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 旋,唐成千,陽玉香
(1.衡陽師范學院 經濟與管理學院,湖南 衡陽 421002; 2.上海財經大學 經濟學院,上海 200433)
內容提要:流動人口就業在城鎮化推進中不僅受制于城鄉二元經濟結構以及戶籍制度等因素的影響,其就業選擇還存在諸多掣肘。本文基于中國流動人口動態監測數據,利用分層多元選擇模型,從分層異質視角研究中國流動人口就業影響因素與就業選擇。研究發現:不同就業身份流動人口擁有的資源稟賦存在明顯差異,流動人口就業選擇受個體層次與社區層次因素影響,具有明顯的分層聚類性;流動人口的資源稟賦存在明顯的代際差異,對其就業選擇會產生不同的影響,老一代流動人口偏向于創業型就業,而新生代流動人口偏向于務工型就業,不同代際流動人口就業選擇的影響因素也存在明顯差別。因此,解決流動人口的就業問題需根據不同的群體特征,分類引導,制定不同就業促進機制。
流動人口就業不僅關系到國家社會穩定,更是產業結構調整和經濟高質量發展的需要。《中國流動人口發展報告(2016)》顯示,我國流動人口規模高達2.47億,約占人口總數的18%[1]。近年來,雖然經濟增速有所放緩,就業仍在強勁增長。2018年中國經濟增長6.6%,經濟總量突破90萬億元,經濟發展由高速增長轉向中高速增長,城鎮新增就業1361萬人,調查失業率穩定在5%左右的較低水平,基本實現了充分就業。
由于新型城鎮化的推進,我國流動人口的勞動需求呈現持續擴張的態勢。在城鎮化進程中,我國產業結構的重心正由制造業向服務業轉移,而服務業的就業吸納能力遠超制造業,這也為勞動需求的擴張提供了新的動能。但與此同時,由于人口老齡化和勞動參與率下降等因素的影響,我國流動人口規模在經歷長期快速增長后開始逐年下降。2016年全國流動人口規模比2015年減少了171萬人,2017年繼續減少了82萬人[2],勞動力大規模持續轉移使剩余勞動力無限供給時代漸趨終結,并出現“用工荒”現象,嚴重影響我國新型城鎮化推進和產業結構轉型。
2017年,中國的城鎮化率為58.52%,與發達國家80%的平均水平相比,還有很大的提升空間[2]。城鎮化持續推進有效解決了流動人口就業,但流動人口就業不僅受制于城鄉二元經濟結構以及戶籍制度等因素的影響,其就業選擇還存在諸多掣肘。因此,在城鎮化進程中,研究流動人口就業影響因素與就業選擇,對于引導流動人口理性就業、促進充分就業和提升就業質量具有重要的現實意義。現有流動人口就業選擇的研究存在以下兩方面不足:一是忽視流動人口數據的分層聚類性,這可能導致估計結果出現偏誤;二是沒有考慮流動人口內部的異質性,流動人口不同群體之間就業選擇的差異可能導致研究結論不夠精細,過于籠統。本文利用中國流動人口動態監測數據,構建分層多元選擇模型,從分層異質視角研究流動人口就業影響因素與就業選擇,并考慮不同代際流動人口之間就業選擇差異。
本文首先對流動人口的就業選擇作描述性統計,以考察流動人口全樣本以及不同代際流動人口分樣本的就業選擇,并分析不同群體之間的異質性,然后采用分層多元Logit模型進行模型分析。分層多元Logit模型可視為分層Logit模型的擴展,由于流動人口數據包括社區和個體兩個層次數據,因此,我們借鑒王存同(2017)的研究方法[3],采用二層隨機截距模型進行分析。
層一連接方程:
(1)
其中,m=1,…,M-1(M是多分類被解釋變量的類別數)。
層一模型:
ηmij=β0j(m)+β1x1ij+β2x2ij+…+βnxnij
(2)
層二模型:
β0j(m)=γ00(m)+γ01(m)w1j+μ0j(m)
(3)
組合模型:
ηmij=γ00(m)+γ01(m)w1j+μ0j(m)+β1x1ij+β2x2ij+…+βnxnij
(4)
其中,xij是個體層次的解釋變量,w1j是社區層次的解釋變量。
