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析李煜詞之真

摘 要：南唐后主李煜的以一片純真的“赤子之心”來感受宇宙人生，并以這性情之真貫穿于其詞的始終，使得其詞寫得真純無偽飾。相較于花間詞派，使詞由變伶工之詞為士大夫之詞，擴大了詞的境界，加深了詞的感慨，使詞的質量上產生了一次巨大的飛躍，對后世詞產生了深遠影響。

關鍵詞：李煜詞；任情之真；赤子之心；士大夫之詞

近代詞學大家葉嘉瑩曾將李煜與陶淵明并舉，認為他們是歷代詩人中“最能以真純之本色與世人相見者”，并評價說“李煜詞的一個主要特色，就在于他的純真無偽飾?！盵1]茲以李煜的詞作結合其生平經歷來分析“純真無偽飾”這一藝術特色在詞中的表現、藝術根源，以及受這一藝術特色影響，李煜詞取得怎么樣的藝術成就。

一、李煜詞中之真的表現及其根源

李煜的詞大體可以分為前后兩期，以開寶八年（975）宋滅南唐為界。亡國前的詞洋溢著喜劇性的輕松與快樂，亡國后的詞則充滿著絕望與哀鳴，不斷抒寫著孤獨、寂寞、壓抑、痛苦。他在亡國前耽于享樂，在亡國后耽于悲哀，雖然表面上看起來情感內容有所不同，但是那個“一任真情之傾注而無所節制的李煜，則實在是始終如一的”。[2]以《菩薩蠻》：“花明月暗籠輕霧，今宵好向郎邊去。刬襪步香階，手提金縷鞋。畫堂南畔見，一向偎人顫。奴為出來難，教君肆意憐。[3]”一詞為例：

根據宋馬令《南唐書·繼室周后傳》記載這首詞寫于大周后病重、小周后來探病期間。大周后29歲時因為愛子夭折哀痛過度而死，李煜在她死后傷心得骨瘦如柴，要靠拐杖才能站立起來，對她不可謂不情深?？墒乔∏∫彩窃谒疾∑陂g，李煜與小周后陷入了熱戀。大周后發現后非常憤恨，面壁而臥，至死不回頭看小周后一眼。李煜與小周后的戀情本來是宮廷秘事，被他寫入詞后傳得內外皆知，以至于他立小周后大宴群臣時韓熙載等人都作詩諷刺。若是后主懂得節制自己的感情，一來不會在愛妻重病時與妻妹打得火熱，導致愛妻病情加重；二來不會用大膽直露的語言將自己的情事大肆宣揚于外。其任情不知節制的特點于此可見一斑。

李煜詞中“真”的藝術特質與其個性特征密不可分。正如王國維所說：“詞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故生于深宮之中，長于婦人之手，是后主為人君所短處，亦即為詞人所長處?！盵4]就李煜的情況來說，由于他生長于深宮之中，婦人之手，又是中宗李璟的第六子，原本并無登基的希望，故而一心學的也只是文人的舞文弄墨、淺斟吟唱。正所謂“閱世越淺則性情越真”[5]，所以他才能無所顧忌的訴說自己的憂傷快樂而不作一絲偽飾。詞中有“花滿渚，酒滿甌，萬頃波中得自由”[6]之句，透漏出的是一個文士的氣韻，而非一個帝王的懷抱，可是他也不加修改?！岸嗌俸蓿蛞箟艋曛?。還如舊時游上苑，車如流水馬如龍。花月正春風”[7]抒發的是亡國的遺恨，他也不加掩飾。正如余恕誠所指出的李煜的“赤子之心”在于“無飾無偽，講出他最想講的話，其中含著不甘屈辱、不甘受命運擺布的心情”[8]，所以他的詞才會體現出真率自然，不加節制的特點。

