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紅艷 吉林大學

潘紅艷,吉林大學法學院副教授。
矯某駕駛轎車行至事故發生地點時超越前方由朱某駕駛的中型拖拉機,兩車相撞,導致矯某駕駛的轎車駛入道路左側,與對面駛來的由劉某駕駛的中型普通貨車相撞,致矯某受傷經搶救無效死亡。經交警部門事故認定,矯某醉酒駕車,負事故主要責任。發生交通事故時,矯某具有駕駛資格,所駕駛的車輛尚在年檢有效期內。矯某駕駛的轎車在保險公司投保了駕駛無憂險,約定意外傷害身故保險金給付(家庭自用車、非營業客車)保險金額10萬元,矯某投保了2份駕駛無憂險。事故發生時矯某駕駛的轎車尚在保險期限范圍內。矯某家屬訴至法院,要求保險公司賠付20萬元。
上述案件的核心事實為被保險人醉酒駕車肇事之后死亡,與這一核心事實直接對應的法律規定包括《保險法》第十七條和第四十五條。
1.《保險法》第十七條為約定免責事由,其適用前提是:保險合同中有被保險人醉駕死亡情形下保險人免責的約定;保險人對這一約定做了提示和明確說明。
2.《保險法》第四十五條為法定免責事由,其適用的前提是:被保險人醉酒駕車肇事構成故意犯罪。
從證明、證據和事實連接程度上判斷,《保險法》第四十五條只需要證明被保險人故意犯罪即可,無須對保險人和被保險人之間的免責條款明確說明義務履行與否進行過程性的證明。故此,首先對《保險法》第四十五條進行解釋論視角的分析。
《保險法》第四十五條規定:因被保險人故意犯罪或者抗拒依法采取的刑事強制措施導致其傷殘或者死亡的,保險人不承擔給付保險金的責任。投保人已交足兩年以上保險費的,保險人應當按照合同約定退還保險單的現金價值。
以案件的核心事實“被保險人醉駕死亡”為裁撤工具,將該法條截取為:被保險人故意犯罪死亡的,保險人不承擔給付保險金責任。
從蓋然的理論視角,這一規定是具有合理性的:第一,危險的本質屬性包括非故意的特征,被保險人故意實施行為造成的危險,違背了危險的屬性。第二,保險合同不能成為鼓勵犯罪的工具,如果被保險人故意犯罪,保險人仍然給付保險金,則其結果無異于鼓勵被保險人實施犯罪行為。
實際上,《保險法》第四十五條的規定之所以具有正當性和合理性,不僅僅在于前文提及的原因,更精準的原因出于以下三個方面:
1.保持保險理賠與收取保費精算基礎的一致性
保險精算過程已經將“被保險人故意犯罪或者抗拒依法采取的刑事強制措施導致其傷殘或者死亡”的情況排除在確定保險費率的范圍之外,并將其作為控制保險人承保風險的手段和方式。依據大數法則和精算原理,被保險人故意犯罪或者抗拒依法采取的刑事強制措施導致其傷殘或者死亡的,保險人不予承保。保險人收取的保險費是排除這一要素的結果,從等價有償的角度,如果保險人對這一情況進行了理賠,打破保險費收取和保險人承擔風險之間的平衡關系,則保險公司的保險理賠需要考量與其收取保費精算基礎的一致。
2.大數法則排除“被保險人故意犯罪或者抗拒依法采取的刑事強制措施導致其傷殘或者死亡”情形的原因
如果大數法則將被保險人故意犯罪或者抗拒依法采取的刑事強制措施導致其傷殘或者死亡的情形納入考量因素,意味著保險精算將這一情形納入確定保險費率的計算基數之中。其結果是保險人向投保人收取的保險費中包含著“被保險人故意犯罪或者抗拒依法采取的刑事強制措施導致其傷殘或者死亡”的對價部分,通俗講,就是保險人出售包含這一風險轉嫁的保險商品,引發的結果是保險商品鼓勵被保險人故意犯罪或者抗拒依法采取的刑事強制措施。
