個間隙,我將手機高高掛起來,蹭從高樓傳過來的無線信號。必須在十一點前上床休息,因為預約了客人要送到外地去,明天得起得更早一些。
這時,我的屋門敲響了。院子里有一家的兩個孩子最為煩人,經常敲打屋門,把我當他們家的傭人一樣使喚、要么修理漏水的鋁盆、要么修理漏氣的自行車,還要我給他們的一只破足球充氣,甚至幫他們完成學校交待的手工制作。這也沒有辦法,人家是賣饅頭的,我經常拿面粉過去,央請人家捎帶著蒸幾個饃。
打開門,一個比我高半個頭的大漢撞了進來。他將一個指頭搭在嘴唇邊,朝我吹了口氣,“噓——”。我看見他右手反抓著一個酒瓶,趕緊也朝他“噓”了一下,并且強作鎮靜朝他友好地笑了笑。
盡管如此,我當時還是以主人的身份自居,就問:“您,找我,用車?可車已經交到公司了。”這些年來,什么人我都從車窗和后視鏡里碰見過,什么人也都載送過,包括酒鬼、混混。當然,醉酒者和酒鬼是有本質區別的。我的大腦畢竟不是大容量儲存器,不會記下每個客戶的面孔。但從來沒有陌生人上門找我,即便是客戶,都是通過手機聯系的。
他回答:“車?不坐,我堅持步行。步行身體好。”說到身體,他的臉上露出了得意之色。
“那,你是不是走錯路了?”從經驗出發,這種情況不少。我載送過的醉酒者中,有的人找不到自己居住的小區,有的人甚至找不到自家的單元。
“走錯,我能走錯?”他對自己充滿自信,略帶嘲笑地說。
他開始打量屋內環境。北邊的墻根下靠著一張單人床,床下塞了幾雙足球鞋和兩只塑料盆。床頭的一端處立了一個簡易塑料衣柜,拉鏈還半打開著。南邊的窗下有一張破木桌和一把折疊椅子,窗臺上擺放著一個沾了不少灰塵的小圓鏡和刷牙缸。西墻上掛了張印有超市廣告的年歷,上面有我寫下的一些記不起有什么用的數字。東邊的半張破木板上(從工地上揀來的,用磚頭支著)擺放了電磁爐、熱水壺、菜刀。我看著他朝菜刀看了看,就趕緊朝椅子退去。椅子的下面,放著一團繩索,繩索里面包裹著一把折疊式水果刀。
他面無表情,坐在了床邊上,朝我呼了一口氣。對,這口氣中強大的酒精味如同一把大手,將我按在了椅子上。他又吹了口氣,看見了放在桌上的泡麥飯,眼睛再沒有挪開。盡管他沒有開口,出于好心,我還是將碗給他捧了過去。
他接過大碗,眼皮垂了下去,看都沒有看碗里到底有什么,只搭在嘴邊,幾下就喝光了。說:“嗯,好喝,好喝!”
他拿著空碗的手并沒有朝我伸過來,而是軟沓沓地朝地面上伸了下去。我怕我的碗跌落摔碎,趕緊起來把碗接了過來。為避免引起他的不愉快,又趕緊坐了下去,把碗放在了桌上。此時,我已經沒有了餓意。
他說話了:“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對嗎?”
對呢,還是不對呢?我說:“嗯,嗯,有道理,有道理。”我試圖站進來,把高懸的手機拿下來,然后想伺機撥打電話或者發條求助短信。起碼做到讓外面的朋友們知道我的屋內撞進一名陌生的酒鬼,目前情況復雜。
似乎被他察覺到了,他蹾了一下酒瓶,說:“坐下,坐下,咱們說話。”
我只好坐下,連忙說:“我的意思是,再泡一碗,你喝喝?”
他又蹾了一下酒瓶:“不用,呃,不用。”搖了下空閑的手,又說,“坐著,說話。”
往往,醉酒者是不理智的。我便點著頭,端正地坐在椅子上,為了表達我的誠意,還把雙手搭在膝蓋上。
他沒有看我,好像是朝著地面說話:“你聽說了嗎,最近的兩起命案?”
