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亨

歷史解釋素養培養如何在課堂教學中實施,本文以《辛亥革命》一課為例,談談我的思考。
一、思索:為什么突出歷史解釋?
1.新課標的要求
課程標準指出“所有的歷史敘述在本質上都是對歷史的解釋,即便是對基本事實的陳述也包含了陳述者的主觀認識。人們通過多種不同的方式描述和解釋過去,通過對史料的搜集、整理和辨析,辯證、客觀地理解歷史事物,不僅要將其描述出來,還要揭示其表象背后的深層次因果關系。通過對歷史的解釋,不斷接近歷史真實。”[1]
目目前使用的三套高中歷史教科書中,《辛亥革命》一課均采取了“革命敘事”的描述方式和解釋方式。此外,可否“通過多種不同的方式描述和解釋過去”,以期培養學生“對歷史事物進行理性分析和客觀評判的態度、能力與方法”?
2.新時代的要求
徐賜成老師指出:“探索新時代歷史教育就要理解歷史教育的功能,要理解歷史教育的功能,就不得不構建并解釋歷史與現實的關系,而解釋歷史與現實的關系,旨在從歷史發展的角度來認識和理解現實。由于現實是變動的,解釋就會是永不停息的。歷史教育的功能就是要人們理解和掌握這種從歷史解釋現實的能力和方法。”[2]
明確了“為什么解釋”之后,接下來就要考慮“解釋什么”了。
何兆武認為:“一切歷史解釋可以說都要回答兩個問題(一)某一事件如何是如此,即它是由于什么原因,這可以名之為‘何以’的問題;(二)某一事件何以是如此,即它是由于怎樣的演變歷程而來,這可以名之為‘如何’的問題。”[3]
《辛亥革命》一課“何以”的問題可以分解為:一是革命爆發時是什么樣子?二是它為什么是這個樣子?“如何”的問題則可分解為:一是它演變的歷程怎樣?二是它為什么會這樣?
二、實踐:怎么突出歷史解釋?
借用張鳴教授的觀點,把課題定為“晃動中國——回望低烈度革命”:一是偶然的革命,必然的選擇;二是低烈度革命,高烈度變革;三是辛亥年革命,百余年評說。限于篇幅,僅談第一部分。
1.事發突然
1911年9月24日,革命黨決定中秋節起義(10月6日)。不料,突發南湖炮隊事件。當局加強了軍隊管制和人員防范,不得不向后推延起義日期。
10月9日,革命黨人在漢口俄國租界配置炸彈。不慎起火,起義暴露。清政府按照起獲的革命黨名冊,全城搜捕。
10月10日,工程營排長陶啟勝查房時,惡聲責問士兵金兆龍晚上為何擦槍,是否想造反?革命黨戰士程正瀛舉槍射擊。頓時,武昌城內外槍炮齊鳴,起義不經意間爆發了。
——王建朗、黃克武《兩岸新編中國近代史》(民國卷·上)
武昌起義事發突然。原定中秋節起義(寓意圓圓滿滿),卻因南湖炮隊為即將退伍的士兵餞行喝醉了酒,在與值班排長沖突時說走了嘴,而不得不推遲。
原本按照計劃緊鑼密鼓積極準備的起義,卻因革命黨領導人劉公的弟弟劉同漫不經心地叼著煙卷觀看制造炸彈引發了大火,起義資料和名單被俄國巡捕起獲而不得不再做調整。
當湖廣當局和革命黨人精神都十分緊張的敏感時刻,一位值班排長呵斥晚上擦槍的戰士金兆龍(革命黨人),引發同為革命黨的戰士程正瀛率先開槍,義軍誤以為是起義信號,于是武昌首義,三鎮光復。
2. 事成偶然
1911年5月,譚延闿等湖南士紳遞交抗議書、湖北紳商推舉咨議局議長湯化龍赴北京請愿,反對鐵路國有化;6月,四川紳商聯合哥老會成員把保路運動變成暴力反抗。
10月11日,進士出身的湖北咨議局長湯化龍任民政部長,湖北新軍軍官黎元洪任都督。
10月25日,陜西革命黨人和會黨首領舉行會議,公推同盟會員張鳳翙、錢鼎和哥老會首領萬炳南為正副大統領。
—— 馬勇 《馬勇講史·革命》
武昌首義事發突然,事成也很偶然。士紳、商人、舊官僚、舊軍官、革命黨和會黨等不同的社會力量都參與其中,才使清政府統治很快土崩瓦解。革命黨與會黨(社會糜爛之際底層群眾自發組成的秘密互助和自救組織)參與革命很好理解。官僚、士紳、商紳某種程度上是這個制度的既得利益者,他們為什么也跟著“瞎起哄”呢?
