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鑫燁
“爺爺,您為什么喜歡木工?”
“開始是為了養家糊口……”
“怎么就堅持了一輩子呢?”
“因為慢慢喜歡上用木頭、用雙手創造出各種玩意兒,你不知道吧,這張八仙桌原來不過是幾塊爛木頭……”
我仔細打量這張深紅色的八仙桌,紅漆在日復一日的擦拭下被打磨得熠熠生輝,四面雕鏤八仙過海各顯神通的場景,每一面還鏤了一個圓圓的“福”字。圓圓滿滿,福壽安康,爺爺將自己對子孫的愛與祝福都雕鏤進了這張每日必用的八仙桌里。看著這張桌子,我無法想象它原本只是幾塊爛木頭,但我清楚,爺爺是心靈手巧的木匠,木匠的手很神奇。爺爺啊,一直是我心中的“魯班”。
我走進廚房,用老灶頭燒開水。柴火在我眼中搖搖晃晃,耀紅了整個世界,腦海中突然就浮現出迷幻的情境:海底的中國紅土樓掛著數不清的大紅燈籠,一大群紅色大魚穿梭其間,恢宏壯觀,一只華美溫柔的火紅色鳳凰停在一株絢麗的海棠樹上……這是讓我深深迷醉的《大魚海棠》中的中國風,它將中國元素精心組合,融合了唯美與樸質,結合了古典的文化與現代化的想象。
我想,創造與革新并不意味著對傳統的全盤否定,而是揚棄。鑒于這樣的思考,我向老師提交了一份言辭犀利的演講稿,沒想到卻被老師以出格為由否定了。老師欣賞的是穩中求勝,而非劍走偏鋒。我懊惱地將此事說給爺爺聽,爺爺聽后,淡然一笑,從一個老木箱里翻出一沓圖紙。
沒想到,爺爺一個大老粗,居然能繪出如此細致的圖。有凌霜傲雪的梅,有孤芳自賞的蘭,有國色天香的牡丹,還有一些漢字和英文……爺爺不識字,我是知道的,當年家境貧困,沒錢供他學什么畫畫。看著那些泛黃的紙上深深的印痕,可以想象當時爺爺是怎樣勞心費力地琢磨出這些圖樣的。
他抽出其中一張紙,上面是大大的兩個字“上海”。
“這不就是您和奶奶房間里電視機柜上雕鏤的……”
“是呀。這個柜子本來是給一戶新婚人家做的,他們當時說隨便雕點啥,我就想著雕個城里人流行的式樣,結果新娘子不喜歡,就退回來了。這不,咱們用了十幾年,也挺好,呵呵。”
我想象著,當年小有名氣的老木匠是怎樣咽下滿嘴苦澀,收下了別人的退貨。
“阿燁啊,你做什么東西,重要的是做它的時候體味到快樂,而不是非要執著于結果。別人的任何否定,都只是別人的看法,只要你不否定自己。”爺爺滄桑的臉上掛了一抹淺淺的笑,意味深長。他目光深邃地看著我,仿佛一瞬間看透了我的心思。
是啊,創造的過程才是最美妙的。我想起在工廠里為研究新的布料織法而忙碌的父親,他雙鬢的銀絲與織機上雪色的滌絲,交錯成我心里的絕色。父親早年隨大流做布生意,但在“布老板”遍布的盛澤鎮,初出茅廬的他沒有核心競爭力。背負一身債務的他決心不再跟在別人后頭,開始苦心經營一家小廠,自己鉆研、摸索,做出客戶需要的布料……雖沒有令人羨慕的大成就,但終是為一大家子人撐起了一片天。
耳畔響起水燒開的“噗噗”聲,我將灶頭的木頭鍋蓋拉開。鍋蓋也是爺爺自己做的,很沉,卻特別精致。他在蓋頂上刻了半枝蓮,配著黃色的木頭,看起來分外的古樸素雅。我用剛煮好的開水泡了兩杯鐵觀音,坐在深紅色的八仙桌前,和爺爺繼續聊起天來。目光一瞥,看到墻上掛著兩匹爺爺雕刻的木馬,我想起了小時候,那裝點了一屋子的爺爺親手做的木制玩具;想起了我的第一張拿了一等獎的手抄報,上面有著爺爺教我畫的鏤空的蝴蝶和酷炫的紫檀紋理……
爺爺抿了口茶:“生活真好,只缺一壺好酒。”
“爺爺,酒早已給您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