怎么能沒有聽說呢。半個月前,同一個居民小區三天內發生了兩起殺人命案。消息傳播得比風的速度還快,從微信圈里發出來的出警視頻刪除了又發,發了又刪。那幾天里,人人談論著這事,平時不怎么注意的警笛也聲聲入耳。像我們開出租的,更擔心兇手坐到車上來。
一起,差不多就是滅門案。早晨,男人乙去前妻家商討隨了前妻的女兒的婚姻大事,敲了好長時間屋門,屋內卻沒有任何反應,好像空巢一般。男人乙心想,不是昨天都說好了嗎,家里怎么會沒有人呢?便在門外撥打手機,手機在屋內響了起來,就是那個熟悉的鈴聲。又撥打前妻的手機,手機也在屋內響了起來,仍然是熟悉的鈴聲,又撥打前妻丈夫的手機,也在屋內響了起來。男人乙似乎感到了萬般不祥,就報了警。警方快速趕到,打開門,男人乙頓時癱倒在地上。他們看到,簡陋的沙發上躺著兩個女人,地板上躺著一個男人。女人分別是男人乙的前妻和女兒,男的是前妻的丈夫。
另一起,與前一起相隔僅一天時間。打工的聾啞男早晨回到家里,打開屋門,一股血腥險些將他掀倒。驚慌失措的他跳到院子里,“唔唔哇哇”地朝早起的鄰人們比畫著。鄰人沒有敢踏進他家的屋門,只在門口張望了一眼,馬上打了報警電話。大家都在嘆息,這老實巴交的男人甲的妻子怎么被殺死在地板上呢?可憐啊,他的好友聾啞男乙怎么也就好端端也被奪取性命呢?
我從人們傳播的這些消息里還原著兩起命案,突然,腦袋“嗡”地一響,立馬反應過來,驚嚇得幾乎跳了起來。難道面前的這位大漢就是兇手?如果是,該怎么辦?頓時,我的雙腿像有人抻著,不由自主地抖了起來。我想到了椅子下面的刀子,是不是趁他不注意時迅速撲過去反攻?不行不行,那我豈不也成了兇手!那么,我可以迅速提起椅子,朝他的頭砸去,然后跑出去呼救?
正這樣猶豫時,他抬起了頭,瞪大眼睛盯著我:“你,沒有聽說這案子?”
“隱隱約約聽說了的,聽說了的。”我不知道我這樣回答是否恰當,只知道我的嗓子被一只大手掐著似的,聲音有些顫抖、含糊不清。我期望有人敲響屋門,卻又期望不要有任何人特別是那兩個孩子過來驚擾,只求安靜,相安無事。
他竟然哈哈大笑了起來,這更讓人毛骨悚然,后背發麻。他說:“就是,誰不知道呢!”
我趕緊附和:“是是是。”覺得又有些太直接,怕引起他的誤會,又說,“不過,這類案子也就一次兩次,沒事兒,沒事兒。”
他仍然盯著我說:“沒事兒,怎么能沒事兒?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啊!”隨后,聽見他自言自語念叨一件事。
從含糊不清的話里聽出,他有太多的牢騷和不情愿。大意是說,有個一起耍了十多年的好朋友說要與他合伙發財,他便把幾年積攢下來的十幾萬元給了他。頭一年,朋友每月都能給他可觀的利息,收益大好啊,太高興了。到了第二年,朋友就不給錢了,他去問朋友,朋友說他們都被另一個人騙了,那人卷了錢跑掉了。后來,朋友也躲得不見了人影兒,人也不見,電話也不接。
他竟然用酒瓶指著我,我真的有快要哭出來的感覺。他問:“你說,這樣的朋友,你,你恨不恨?”