本文的數據來自全國流動人口衛生計生動態監測調查數據(2014)。該數據以廣東省深圳市和中山市、福建省廈門市、浙江省嘉興市、四川省成都市、河南省鄭州市、山東省青島市、北京市朝陽區八市(區)為調查地點;以在流入地居住一個月以上、非本市(區)戶口、且年齡在16-60歲的流入人口為調查對象;抽樣方法為多階段、分層、與規模成比例的PPS抽樣;每個城市抽取的樣本量為2000個。我們剔除相關解釋變量存在極端值和觀察值缺失的樣本,最終獲得樣本數為14311。
1.被解釋變量
本文的被解釋變量為流動人口的就業身份,流動人口調查問卷中“您現在就業身份屬于哪一種”和“您當前與工作單位簽訂何種勞動合同”兩個題項,前一個題項有三類選擇:雇員、雇主和自營勞動者,對第一個題項選擇“雇員”的流動人口,我們按第二個題項的作答,分為臨時工和長期工。因此,我們將流動人口的就業身份劃分為四種類型:臨時工、長期工、雇主和自營勞動者,前兩類為務工型就業,后兩類為創業型就業。
2.解釋變量
由于流動人口數據包括個體和社區兩個層次的資料,具有明顯的分層聚類性,因此,我們從個體和社區兩個層次選取影響流動人口就業選擇的解釋變量。
影響流動人口就業選擇的個體特征變量主要有:①家庭支收比。家庭支收比是家庭每月總支出與家庭每月總收入之比,流動人口家庭支收比越大,越希望通過創業活動來提高自己的收入,以改變當前生活的窘境,因此更可能選擇收入相對較高的創業活動。②流動模式。流動模式分為單人流動與家庭化流動兩種類型,單人流動取0,家庭化流動取1,利用二元虛擬變量來控制流動模式對就業選擇的影響。③培訓。培訓是人力資本積累的重要途徑,為二元虛擬變量,接受本地政府提供的免費培訓,取值為1,表示參加培訓,否則,取0表示未參加培訓。④性別。設定虛擬變量,男性取1,女性取0,以反映流動人口就業選擇的性別差異。⑤婚姻狀況。設定虛擬變量,在婚者取值為1,其他取值為0,以控制婚姻對流動人口就業選擇的影響。⑥工作經驗。假設個體上學的年齡均為6歲,用流動人口年齡減出受教育年限,再減6,作為工作經驗。⑦教育。教育是人力資本形成的主要途徑,對流動人口就業選擇有重要影響;根據調查問卷中受教育程度的七個層次,將教育處理成排序變量,依次賦值為1-7,取值越大,表示受教育程度越高。⑧健康狀況。調查問卷中流動人口對自身的健康狀況有一個自評報告,是取值為0-4的排序變量,取值越大,表明身體健康狀況越好。⑨本次流動時間。本次流動時間為2014減去流動人口進入當前流入地的年份;本次流動時間越長,在流入地的社會關系網絡可能越廣,從而會影響其就業選擇。
影響流動人口就業選擇的社區特征變量主要有:①城市變量。我國區域經濟發展不平衡會影響流動人口的就業選擇,構造城市虛擬變量,以控制流動人口就業選擇的區域性差異。②社區類型。調查問卷中提供了流動人口居住的社區信息,社區類型為二元虛擬變量,別墅或商品房社區取值為1,表示高檔社區;其他取值為0,表示普通社區,用來控制流動人口就業選擇的社區差異。
就業選擇各解釋變量的描述性統計如表1所示。流動人口四類就業身份中,占比最大的是長期工,為39.21%,其次是臨時工和自營勞動者,占比分別為30.21%和23.16%,占比最小的是雇主,僅為7.43%。從流動人口的個體特征看,家庭支收比最低的是長期工,最高的是雇主和自營勞動者。就流動模式而言,家庭化流動占比,創業型就業者明顯高于務工型就業者。臨時工接受培訓的比例明顯低于其他群體。創業型就業者中男性和在婚者占比明顯高于務工型就業者。自營勞動者的工作經驗最豐富,其次是雇主和臨時工,長期工的工作經驗最少;但是,長期工的受教育程度最高,自營勞動者的受教育程度最低。雇主的健康狀況最好,但不同群體之間差異不大。創業型就業者的流動時間明顯長于務工型就業者,其中,雇主的流動時間最長,臨時工的流動時間最短。從流動人口的社區類型來看,居住在高檔社區的流動人口,就業身份為雇主占比最大,為26.7%,其次是自營勞動者和長期工,臨時工占比最少,僅為13.3%。

表1 流動人口就業選擇各解釋變量的描述性統計