這種反常識的“偶然”,實際上是近代中國歷史演進的必然結果。
3. 實屬必然
推翻清王朝的辛亥革命并非一場持續、計劃周詳的政變,而應該被看作各省脫離帝國掌控的系列活動。辛亥革命是一系列始于19世紀50年代、為了回應內憂外患活動的最高潮。這些活動包括:地方武裝的發展、鄉村經理階層的興起、士紳進入地方政府等。正是1901年后王朝在軍事、政治、經濟和教育方面進行的改革,極具諷刺意味地加快了精英階層的政治覺醒的過程。與其說這些改革有利于孫中山等激進分子的活動,不如說它們更多地加速了王朝的覆滅。
—— (美)魏斐德《中華帝國的衰落》
洋務運動以來特別是甲午戰敗后的軍事改革,推動中國部分軍隊逐步使用西式裝備、仿照西式方法練兵。這就要求軍人有基本的文化素養,否則操作不了新式裝備,也理解不了新式條例。平均文化水平遠遠高于國民平均水平的新軍,其判斷力相對較強,不大可能簡單、機械地服從。
1905年,廢除了科舉制度。奔走在科舉上升之路的讀書人迅速分化為兩大類:一是年齡大、有低級功名且轉型不易的人,徹底喪失了向上攀爬的階梯,只能想方設法轉而從地方榨取資源。廢止科舉制,還堵塞了地方精英通過科考向中央順暢傳遞地方信息的渠道,士紳被迫從“以天下為己任”轉變為“為桑梓謀福利”,即所謂“士紳地方化”。二是年齡較小、家資殷富的讀書人大都選擇出國留學;年齡較小、家資一般的讀書人往往選擇新式學堂謀求生計(比如魯迅)。無論是留學生還是新式學堂的學生都更容易產生異質思想。
甲午戰后,清政府放寬了對民間辦廠的限制。1902年,設立工商部,獎勵工商的主要辦法就是給予投身實業的商人功名。紳商合體,利益趨同,成為立憲的堅定擁護者。“皇族內閣”讓士、紳、商的政治希冀落空;鐵路國有化使士、紳、商的經濟利益(地方利益)落空。原本堅定的立憲派轉而支持至少是同情革命。
洋務運動證明軍事改革救不了國,太平天國和義和團證明會黨起事救不了國,時代也沒有給教育和實業救國留下實證的機會。現如今,立憲也被認為是騙局,除了革命還能怎樣?
革命黨人的主張最大限度地兼容了當時中國各個層面的訴求。正是革命把中國近代以來救亡圖存的各種努力整合成了一股強大的“合力”,崩解了昏招迭出的大清王朝。
貌似偶然的武昌起義,其背后是中國近代以來從天平天國到洋務運動再到變法維新、清末新政等一系列救亡圖存努力的必然結果。
三、余論:怎么理解偶然性和必然性?