我低下頭去,雙手捂住臉,眼淚悄悄地流了下來:“恨,恨,怎么能不恨呢。”眼前的這位大漢根本不知道,我竟然也有和他一模一樣的經歷。我的那六萬元,也是被一位朋友拿走的。那可是我三年打工的積累啊,現在,我為了奮斗回這筆錢,兩年沒有回老家了。倒是老家那邊一直記掛著我,給我捎這捎那的。
他竟然又笑了,不屑地說:“你,恨什么恨,又沒有騙你的錢。”
我抬起頭,點著頭,不敢說出我也被騙的事情,擔心被他脅迫入伙,合謀討債:“騙子,就是惹人恨,該恨。你說,大家辛辛苦苦掙幾個錢,容易不?”我估計我的聲音哽咽了。
他又搖晃了一下身體:“不容易啊,不容易。我都幾年沒回家了,想我媽了。”說著話,他吸了一下鼻子,眼淚和鼻涕一起流了下來。
他的淚水和相似的經歷已經喚起了我的同情心,這是相當危險的心理因素。我的內心強調,一定要周旋下去,尋找脫身的最佳時機。當我考慮是不是找張紙讓他擦擦眼淚和鼻涕時,他卻用一只空閑的手朝他的臉上抓了一把,然后順手抹到了我的床上。我并不是喜好干凈的人,但肯定不樂意有人太這么隨意。可眼下,只能由著他了。
“這賬,我一定會算的。”他吸了一下鼻子,似乎十分自信地說。
是的,這筆賬我也會算的。不過,我想到他又要制造一起血案時,心跳又加速了,好像屋子里都充斥著我巨大的心跳聲。
這時,他揚起了酒瓶,我趕緊側了下身材,怕酒瓶飛了過來。還好,他晃蕩了下身體,又坐穩當了,把酒瓶對著口吹了幾下,就聽見白酒灌下嗓門的“咕咚、咕咚”聲。隨后,他把酒瓶朝我遞過來:“喝幾口?”
我趕忙搖手說:“不能喝,不能喝,明天還要出車呢。”
“嗯?不夠意思。”看他不高興的樣子,我就接過了酒瓶。剛把瓶口挨到了嘴邊,他起身一把奪了過去。我的內心一片蒼茫,心想,這下完蛋了,馬上會聽見酒瓶與我的頭顱相撞發出的脆響。我多希望他沒有坐穩,跌倒在地,不能爬起來,讓我有逃脫的機會啊。
可酒瓶并沒有砸到頭上。我一看,他仍然把酒瓶握在手里,說:“不喝酒不夠男人。”
“我酒量不好。再說,查出酒駕就完了呀。”我苦笑了一下。這苦笑是真實的。
他一會兒閉上眼睛,像是眼皮上墜著一塊石頭,一會又猛地睜大眼睛,空空洞洞地盯著我。我已經不再盼望他能一個轉身離開,只希望相安無事到天亮。沉默中,我覺得應該找個話題,肯定不能問他哪里人氏,住在哪里,現在哪里高就。如果像查戶口一樣激怒了他,可能第二天清晨又得有一個不好的消息風一樣在潔凈的空氣中蔓延。當然,可以談人生、談理想、談感恩,讓我有更多的喘息機會。可是,他突然問:“你說,兇手應該是誰?”
我一愣,明白他的思路仍然在兩起案件上,不會順著“想媽媽”的話題再說下去。便小心地、認真地說:“我怎么覺得是那個男人害死了前妻和女兒。那兩個啞巴,可能是自尋短見吧。生活壓力那么大,啊,那么大。”
他盯著我,那眼神分明在嘲弄我的智商如此簡單。問:“這案能破了嗎?”