注:各解釋變量括號內為標準差。

表2 流動人口就業選擇回歸結果
注:***、**、*分別表示在1%、5%和10%顯著性水平上顯著,括號內為t值(下同)。
本文以臨時工為對照組,采用分層多元Logit模型分析流動人口的就業選擇,具體結果見表2。從表中可知,家庭支收比越高,家庭的經濟壓力越大,為生活所迫,選擇創業,成為自營勞動者或雇主的概率越大。家庭化流動和男性流動人口選擇創業型就業的概率顯著提升,但在務工型就業中,對臨時工和長期工無顯著性影響。培訓對流動人口長期工、雇主和自營勞動者都存在顯著性影響,但對長期工的作用最大,這表明培訓對流動人口的就業選擇有重要影響。流動人口的婚姻狀況和流動時間對流動人口長期工、雇主和自營勞動者均有顯著的正向作用,但對雇主和自營勞動者的作用明顯大于長期工,這表明在婚者能獲得來自家庭更多的支持,流動時間越長,在流入地的社會關系網絡越廣,這些都能提升創業型就業的概率。工作經驗對長期工的影響不顯著,但對雇主和自營勞動者的影響顯著為正,這表明流動人口工作經驗越豐富,越不愿意成為務工型就業者,而是希望通過創業成為創業型就業者,以實現就業身份的跨越,從而實現自身的價值。教育對長期工的影響最大,其次是雇主,對自營勞動者的影響不顯著,這表明受教育程度越高,越容易獲得一份穩定的工作。健康狀況對流動人口成為雇主有顯著作用,但對其他類型就業選擇的影響不顯著。社區類型對流動人口長期工、雇主和自營勞動者均有顯著的正向作用,但對雇主的作用明顯大于長期工和自營勞動者。
為了驗證研究結論的可靠性和進一步分析流動人口不同代際之間就業選擇的差異,我們采用分層多元Logit模型分別對不同代際流動人口分樣本進行分析。我們將1980年及以后出生的流動人口定義為新生代流動人口,之前出生的流動人口定義為老一代流動人口。流動人口群體存在明顯的結構性變化,20世紀80年代和90年代出生的新生代流動人口開始登上歷史舞臺,已成為流動人口群體的主流,占流動人口總數的比重高達61.72%。由于兩代流動人口生活的社會環境與成長經歷不同,導致他們在個體資源稟賦、思維模式和行為方式等方面存在巨大差異,從而對他們的就業選擇會產生不同影響。
表3對老一代和新生代流動人口的基本情況進行了對比分析。新生代流動人口較老一代而言,女性流動人口的占比有所上升,這表明新生代流動人口中有更多的女性進入勞動力市場。新生代流動人口在婚者比例明顯低于老一代。新生代流動人口的受教育程度與健康狀況較老一代有很大提升,就受教育程度而言,初中及以下學歷者的占比明顯下降,高中及以上學歷者的占比明顯上升;就健康狀況而言,健康狀況差、一般和好的占比明顯下降,健康狀況很好和非常好的占比明顯上升。新生代流動人口中,家庭化流動、接受培訓和居住于高檔社區者占比,以及工作經驗與流動時間都低于老一代流動人口,但家庭支收比較高。

表3 兩代流動人口基本情況對比(%)

表4 兩代流動人口就業選擇對比
注:括號內為不同就業身份的占比(%)。
老一代和新生代流動人口由于生活環境與成長經歷不同,導致兩代流動人口資源稟賦存在差異,從而會對其就業選擇產生影響。從表4可知,老一代流動人口就業占比最大的是自營勞動者,其次分別是長期工和臨時工,雇主占比最小;而新生代流動人口就業占比最大的是長期工,占比高達44.26%,其次是臨時工,自營勞動者和雇主的占比較少,其中,務工型就業者占新生代流動人口的比重超過3/4,創業型就業者占比不足1/4。相對而言,老一代流動人口偏向于創業型就業,而新生代流動人口偏向于務工型就業。

表5 老一代與新生代流動人口就業選擇分層多元Logit模型(以臨時工為對照組)