1.偶然性和必然性的關系
龔培河教授指出,歷史發展的偶然性是通過有能動性的人的實踐活動表達出來的,這就決定了它在執行必然邏輯規定時有很大的主動性和選擇性。可以說,不是必然性規定偶然性的展開,而是偶然性承載著必然性的貫徹。因此偶然性的意義不僅在于現實表達了必然性,而且還表現在“規定了”必然性貫徹下去的現實方式。[4]
結合辛亥革命發生地武昌來看,除了當地已有的革命條件和基礎(教科書內容),國會請愿尤其是保路運動又及時提供了有利的契機。辛亥這年,清政府忽然宣布廣東、四川、兩湖商辦鐵路收歸國有,實際是要將其賣給外國人,于是激起了保路運動。川漢筑路的錢,主要來自紳商、地主,政府既要收回國有又不將股金變現歸還,再加之盛宣懷態度強硬,處置失當,因此釀成了民變。為了鎮壓川民暴動,清政府遂從湖北調兵,造成武漢地區兵力空虛,這個時機被革命黨人及時抓住了。
辛亥革命出現諸多意外和偶然,只能說明整個過程極其復雜與驚險,它并不能否認必然性在其中所擁有的支配地位和主導作用。
2.偶然性和必然性的關系分類
原光明日報社李桂海編審指出,從歷史發展的動態過程看,必然性和偶然性結合的模式大體上有三種類型,即螺旋推進型、篩選進化型和幾率優選型。
螺旋推進型的特點是:歷史必然性的發展方向比較明顯有力,歷史偶然性使歷史必然性的發展方向左右搖擺,上下波動,但總體上不能使它離開前進的方向。例如,自鴉片戰爭到辛亥革命的現代化是必然趨勢,當然也存在諸如義和團運動等個別時期例外的偶然性。
篩選優化型的歷史必然性在社會歷史的發展進程中,表現為歷史出現多種發展道路可供選擇,其中每一條道路都反映了歷史的必然性。也就是說歷史發展的進程中,并不總是最優化的發展道路,它也可能是一種劣勢選擇,選擇的是發展緩慢而又艱難的道路。例如,立憲和革命是兩種不同的選擇。相對于革命,立憲比較溫和,但是變革的程度和所需要的時間都無法適應國內外形勢需要。革命對于舊勢力清除比較徹底,但是會帶來社會的震蕩,社會變革成本過高。相比之下,辛亥革命以低烈度革命實現高烈度變革還是非常值得肯定的。
幾率優選型中所反映的歷史必然性是叢狀的,數量比較多,且勢均力敵,所以其選擇主要決定于歷史的偶然性。在這種類型中,偶然性與必然性的結合有很大的隨機性,所以其發展的方向是不明朗的,常常會因為某個突發的事件,決定歷史發展的進程。歷史必然性未必都能反映社會歷史的發展規律,只有當它與歷史偶然性結合,取得了某種既有明確的發展趨向,又有相應的內外發展力時,它才能具有某些規律性的內涵。[5]例如,孫中山就任臨時大總統,并不是因為他代表了歷史的必然性。當時的黃興、黎元洪等人,都有擔任臨時大總統的可能性,也都代表了歷史的必然性。可是最后由誰擔任臨時大總統,其幾率性非常大,因為它是由許多復雜多變的歷史偶然性造成的。
唐人李德裕在《周秦行紀論》中寫道:“歷既有數,意非偶然,若不在當代,必在于子孫”。在“核心素養”昌行的當代,偶然性和必然性在歷史解釋中的運用,還有很多工作要做。吾輩當不遑多讓,起而行之,萬不可事事留待子孫。
【注釋】
[1]教育部:《普通高中歷史課程標準(2017年版)》,北京:人民教育出版社,2018年,第5頁。
[2]徐賜成:《新時代歷史教育要有所作為》,《中學歷史教學參考》2018年第10期。
[3]何兆武:《歷史與歷史學》,武漢:湖北人民出版社,2007年,第31頁。
[4]龔培河:《馬克思主義關于歷史規律及其實現方式研究》,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4年,第185-186頁。
[5]“三種類型”及其特點分析,轉引自何成剛、張克洲、沙夕崗:《論歷史必然性與偶然性及其在教學中的運用》,《歷史教學(上半月刊)》2018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