這問題就是一個腦筋急轉彎。如果我說能破了,并且速度很快,他一定會憤怒,果斷地傷害我。如果我說破不了,那就等于贊美兇手的做案水平,讓他得意洋洋。但我明白,現在高科技手段的應運和豐厚的經驗積累,像這一類案件破獲的時間指日可待。便說:“可能會花費些時間吧。”
他又盯著我看,好像我的謊言被他如炬的眼神洞穿。我不知道接下來他會說什么、做什么,只好躲避著他的眼睛。這時,他站了起來,身子朝后晃蕩了一下,又朝前晃蕩了一下,猛地,提了酒瓶朝我壓了過來。
面對這種狀況,低矮瘦弱的我大腦瞬間一片空白,眼前一片日落西山的昏暗。來不及想什么,條件反射,不由自主地抬起了兩只胳膊遮擋頭顱。實在沒有料到,他撞到了我的胳膊上,竟然朝后退了回去,跌坐在床邊,那只酒瓶,蹾得單薄的床板發出一聲痛叫。
這下,我想到如果拼死一博,或許能夠戰勝他,并且極有可能打他個落花流水。那么,第二天傳播的訊息里一定有一個隱姓埋名的見義勇為者出現。我等待他反攻,我也想好了如何回擊。可是,卻沒有,我看他的腦袋一軟,聽見他低聲說:“水。”
哦,水。我似乎明白,他一直盯著桌上的水杯。剛才,也是沖過來取水杯的。于是,我拿過裝了水的杯子,給他捧了過去。擔心他端不好丟掉,還一直遞到他的嘴邊,配合著他將水全部喝下去。將杯子的水再添滿,放到桌上。看到他用手又在臉上抓了一把,將嘴唇邊的水珠擦掉,抹到了我的床上。
這真是個擒獲他的良好機會,我完全可以從屋里沖出去溜之大吉。當然,這樣做的話他會不會發現我不在,而搖搖晃晃地去找院子里的其他人,比如那兩個孩子。好吧,即便不這樣做,也可以將他輕松打暈,然后出去喊人,或者撥打電話報警。可是,我卻鬼使神差地問道:“我是不是把你送回去?”送出去,送得遠遠的,這樣更好。
他用手拍打了一下床沿,說:“去哪里?我,就住這、我家。”說完,身子一偏,竟然側倒在床上,大有酣睡之勢。
我心中暗喜。現在,機會真的來了。我完全用不著去打暈他、傷害他。像他這樣喝了酒的人,入睡后和死去一樣難以驚醒。等他沉睡后,我可拿出椅子下面的繩子,將他五花大綁,最好和床捆在一起,免得他掙脫。之后放心地睡上一覺,天亮到出租車公司出車前,一個電話叫公安過去帶人,我則駕車去送約好的客人。生意是千萬不能耽誤的。
我低頭朝椅子下面看了一眼,繩子隨時可取,幸虧他沒有發現啊。這時,本早該響起來的手機卻在這個節點上響了起來。我站起來,看清是車行的一位兄弟打來的。剛想取下來接聽,大漢又爬了起來,嘆息一聲,說:“你說,怎么這么快呢?”
我沒有聽明白他的話傳達了什么意思,只好不去管電話,隨口回應:“啊?也不是很快,不是很快。”電話掛機了,我只好又將水杯給他捧了過去,遞到嘴邊。他喝完水后,沒有像先前一樣朝臉上抓一把,而是又側倒在床上。我便心里期盼他快些入睡,不要再起來。同時,我緊盯著電話,希望在它再次響起來時,就能迅速捉到手上亂語幾句,讓朋友在我的語言中察覺出反常。可是,讓我萬般失望,它卻沒有再響。
他把酒瓶挪到里側,臉側向我這邊,念叨:“是快、太快了,神速。”他開始囈語般說幾句,歇緩一下,又說幾句,重復幾句。我耐心地聽著,口里小心地回應著,生怕他又翻了起來與我對峙。從他啰嗦、沒有邏輯的表述里,基本理清了他說了些什么。
我一下子愣住了,把腦袋拍了又拍。
