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朵
“假設我正巧到了黛比·卡特的門口,敲了門。門開了,我便闖了進去,強奸了她,最后殺了她……”羅恩給關于自己的案件編了這么一個夢。然而,那個警察把羅恩講述的夢講給其他人聽,并略去了前后的話。它亦成了一個夢供,將羅恩推向死刑。
羅恩,一個無辜的人,在一起謀殺案中被判死刑。生命的最后時刻,律師緊急申請的保護令救了他的命。
他在死囚區度過了整整九年。九年前在法庭上被審判時,他還是一名深色頭發的年輕人,三十出頭,身體健壯,衣著考究。再次出現在人們面前,他的變化令所有人吃驚:牙齒脫落,頭發蒼白,形容枯槁,步伐不穩,像一個五六十歲的老頭。
羅恩曾是一名職業棒球員,他的遭遇引起了媒體極大的關注。而格里森姆曾是一名律師,法律人的情懷加上小說家的敏感,使他很快投入了對羅恩事件的調查。18個月后,他寫下了《無辜的人》這本書。這是他的第一部非虛構作品,他要在其中留下的,不僅僅是一個故事。
一個夢供將羅恩推向死刑
“現在想象一下,我夢到它是這樣發生的:我住在塔爾薩,喝了一天酒,還吃了一點兒安眠藥,開車去酒吧(馬車燈酒吧)。然后,我又喝了些酒,有點兒醉了。假設我正巧到了黛比·卡特的門口,敲了門。門開了,我便闖了進去,強奸了她,最后殺了她……”
這是發生在美國龐托托克縣埃達小鎮上的一樁謀殺案。在馬車燈酒吧上班的一位名叫黛比的女孩,在寓所被殺,羅恩成了嫌疑犯。他一直聲明自己無罪,但此刻面對警察,他卻描述了這樣一個夢。
你也許會想,真是神經病,這不是自找麻煩嗎?沒錯,他就是個神經病。但神經病其實有很多種,羅恩主要是容易情緒失控,并非意識不清。那一刻,他手里正拿著一本書,名為《埃達之夢》。書是一位有良知的記者寫的,講的也是一起謀殺案,被害人也是一位年輕女孩,名叫哈拉維。
在那起案件中,一個叫湯米的年輕人成為嫌疑犯,在被告知測謊沒通過時,他坦言自己因為被傳訊壓力大,常做噩夢。警察讓他講述了那個夢,沒想到那個夢竟被反復修改,最后成了給他定罪的證據。
法庭上,助理檢察官形象地描述了錄像中提及的血腥細節——刀傷、鮮血、腸子,慘無人道的強暴、戕害和焚尸滅跡。然而,當尸體最終被發現時,人們卻發現哈拉維既沒有被刀捅過,也沒被焚燒,她死于頭部的單一槍擊傷。按說,這會令人對這個案件清醒。然而,湯米和他的朋友已被判了死刑,沒人再追查真兇?!栋__之夢》表達的是對這個案件的嘲諷。
羅恩給關于自己的案件編那個夢的時候,手里就拿著那本書,他借它表達的也是對自己案件的嘲諷。然而,那個警察把羅恩講述的夢講給了其他人聽,并略去了前后的話。它亦成了一個夢供,將羅恩推向死刑。
真正的嫌疑人浮出水面
經歷了漫長的審訊,羅恩的案子在俄克拉荷馬州的法院宣告終結,執刑死刑的日期已確定。
之后,一位貧困者援助辯護的律師為羅恩申請了人身保護令,保護令上訴狀被隨機分配給了西伊法官。在西伊法官的指導下,他的團隊用了近一年的努力,最終,在暫緩執刑一年后,使得該案件被批準重審。
西伊法官如外科醫生一般精準地解剖了審判的各個方面,徹底顯露出對羅恩有罪判決的嘲弄。
當初把羅恩送上死刑的,不只是他的夢,還有證人證言和專家鑒定。被采用的重要證言之一來自一個叫戈爾的人。他說,事發當天的晚上,他看到一個叫羅恩的男人在俱樂部糾纏黛比。事實上,他才是謀殺案發生前最后一個被看到和黛比在一起的人。但奇怪的是,后來的指紋和毛發收集程序中,卻沒有他。時間過去了三年半,警方才從他身上取了樣本。
而專家意見來自海特,他作證說,在現場提取的十七根毛發中,有十三根與丹尼斯(羅恩的“同案犯”,他成為嫌疑人只是因為他是羅恩的朋友,警察認為那個案子不是一個人作案)的毛發“在顯微下觀察是一致的”,兩根與羅恩的樣本一致,甚至還有一根是“匹配”的。
丹尼斯先被審判,在庭審啟動后,海特提交了第三份報告。在報告中,他排除了任何毛發屬于戈爾的可能。他的專家證詞是州政府用以指控羅恩和丹尼斯的唯一“可信”的間接證據。
而在案件重審時,已有DNA技術。DNA檢測顯示,在尸體下方發現的一根頭發和在床上用品中發現的一根陰毛是戈爾留下的。另外,實驗室檢測了在尸檢期間通過陰道拭子回收的精液,DNA顯示它亦來自戈爾?,F場沒有羅恩和丹尼斯的任何指紋,DNA亦顯示毛發和精液都與他們無關,真正的嫌疑人已浮出水面。
真相傳遞出的信息令人深思
羅恩和丹尼斯被判無罪,但他們出獄后的日子并不輕松,受檢察官言論影響,一般百姓還認為他們有罪。
幾個月過去了,戈爾仍然沒有受到謀殺指控??謶謸]之不去,謀殺案調查仍在進行,警察四處出擊,他們仍有可能在深夜再敲響羅恩和丹尼斯的家門,將他們再一次投進監獄。
丹尼斯最終選擇去尋求律師的幫助,律師建議他們提起訴訟。于是,丹尼斯和羅恩聘請律師,將俄克拉荷馬州政府中的一半機構和人員告上法庭。兩年后,訴訟以和解結案,賠償金高達數百萬美元。然而錢不能彌補一切,羅恩在獄中惡化的精神狀況和被摧殘的健康已難改善,他基本上失去了生活的能力。
他們獲釋兩年后,謀殺案發生已近19年,警方終于宣布結案,戈爾站上了法庭的被告席,被判死刑。
其實從一開始,羅恩的辯護律師就懷疑戈爾與黛比謀殺案有牽連。他是職業罪犯,有襲擊女性的暴力犯罪前科,也是人們所看到的與受害人有接觸的最后一個人。令人費解的是,警察卻一直對他視而不見。
在審理過去14年后,戈爾身上的謎團逐漸解開。原來,他在埃達販毒,一些交易涉及埃達警方。他欠警方錢的時候,他們會編個理由逮捕他,但在多數情況下,警方幾乎不管他。至于作證指控羅恩,戈爾說那是警方授意。
羅恩行為古怪,因騷擾婦女而臭名昭著,是低劣酒館的???。最糟糕的是,他住得離犯罪現場最近,穿過他家后巷,走到黛比的公寓只需要幾分鐘。警方死死認定他就是罪犯,沒有證據也要創造證據把他弄進大獄去。
這就是權力可怕的威力。在這本書中,格里森姆講述了好幾個無辜者的案例,他以他們的經歷傳遞出這樣的訊息:除非制度改進,否則這種事情可能會發生在任何人身上。他深切指出:“這不僅僅是俄克拉荷馬州才有的特殊問題。在美國,誤判在每個州每個月都會發生?!边@就是格里森姆要講述這些故事的主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