3.投保群體利益保護的需要
既然保費厘定的精算過程中已經將“被保險人故意犯罪或者抗拒依法采取的刑事強制措施導致其傷殘或者死亡”的情形進行了剔除,如果保險人進行賠付就會導致對全體投保人利益的侵害。保險合同中的等價平衡以投保群體利益為基礎,體現為兩個層次:第一,投保個體繳納保險費,保險人給付保險金為顯性等價平衡;第二,投保群體共同繳納保險費,保險人給付保險金為隱性等價平衡。依據一般的合同理論和合同調整方法,投保個體是直接交納保費的主體,是保險合同運行的推動者;投保群體則為隱性的、實質意義上的保險合同當事人。保險人用以支付保險理賠的保險金,也是源自于投保群體的保險費匯集。故此,對不應進行賠付的保險合同實施了賠付行為,侵害的是投保群體的利益。
上述法條學理正當性的分析層次包括三個:
第一,一般法律理論正當性層次——保險合同不能成為鼓勵犯罪的工具;
第二,保險法理論的一般理論正當性層次——危險的本質屬性包括非故意的特征;
第三,保險經營原理的正當性層次——保持保險理賠與收取保費精算基礎的一致性。
其中第三個層次——保險經營原理的正當性層次在證明力和證明方向上與司法裁判的法律適用實踐性功能最具貼合性,該層次的理論邏輯自洽角度,借由反向論證:如果不將被保險人犯罪排除出大數法則的范圍,那么相當于通過保險合同出售了承保被保險人故意的、犯罪的產品,從而與第一個理論層次和第二個理論層次溝通和關聯。故此,保險經營原理的正當性是符合司法功能導向的,也是具有邏輯自洽性質的解釋《保險法》第四十五條正當性的核心理由。
民事刑事證明標準的不同,應當依據民事證據的高度蓋然性標準可以證明為犯罪的,并非刑事證明標準。法條中“被保險人故意犯罪”是對被保險人行為社會危害性的描述以及事實的敘述,從一般大眾的判斷,被保險人醉駕行為,常常被描述成“這是在犯罪”。而法官釋明法律的目的在于使一般大眾(當事人)能夠理解和接受,這一目的是與司法的功能以及法律適用的功能導線相連接的。
《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保險法〉若干問題的解釋(三)》(以下簡稱《司法解釋三》)第二十二條規定:“保險法第四十五條規定的‘被保險人故意犯罪’的認定,應當以刑事偵查機關、檢察機關和審判機關的生效法律文書或者其他結論性意見為依據。”對該條司法解釋進行表層的文義解釋結論為,判定被保險人是否構成犯罪,需要以下證明文件:刑事偵查機關、檢察機關和審判機關的生效法律文書或者其他結論性意見。從語義學角度,“或”字之前與“或”字之后的主語同一,即上述證明文件包含:“刑事偵查機關、檢察機關和審判機關的生效法律文書”,以及“刑事偵查機關、檢察機關和審判機關的其他結論性意見”。這一解釋的結果是,“被保險人故意犯罪”的證明材料包括三類六種文件:
1.刑事偵查機關的生效法律文書或者其他結論性意見;
2.檢察機關的生效法律文書或者其他結論性意見;
3.審判機關的生效法律文書或者其他結論性意見。
《保險法》第四十五條規定:“因被保險人故意犯罪或者抗拒依法采取的刑事強制措施,導致其傷殘或者死亡的,保險人不承擔給付保險金的責任。”在性質上,這屬于民事法律的范疇,“被保險人故意犯罪”的證明標準應當符合民事裁決的證明標準的特點——高度蓋然的標準。而《司法解釋三》第二十二條做的刑法犯罪證明標準的解釋和《保險法》第四十五條規定中所隱含的民事證明標準是存在矛盾的。