表5報告了老一代和新生代流動人口就業選擇的分層多元Logit模型回歸結果。家庭支收比越高,為生活所迫,越傾向于創業型就業,但家庭支收比對老一代流動人口的影響明顯大于新生代,這意味著老一代流動人口的就業選擇受經濟因素影響更大。家庭化流動對長期工無顯著性影響,但家庭化流動能顯著提升創業型就業的概率,且對新生代流動人口的影響更大,這表明家庭化流動有利于流動人口進行創業,尤其是新生代流動人口。培訓對流動人口的就業選擇存在顯著性影響,無論是老一代還是新生代流動人口,長期工受培訓的影響最大。新生代流動人口創業型就業受性別因素影響較大,男性選擇創業型就業的概率明顯大于女性,這表明性別因素對流動人口就業選擇的影響越來越大。在婚對新生代流動人口的影響明顯大于老一代流動人口,這意味著流動人口的婚姻狀況是影響其就業選擇的重要因素。工作經驗對老一代流動人口和新生代流動人口的影響存在明顯差異,對老一代流動人口而言,工作經驗越豐富,選擇臨時工的概率就越大,但對新生代流動人口而言,工作經驗越豐富,選擇臨時工的概率就越小,這可能是由于老一代流動人口流動的目的是為了維持生存,工作起點較低,選擇空間較少,較多從事臨時工的工作;新生代流動人口的流動目的,更多的是為了追求自我發展,工作的選擇空間較大,隨著工作經驗的增長,為更好實現自身價值,他們會選擇其他更好的工作。教育對新生代流動人口就業選擇的影響明顯大于老一代流動人口,無論是老一代還是新生代流動人口,受教育程度越高選擇長期工的可能性最大。無論是老一代還是新生代流動人口,健康狀況越好,選擇成為雇主的概率越大。本次流動時間越長,在流入地的社會關系網絡越廣,越可能選擇創業型就業,但對務工型就業中的臨時工和長期工并無顯著性差異。無論是老一代還是新生代流動人口,居住于高檔社區,選擇成為雇主的概率越大。
本文基于中國流動人口動態監測數據,從分層異質視角,運用分層多元Logit模型研究我國流動人口就業影響因素與就業選擇。研究結論如下:
第一,不同就業身份流動人口擁有的資源稟賦存在明顯差異,其就業選擇具有分層聚類性。流動人口就業選擇受個體層次與社區層次因素的影響,家庭支收比越高、家庭化流動、男性、工作經驗越豐富,越傾向于創業型就業;受教育程度越高,越可能成為長期工;身體健康狀況越好,選擇成為雇主的概率越大。
第二,流動人口的資源稟賦存在明顯的代際差異,老一代流動人口中男性和在婚者占比較高,新一代流動人口的受教育程度有所提升。流動人口就業選擇中,老一代流動人口偏向于創業型就業,而新生代流動人口偏向于務工型就業。新生代流動人口的就業選擇受流動模式、性別、婚姻狀況與受教育程度的影響較大,老一代流動人口的就業選擇受家庭經濟狀況的影響較大。
當前,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進入新時代,城鎮化進程進入到注重質量提升的階段,關注流動人口就業選擇,引導流動人口理性擇業、促進充分就業和提升就業質量,不僅有利于經濟結構轉型調整,更關系到和諧社會構建與城鎮化進程中高質量的經濟發展。根據研究結論,本文從引導流動人口理性擇業、促進充分就業和提升就業質量方面提供一些政策啟示:一是兩代流動人口成長于不同的經濟社會環境,擁有的資源稟賦存在明顯差異,同時個體所面臨的就業機遇與選擇范圍有顯著差別,因此,不同代際流動人口的就業選擇存在明顯差異,絕對統一的就業模式和單一路徑的制度安排難以解決當前流動人口的就業問題。解決流動人口的就業問題需根據不同的群體特征,分類引導,制定不同就業促進機制。二是鑒于教育與培訓對流動人口就業選擇的正向作用,需加大教育與培訓的投入力度,提高流動人口的受教育水平,提供更有針對性的就業技能培訓,同時,需通過減少戶籍壁壘,為流動人口子女在流入地就近入學營造良好的制度環境和社會氛圍。三是鑒于家庭化流動對流動人口創業型就業的作用,需鼓勵流動人口進行家庭化流動,并積極為流動人口家庭化流動提供更多的便利條件,使流動人口能更好地融入城市。四是鑒于家庭經濟狀況對流動人口就業選擇的作用,需大力改善流動人口的創業環境,拓寬流動人口創業資金的獲取渠道,為流動人口的創業活動提供資金支持,以創業帶動就業,從而提升流動人口的就業質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