案子告破了!就在案發后三五天內破獲的,不過是今天下午才開的發布會。我怎么沒有聽到坐車的客人念叨呢?有許多客人會說這說那的,不管你愛聽不愛聽。也是怪了,竟然連無所不知的車載交通廣播也沒有播報消息。
那個男人乙的確讓人懷疑,但作案的不是他。他的女兒隨前妻生活后,經人介紹處了個對象。女兒的親生母親和她的后爹與親家將這事定了下來,對方也就按照風俗送來了彩禮。男人乙之所以去前妻家,是前一天中午接到了前妻的通知,說親家要第二天過來和大家一起商討女兒嫁娶的日期。但他萬萬沒有料到,頭天晚上,婚嫁的事情有了南轅北轍的轉折,女兒竟然不同意這樁婚事了。電話通知到男方家,男親家連夜過來理論,要求立馬把彩禮退還。可索要的彩禮基本都花光了,立馬也拿不出來。怎么辦?前妻有了新辦法,說如果對方再送過來些彩禮,婚事仍然可以考慮。男親家堅決不同意,怎么能這么辦呢,女兒是商品嗎,你們這不是訛人嗎?這個過程中,雙方的語言沖突變成了肢體往來,男親家一怒之下,沖進廚房,取出一把嶄新的菜刀,血案就發生了。是啊,鄰居們是聽到了爭吵聲,可誰家沒有個爭吵呢。特別是這戶人家,男女雙方都是從破產企業出來的,女兒才剛找到了一個飯館服務員的工作,他們經常為錢的事吵得不可開交。鄰居們也就根本沒有當回事。
聾啞男家發生的這樁案子對常人來說好像是個傳說。他不容易,拼打半生并沒有過上寬裕生活,好在他遇到了同樣聾啞的女孩子,便結婚過上了有家的日子。好運說來就來了,擋都擋不住。棚戶危房改造中,他們夫妻搬進了新房,并且存折上還有了近百萬的存款。麻煩說來也就來了,擋也擋不住。聾啞男甲發現存款突然少了許多,就去問妻子,妻子告訴他,是借給好朋友聾啞男乙了。既然借給了好友,聾啞男甲也就沒有在意。關鍵是,他隱隱約約感覺到妻子與他的好友之間不太正常,并且她在變本加厲地疏遠他。這天晚上,他提前回家,結果將私通的他們捉了個正著。沖動之下,聾啞男甲取出打工用的鋒利工具,朝瑟瑟發抖的他們沖了上去。然后,他出屋關門,一夜沒有回來。
案情說簡單也不簡單,說不復雜也比較復雜,反正我想破這笨腦袋也不會想到。
案子破了,這是不是真的?且不管真假,也就是說,睡在床上的大漢并不是兇手。那么,是不是他為自己開脫呢?不會吧,他沒有必要面對我開脫,況且,酒后吐真言,我從他的話里并沒有聽出什么破綻。哪他是什么身份呢?我長長出了口氣,端起水杯,將水一飲而盡。情緒平緩下來后,身心已經十分疲憊的我,覺得不管他懷抱著什么目的撞進出租屋,再糾結他是什么人已經不重要了。
他入睡了,鼾聲雷動。我從高處拿下手機,看了看時間,已經凌晨兩點鐘。終于覺得餓了,又泡了碗炒麥面,卻沒有胃口吃。突然想喝酒,便拿過他的酒瓶,送到嘴邊,又放回了原位置。不能喝,明天一大早真的要出車,不能誤事。瞌睡來了,瞅了瞅床,本來不寬的床板,被他全占著,只能趴在破桌上湊合一夜了。聽見他夢中囈語,并且翻了個身,姿勢更舒服了些。我索性好人做到底,把被子半拉開,蓋到了他的身上。心里說:“兄弟,你可嚇壞我了,下次若這樣,我絕對不會手軟!”然后關燈。
一切沉寂在了昏暗中,我把我交給了疲憊。