在缺乏刑事偵查機關、檢察機關和審判機關(下稱“三機關”)的生效法律文書的前提下,三機關的其他結論性意見的理解和范圍確定成為紓解前述矛盾的關鍵所在。從語義學角度分析,“或”字所連接的是內容具有并列屬性的特征。三機關的其他結論性意見文件必須是同三機關的生效法律文書具有并列性質的文件。包括實踐中經過三機關認定的司法鑒定書以及交通事故責任認定書等(司法鑒定書本身不屬于結論性意見,因為鑒定機構本身不符合三機關的主體要求,只有經過三機關采納和認定的司法鑒定書才屬于“其他結論性意見”)。
1.案件事實是被保險人故意實施行為,之后被提起刑事訴訟并被判決為刑事犯罪,其后死亡的,直接以審判機關的生效判決作為證據即可適用《保險法》第四十五條的規定。
2.案件事實是被保險人故意實施行為,之后被刑事偵查機關立案偵查,在偵查結論做出之后被保險人死亡的,以偵查機關的生效法律文書作為證據可以適用《保險法》第四十五條的規定。
3.案件事實是被保險人故意實施行為,之后被刑事偵查機關偵查并提交檢察院提起公訴,之后被保險人死亡的,以檢察院的公訴材料為證據可以適用《保險法》第四十五條的規定。
對《保險法》第四十五條“被保險人故意犯罪”致死法律適用結論的分析前提是“故意犯罪”這一概念存在“民事”和“刑事”兩個不同法域的不同含義。如果“故意犯罪”這一概念僅指向“刑事”領域,那么即使在民事法律規定中包含“故意犯罪”的概念,也必須、并只能是刑事意義上的故意犯罪,那就不存在民事證明標準和刑事證明標準的衍生性問題了。
反思前述以學理推進司法裁判過程,以司法功能導向,對以下學理問題進行檢視,可知:
第一,對“故意犯罪”概念的使用并不應當拘泥于刑事法領域,在《保險法》中使用的“故意犯罪”也包括那些符合行政證明標準以及民事證明標準的“故意犯罪”,此時“故意犯罪”實際已經延展為一種對行為人社會危害性事實上的描述。這一判斷結論和《保險法》第四十五條核心理論正當性——大數法則的要求也能夠保持同一性。大數法則在技術上可以做到對行政、民事以及刑事“故意犯罪”的科學排除。
第二,對《保險法》第四十五條的證明標準應當以司法裁判的功能為導向加以確定而這一司法裁判的功能最終與保險實踐連接,“被保險人故意犯罪”的證明標準不僅僅停留在《保險法》法律屬性的歸屬上,還可以向保險實踐延伸——保險合同中包含一系列的與被保險人飲酒相關的免責約定,這些約定所免除責任的內容有些違反民事禁止性規定,有些違反行政禁止性規定,有些違反刑事法律規定。既然均為保險經營實踐包含的范疇,第四十五條規定的“被保險人故意犯罪”也不必拘泥于刑事違法性的標準。而對刑事違法性與保險合同約定免責事由之間的界限,則反映和體現公法法益與私法法益的界限;公法法益在私法法益中的貫徹程度則成為“被保險人故意犯罪”的認定標準的界限。
第三,對《司法解釋三》第二十二條規定的解釋方法的推進。首先,該司法解釋是針對《保險法》第四十五條的規定做出的,在對該司法解釋進行解釋適用時應當沿承和秉持《保險法》第四十五條的解釋方法,對“被保險人故意犯罪”做符合民事證明標準的解釋。其次,對該司法解釋做語義層面的分析,并對可能的語義分析的范圍內以遵守《保險法》第四十五條證明標準的方式進行選擇。最后,對所選擇的語義分析結論做司法實踐層面以及法律基礎層面的對應和印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