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子維

“教父”為大眾所熟知主要源于馬里奧·普佐的同名小說以及改編的電影,這個帶有“羅曼蒂克迷思”的詞在2007年被《亞洲教父》再次借用,并以幽默調侃的意味形容“家長式統治、大男子主義和冷漠高傲”的打通政壇天地線的財閥。
這些財閥主要分布在新加坡、馬來西亞、泰國、印尼、菲律賓等東南亞國家以及中國香港地區。他們之所以引起人們的注意,是因為他們建構了“一個被浪漫化了的神話”—這些主導東南亞商界的教父們創造了該地區的經濟奇跡。
但這個神話被喬·史塔威爾“破壞”了。作為《中國經濟季刊》的總編輯和《亞洲大趨勢》的作者,史塔威爾被視為一個亞洲商界神話的首席“破壞者”。在觀察亞洲發展中國家長達15年之久后,他以西方的視角寫下了《亞洲教父》,而無不感嘆:東南亞的教父經濟有權貴而無資本主義,無論教父們的財富如何風雨無阻地增長,國民經濟和國家現代化發展卻始終難有長進。
“出身貧寒”“白手起家”—這些標簽式的詞匯,是長期籠罩在東南亞和中國香港教父頭頂上的光環,同時被無數青年人奉為“自我奮斗”的勵志故事。但史塔威爾卻戳穿了它,毫不留情地指出,這些說法太夸張、失實,只是一種一廂情愿的想法。
亞洲教父中真正白手起家者,事實上只有五分之一左右,多數教父均在某種程度上靠祖蔭或父蔭起家。真正發達起來的教父,多為第二代而非第一代。香港大學前校長、現任新加坡國立大學教授王賡武曾對史塔威爾說:“我未曾見過一名苦力出身的商賈,巨富當然更不必說了。”
這場危機使該地區的經濟幾乎崩潰,并暴露出了缺陷—那些為危機買單的人,并非是導致危機的人,而教父中很多人歷經危機,幸存了下來,并且更加蓬勃發展。
王賡武的說法極具說服力,像泰國電信大亨、被趕下臺的前總理他信·西那瓦,他就喜歡談論他“卑微的家族背景”和對農村貧困的理解。但事實上,他信來自一個老牌商業王朝,家族生意涉及絲綢、金融和房地產。
霍英東也有類似的“隱藏形象”。在香港有一個有關他的傳言—出生在小舢板船里,沒有受過正規的教育。但事實上,霍英東獲得過英國政府獎學金,進入了精英學校,會英文,能夠讀懂拍賣公報。這幫助他在戰后拍賣會的廉價交易上,獲得了第一筆重要的生意。
關于教父的這類“謊言”,只是史塔威爾要揭露的細節之一。除此之外,教父們熱衷用博士頭銜、爵士勛章來武裝自己,生活并不節儉,與巨富的女兒結婚,隨意放縱性欲等辛辣內容,也同樣令人印象深刻。
史塔威爾對教父神話的戳穿,既有啟迪意義,也是無情的。比如,史塔威爾問道,亞洲首富李嘉誠的工作,真的像辛勤勞作的教父神話所顯示的那樣辛苦嗎?
史塔威爾給出的答案有些諷刺:“如果你把以下內容也算作辛苦工作的話:打高爾夫;早上10點到公司;瀏覽新聞看看有沒有人說他的壞話;主持一個商務午餐;再做一兩次按摩推拿。”真正管理公司的是那些是“首席奴隸”—幫老板打理事務的人,或是被稱為“鬼佬走狗”的西方高級經理。
然而,這些有關教父們的所有獨特的生活逸事,這些教父們像變色龍一樣靈活調整他們身份的歷史,并不是史塔威爾真正考察的目的。
為了紀念1997年亞洲金融危機發生的10周年,《亞洲教父》英文版在2007年出版。史塔威爾真正觀察的契機,正是來自1997年的亞洲金融危機。這場危機使該地區的經濟幾乎崩潰,并暴露出了缺陷—那些為危機買單的人,并非是導致危機的人,而教父中很多人歷經危機,幸存了下來,并且更加蓬勃發展。
另一方面,從宏觀經濟角度史塔威爾觀察到,亞洲金融危機之后,是出口和中國2003年開始的繁榮,使亞洲擺脫了金融危機的后坐力。相反,真正崩潰的是東南亞的國內投資,而且許多是來自主宰當地經濟的教父公司。
因此,史塔威爾不得不問,教父崛起的真正原因是什么?是什么原因使大多數教父能在亞洲金融危機的動蕩中安然無恙?
創造巨大的個人財富,讓原有家庭的地位上了一個新的臺階,這的確是教父們通過自己的努力獲得的。但這種努力主要是體現在,利用已有的財富做資本,進行政治尋租。用史塔威爾的話來說,這些人無須為贏得市場而競爭,只要贏得特許經營權就行了。
這就是《亞洲教父》中所揭露有關教父們的最主要特點:壟斷。
史塔威爾認為,教父們的故事貫穿了一個主題:東南亞經濟是政界和工商界權勢階層之間關系的產物。這種關系在殖民地時期培育和發展,在后殖民地時期得到延續。
在東南亞國家形成早期,就出現了種族分工。在這樣的分工體制中,當地人是政治精英,他們為了保持政治權力,與歐洲和美國的殖民者合作。而外來移民者是經濟精英,后來又成了官僚企業家。殖民者會賦予政治精英某些特權,政治精英將國內某些行業的壟斷性經營權轉給經濟精英,后者從中謀取巨額的財富。
印尼獨裁者蘇哈托是一個代表。在掌握了最高權力之后,20世紀60年代,蘇哈托以他熟知的方式,向那些能完成任務,而且還不會對他的統治構成政治威脅的人發放了特許經營證。這些人往往是較晚來到印尼的華人移民,最有名的是1938年來到爪哇的小商人林紹良。
在那個時期,印尼民眾之間出現了“主公企業家”這樣的新詞匯,就是用來描繪那些在政治上受到了庇護,并分一部分利潤以回饋政界人物和軍官的商人。相似的,還有菲律賓的“裙帶資本家”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