金豆,不對,是獎金。我們客運九組除了我之外的七個人正在點數一堆金豆兒,他們申報的一個安全運行項目獲獎了,組長把獎金領了下來,和他的好哥們商量如何分配。大家都很高興,一百顆金豆,包括我在內共八個人,每人平均可拿到十二個金豆,剩余的四個還可以海吃幾頓、買點福利品什么的。有人給組長建議,那個姓李的肯定不知道這事,干脆不給他了,咱們可多分幾顆。組長說那不行,這么大的事,他遲早會知道的,知道后麻煩會不小啊,“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啊。咱們干脆只給他三個算了,剩下的咱們再分配。嗯嗯嗯,就這么辦吧。于是,組長興奮地打電話給我,叫我來領“一筆你根本沒有想到的錢財”。聽到這個消息,我口里大喊,“錢錢,錢錢”,“金豆兒,金豆兒!”像喊叫一個人的名子一樣。
設定的手機鬧鈴每天清早六時三十分必響,它響啊響,我便被吵醒。
睜開眼,借著從單薄的窗簾透進來的濃重晨曦一看,我又被嚇得靈魂出竅,一下子清醒如初。那大漢坐在床邊,惺松的雙眼直愣愣盯著我。我說:“你這不聲不響的,嚇死我了。”
他把我當做了不安好心的人,不安地拍打著自己的衣服,摸索著身上的衣袋,緊張地說:“你說錢錢錢,金豆金豆金豆的,幾個意思?”可能感覺自己的隨身物品并沒有少,才安靜了下來,并一副又要入睡的樣子。
我知道他醉酒后尚沒有完全清醒,就說:“不好意思,做了個夢,發財夢。最近老做夢。”然后在那碗泡炒麥面里又加了些開水,雙手捧給他:“來來來,喝上些。天已經亮了,咱們得出發。”
他搖搖晃晃地把一碗溫度恰好的泡炒麥面喝了下去,把碗遞給我,愣了愣神,看了眼窗子上進來的光亮,再次打量著屋子,問:“這是哪里,我怎么在這里?”
我現在可以大著膽子和他說話:“你啊,昨晚醉酒了,撞到了這里,柳樹巷。你看你,多幸運啊。”那口氣分明就是作自我表揚。
他長長地呼出了口酒氣,在努力回想昨晚的情形:“哦,哦。真的,想不起來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說:“想不起來好,想不起來就別想,反正一天已經過去了。”酒后失憶,并不鮮見,我有時也這樣子。
他臉上流露出慚愧的神情,站了起來,一副要走的樣子。真的,我巴不得大漢趕快離開這里呢,我還有許多事要做。
我便送他慢慢出去,站在狹窄的柳樹巷里。這時的柳樹巷還沒有完全醒來,陷于半明半暗中。他環顧一下四周,贊嘆:“你這地方還真不錯。”這是我第一次聽到有人夸贊柳樹巷。
晨光從東邊的高樓中擠進了巷子,金屬一樣的線條搭在破屋舊院上,有種時光回溯、往事穿越的感覺,不像是現今,卻像是古代。高樓的晨曦照不到的一側隱沒于灰暗中,能照得到的一邊的玻璃墻幕散射著歡快的光芒,窗口的燈光或亮或暗,幾分鐘內,黑著的一些窗戶突然亮了,亮的一部分突然關了,魔幻城一般讓人匪夷所思。真的,幾年了,我竟然沒有發現柳樹巷會有這般景象。
我們往前又走了幾步,他停下腳步,回頭對我說:“你是個好人。”我看見他的眼睛十分明亮。
我也對他說:“你也是個好人。”我伸出手,和他使勁握了幾下。
他說:“好人一生平安。”那種真誠絕不像是裝出來的。
我不喜歡這句被人說過幾億次的話語,但今天聽上去感覺很舒服,吃了爽心丹似的。分手后,我折回到了院子,碰見同住一院的那兩個孩子要上學去了,這兩個家伙竟然向我道了聲“早上好”。以前有過嗎?記不起來了。
回到小小的出租屋里,我挪過椅子,將下面的繩索和藏于繩索中的小刀狠狠地踢到了床下。這時,手機響了,是那位約好了的客戶打來的。我的一天,又開始了。
責任編輯 郭曉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