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故事處于事故的邊緣

李紅霞

一

開學一個月后的一天，有幾個學生來告石頭的狀，希望撤掉他班長的職務，因為他管理班級時總喜歡捶桌子，發出很大的聲響，對男生有時還會動手。而且他自己也經常不遵守紀律，上課時和周圍同學講話，自習課時和同桌討論問題，總是發出聲音影響其他同學。班里經常違反紀律的同學主要就是那幾個和他關系好的，石頭不管他們，那些同學也很得意地說有石頭罩著。同學們對此都很不滿，給石頭提意見，他卻不屑一顧。雖然他對班級各項事務都很積極，但對他不滿的人越來越多，大家擔心這樣下去班級要亂套了。

石頭是毛遂自薦當班長的，在新集體中，他的勇氣和自信讓大家印象深刻。當上班長后他的積極和主動也讓我欣賞，常常不需要我多操心他就把一些任務布置好了，而且親力親為監督做到位，在這還有些炎熱的九月，我常常看到他跑得滿頭大汗、衣服濕透。教導主任和我提到石頭，表揚他是個做事主動、集體榮譽感強的好班長，多科教師也和我說石頭上課發言積極，作業質量高。我感到很慶幸，在開學初的繁忙中有這樣一個得力助手，我對他滿意而放心，但同學們反映的情況真的讓我有些意外。

二

石頭在每日小結中曾提到一定要樹立權威，和同學搞好關系，在半學期后的班委重選中，一定要保住自己班長的位置。當時我還暗笑石頭是個官迷，現在看來石頭是認真的。我開始注意觀察石頭，他管理班級時不注意方法與時機，常引起班級混亂;對有些同學他確實存在包庇行為;每天跑得滿頭大汗是因為他做事情欠方法、效率低。于是，我決定找石頭談談。

當晚我收到石頭媽媽的一條信息：“李老師您好！孩子回來和我說了您今天找他談話，謝謝您對他的信任和教誨。孩子有時比較愛管閑事，學習方面不夠自主、自律，在家我們也經常和他說要以身作則，先管好自己才可以幫助老師。再一次衷心感謝老師，您辛苦了！”看到石頭媽媽的回信，我猜想她應該是個對孩子的教育很用心的人。

三

不久，又有同學反映看到石頭帶著一把很長的刀到學校，在他的影響下有好幾個男生都帶刀來學校，他們還經常在一起討論、比較所帶的刀。我直接去問石頭是否有此事，他沒有否認，我收繳到十幾把不同的刀：彈簧刀、美工刀、手術刀片、水果刀，大小長短各不相同，最嚇人的是石頭的刀，刀身有20多厘米長，真讓我驚出一身汗。我覺得應該和石頭的家長見見面了。

石頭媽媽如約而來，她看上去快五十歲的樣子，一臉憔悴。石頭媽媽的舉止言談很得體，這次交談讓我感慨頗深。

石頭媽媽三十五歲時生下石頭。家里的公婆都八十多歲了，一個雙目失明、行動不便，一個癱瘓在床，經常大小便失禁，石頭媽媽因為要照顧老人而無法外出工作。石頭爸爸在火車站廣場當保安，一個月1600元的工資。石頭媽媽幾乎每天都要洗老人弄臟的衣物、床單、被套，幾年沒睡過一個安穩覺，忙得像個陀螺。她是外地人，在本地沒有親戚朋友，這些年全憑著對老人受苦的不忍心、顧忌離婚對孩子的傷害，一直委屈自己。因此，孩子就是她的希望，她對孩子的照顧無微不至，一直與孩子同床睡，直到小學五年級。

這兩年開始和石頭分開睡，每天睡覺石頭都要整夜開著臺燈，房門也要開著，說是害怕。最近一段時間石頭在看一些鬼怪類的書，還不知道從哪里弄來了一柄長鐵片，每天寫完作業就開始磨，硬是磨成了一把刀的樣子，睡覺時就將鐵片放在枕頭下或者抱著睡。沒想到看上去陽光積極的石頭在家里是如此狀態。

四

石頭說他之所以想當班長，是因為當班長給他一種掌控感。但在家里就不行了，特別是媽媽詢問他的學習情況時，他的內心就常常會感到憤怒，想打人，所以他會在學習任務完成后去磨那塊鐵片。

生活上石頭一直被媽媽當小嬰兒對待，照顧得非常周全;學習上對他的要求也超越同齡人，媽媽每天的監督、嘮叨，讓石頭充滿了焦慮。這種矛盾對待的本質是石頭媽媽對孩子的操控欲太強，希望控制孩子的學習和生活，按自己的愿望進行。進入青春期的石頭獨立意識覺醒，當班長和對刀的感受是他希望能決定自己的學習和生活的投射。但媽媽的指手畫腳給他帶來了極大的困擾，他感受到強烈的不自由，出現逆反心理。石頭媽媽認為自己讀書少，辦了市圖書館的借書證，有空就會去借書看;認為自己的字寫得不好，有空就練字。媽媽的以身作則、積極上進也給石頭帶來了一定的壓力，讓石頭在想放松時對自己充滿憤怒，只能通過磨鐵片來發泄。石頭的一系列反應的根源在于對媽媽養育方式的對抗，要改善石頭的問題首先需要改變石頭媽媽對孩子的認知。

五

幾次接觸后石頭媽媽對我很信任，而且她是個肯為了孩子學習的人。所以，我給他們母子講解了認知行為五欄思維訓練，讓他們進行家庭訓練，學會認知的合理化，增強情緒自控的能力，帶動行為的改變。

這個過程中我不斷向石頭媽媽強化幾個觀點：在養育孩子的問題上，我們不妨先讓自己輕松下來;孩子的成長不完全依賴于家長，也依賴于他們自己，千萬不要讓家長不知不覺成為孩子的壓力來源;在家庭中，營造一個溫馨、自然、輕松、愉悅的環境，是一位媽媽能為孩子做的最完美的事情。

石頭媽媽漸漸開始有意識地控制自己的言行，以平等、尊重的態度和孩子進行商討式的對話。由于石頭與媽媽之間原來的關系基礎就好，石頭也漸漸地發生了變化。

（作者單位：江蘇省常州市翠竹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