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文君
廣東實驗中學畢業生,本科就讀于南京大學中文系,研究生畢業于復旦大學中文系,目前在法語布魯塞爾自由大學攻讀戲劇研究博士學位,業余時間從事戲劇編導。
丁之境先生是我初中三年的語文老師,我曾經是他的語文科代表。
近來我看到丁老師的朋友圈,他還是和以前一樣,對語文教學充滿了熱情。微信九宮格里貼滿了學生的優秀作文,用紅筆劃出一道道波浪線,標舉學生們優美的詞藻和飛揚的靈感。比起成績單和排名,這些文字似乎能帶給他更多的滿足與喜悅。
語文教學對他而言,不是功利性的分數,而是美的啟蒙。我還記得,丁老師在第一堂課上就告訴我們語文是美的,他給我們讀了一篇名叫《冷香飛上語文》的文章,題目化用了姜夔的“冷香飛上詩句”。他想告訴我們的是,語文首先是美,形式與內容的盡善盡美。他的語文在云上,他想帶我們一起飛翔。
為了讓我們踏入美的殿堂,丁老師布置我們每天做積累作業,摘抄文筆優美的句子和段落。從此我讀課外書就有了光明正大的理由,那是我最喜歡的作業。正值人生中最愛閱讀的時光,我對文字十分挑剔,常常是讀了很多才能選出一些滿意的辭句。時間一晃而過,我才發現自己沉浸其中,差點來不及完成其他科目的作業。明明可以敷衍摘抄,明明可以多做一些數學物理習題,我卻還是“舍本逐末”了,因為喜歡。
由于丁老師對美文的提倡和褒獎,在作文紙上爬格子成為我當時的最大樂趣,自卑的我從不輟的筆耕中獲得了最初的信心。那時候我敏感憂愁,心里裝滿了矯情的痛苦,纖細的神經末梢戰栗著伸出來感受令人困惑的世界,現在的我回頭看是要發笑的。那是我最需要寫作的時候,心底的河流必定要沖刷出紙上的溝壑。寫出來以后又有新的郁結,因為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總有同學比我寫得更好,總有更新奇闊大的視角,更華麗成熟的表達。為了幼稚的文人間的競爭,我唯有多讀書,絞盡腦汁字斟句酌地寫下去,因為寫作的緣故也結識了幾個最好的朋友。
丁老師想從作文里看到我們對世界真實的感受,總能辨出抄襲的痕跡。同樣是寫冬天,一個同學從參考書上抄了一篇描寫大雪的范文交上去,分數下來大跌眼鏡,向我抗議道:“我抄的滿分作文,怎么可能不如你自己寫的?”我在作文里平淡地敘寫了南方沒有雪的冬天,屬于我的冬天,卻得到了老師高度的贊揚。他讓我明白了,我手寫我心,自己的喉舌要發出自己的聲音,真實的表達才珍貴。
康德說,美是非功利的。美是一座心靈的山谷——鳶飛戾天者,望峰息心;經綸世務者,窺谷忘反。一生中大大小小的試考了無數,我漸漸明白如何揣摩出題人的意圖,掌握應試技巧。但如果僅僅學會這些,我們可能會變得短視,功利,貧乏,空洞。在課業的長期壓榨下,中國的孩子很難接受到美的教育。我在歐洲的美術館看見老師們帶著一群孩子參觀,并耐心講解的時候,非常羨慕。我們只能通過上語文課來感知美和創造美。唯有文學之美能在陶冶性靈的同時,帶給我們成績上的收益。我深深感激丁老師在我們價值觀塑成的重要階段,培養了我們對美的向往與對人文的興趣。
丁老師的影響,一直到我在高考后毫不猶豫地填了中文系的志愿,一直到我被調劑后踏入轉系面試的大門,老師們問我為什么想轉到中文系來,我回答說我想成為作家。我聽見他們發出了然的哄笑,說中文系不是培養作家的地方。后來事實印證了他們的預言。我在讀了七年中文系后徹底告別了方塊字,出國去對付拉丁字母,興趣轉向了其他形式的藝術美。我變得豁達而愉悅,卻喪失了對表達的迫切渴望。然而我如今敲下的一字一句,都源于當時為語文壘下的一磚一瓦,厚積薄發。我要不忘初心地追求美,追求那一抹飛上云端的冷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