二、李煜詞中表現之真所達到的成就

王國維又曾這樣評價李煜：“詞至李后主而眼界始大，感慨遂深，遂變伶工之詞而為士大夫之詞。”[9]李煜前期的詞作內容、情調有近花間的地方，然而亡國之后其詞的內容、質量產生了巨大的飛躍。這在詞史上是一次重要的飛躍。我們姑且用余恕誠先生所概括的三大變化來分析領略；“一.角色上由代歌舞女子譜寫歌詞或假托男女傷春怨別以寓意，到直接抒寫情懷，突現主體精神；二、內容上由寫男女之情到寫家國之恨和對人世乃至宇宙哲理之推究；三、風格上由偏向陰柔一路到陰柔與陽剛兼而有之?！盵10]

在角色方面，詞從溫庭筠到馮延巳有一點特別突出：不離男女之情，特別是女性的傷春怨別。即使要抒寫自己的人生感受，也是多借于花柳風月來傳達。在主體方面，作者是隱而不顯的。李煜在亡國前固有《菩薩蠻（花明月暗籠輕霧）》等近于花間作風的作品，然而亡國后的作品則一掃浮艷之氣，自寫懷抱，自抒身世之感。在他的作品中自我得以顯現，主體精神大大突出了?！叭松詈藓文苊?，銷魂獨我情何限。”[11]“往事只堪哀，對景難排?！盵12]“夢里不知身是客，一響貪歡?！盵13]這些字句因為不再假借于他人之口而出，顯得格外真誠。在內容方面，詞到了李煜手上視野開闊、感慨的內容渾厚，花間詞人的男女相思被上升到詞人國亡家破、人生興衰的萬千身世之感，相形之下顯得闊大。如《虞美人》為唐代教坊曲，在他之前詞人多用于吟詠美人相思閨情，李煜用之抒發家國之悲慨；《搗練子》原為婦女搗練時所歌之曲，敦煌曲子詞多用于詠孟姜女故事，李煜始用此詞于抒情。在風格方面，李煜早期詞偏重以明麗的語言、白描的手法，描寫他的帝王享樂生活，基調歡快，詞風顯得華貴清越，已與溫詞風格不同。經過中期的轉變之后，晚期作品則偏重以樸素的語言、直抒胸臆的手法，抒寫囚徒生活的哀苦愁恨，基調低沉，詞風顯得凄愴沉郁。

參考文獻

[1]曾昭岷等編撰.全唐五代詞[M].北京：中華書局，1999.

[2]周汝昌.周汝昌講唐詩宋詞[M].北京：中華書局，2016.

[3]王國維著，周錫山編校.人間詞話匯編匯校匯評[M].上海：上海三聯書店，2013.

[4]葉嘉瑩.名篇詞例選說[M].北京：北京出版社，2016.

[5]夏承燾.唐宋詞欣賞[M].北京：北京出版社，2016.

[6]吳熊和.唐宋詞通論[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

[7]李煜.李煜詞集[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6.

[8]余恕誠.唐詩講演錄 唐五代詞概說 [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5.

注釋

[1]葉嘉瑩著：《名篇詞例選說》，北京出版社，2016， 第29頁

[2]葉嘉瑩著：《名篇詞例選說》，北京出版社，2016，第30頁

[3]曾昭岷等編撰：《全唐五代詞》，中華書局，1999，第754頁

[4]王國維著 周錫山編校：《人間詞話匯編匯校匯評》，上海三聯書店，2013，第87頁

[5]同上，第95頁

[6]李煜著：《李煜詞集》，上海古籍出版社，2016，第58頁

[7]李煜著：《李煜詞集》，上海古籍出版社，2016，第14頁

[8]余恕誠著：《唐詩講演錄 唐五代詞概說》，北京大學出版社，2015，第271頁

[9]王國維著 周錫山編校：《人間詞話匯編匯校匯評》，上海三聯書店，2013，第82頁

[10]余恕誠著：《唐詩講演錄 唐五代詞概說》，北京大學出版社，2015， 第273頁

[11]李煜著：《李煜詞集》，上海古籍出版社，2016，第9頁

[12]同上，第37頁

[13]同上，第54頁

作者簡介：

吳燕芬（1992.6.4——）：女，漢族，籍貫：福建省泉州市，云南民族大學文傳學院 2016 級古代文學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為唐宋文學。

（作者單位：云南民族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