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思遠
在書法美學范疇里,“正”與“奇”這一對概念,最為重要而不可忽視。正與奇,始出于《老子道德經》十六章,其中說:“以正治邦,以奇治兵”?!罢敝浮罢?、平正、不偏不斜”,“奇”為異,是不群之謂。作為兵家的代表作,《孫子勢篇》中說:“凡戰者,以正合,以奇勝?!庇终f:“奇正相生,如循環之無端,孰能窮之?”“正”原義是指“正道”,是指順應事物發展自然“無為而治”,也就是“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奇則是“正”的對立面。老子強調,正與奇必須達到統一,同時也可以達到統一,“必得其道,奇生相生,然后為善?!惫庥姓蓝鵁o奇招,則會失之偏頗,奇與正必須相輔相成而辯證統一。
在美學理論中,“正”首先出現于《詩大序》:“正始之道,王化之基。”《詩經》是儒家的經典著作,“正”被奉為詩美的境界,“正始之道”是“正統”的代名詞。“奇”用于審美評價,東漢書家崔瑗有“畜怒怫郁,放逸生奇”之句。隨著文學自覺時代魏晉時期到來,“奇”開始和風神、意象等美學范疇聯系在一起。鮑照《飛白書勢銘》中有“超工八法,盡奇六文”之語,諸如此類的書論中也屢見不鮮。將“奇”與“正”結合起來運用的,是南朝劉勰,他在《文心雕龍》中常以奇正而論,“因方以借巧,即以勢會奇”,“望今制奇,參古定法”;《知音》篇中說:“是以將閱文情,先觀六標,三觀通變,四觀奇正?!薄抖▌荨菲姓劶皠撟髡摃r說:“然淵乎文者,并總群勢;奇正雖反,必兼解以俱通。”又說:“舊練之才,則執正以馭奇;新學之銳,則遂奇而失正?!?/p>
在書論中,將“正”和“奇”作為一對范疇提出來的,是項穆的《書法雅言正奇》,指出“奇即連于正之內,正即列于奇之中?!睆倪@里來看,“正”和“奇”兩個概念,進入書法領域,經歷了漫長的過程,但并不是毫無根據。“奇”與“正”作為對立統一的范疇,可以歸納出書法藝術中的某些判斷和界定,書法藝術欣賞往往帶有模糊性、抽象性和虛擬性,不是很數量化、數字化和科學化的,品論和欣賞書法,借用此道合乎情理。
第一、從法度上來說,出入規矩為正,能自馳騁為奇。古人對于凡符合統治階級規范、符合道德倫理要求的作品,都以正統冠名,正如《十三經》為“正經”,科舉出身為“正途”,讀書博取功名為“正道”,而類如蒲松齡之類則為“離經叛道”。書法中,王羲之、顏真卿和趙孟頫為正,而民間書法,殘紙帛書瓦當,乃至金農、鄭板橋等為奇。劉勰提出“宗經征圣”,凡是符合傳統儒釋道思想的為“正”,其余則為“奇”,蘇東坡所提“胸中絕無塵俗氣,下筆不尋常語,不步人腳后跟?!背珜У木褪恰澳茏择Y騁,不落蹊徑”的藝術。由此而言,“正”是從法度上是有章可尋的,而“奇”則是不守故常。
第二、從風格上來說,雅潤端直為正,出人意料則為奇。雅,即是正,“雅言”,即為規范之類,但凡就風格“正”而言,即是“常規、本色、雅俗共賞”一類,而“奇”則是“出乎意料、與眾不同”的概括。王羲之的“不激不勵,風規自遠”和顏書端莊雄強雖屬不同風格意象,但都屬正統無疑。“奇”是出乎意料,不類他人,直抒胸臆,體現真實的自我,如八大山人和弘一的書法?!捌妗眮碓匆话阌卸皇怯蓵覀€人的性格和才情所致,二是同社會環境有關。需要指出的是,奇不可刻意而為,否則無疑會落入形式的泥潭中難以自拔,達不到實現風格“奇”趣的目的,并且取法“正”,并不一定風格就“正”、如徐渭雖習二王,但風格狂誕,無疑是奇崛放浪的。
第三、從形式上來說,循體成勢為正,穿鑿取新為奇。“循體成勢”和“穿鑿取新”二詞出自劉勰《文心雕龍》。書法藝術的外觀形式,包括墨色、字形等各種外在因素,內在形式,即是字跡中所蘊含著和透露出的書家的才華和氣質。書法雖沒有現實和浪漫之分,書家情感卻有兩者之分,“正與奇”是二者的分水嶺,反映在作品形式上,便有法帖和手札之分。法帖一般是應景之作,需要流傳銘世,歌功頌德,即便是書法大家,也會心有掛礙,注重法度、風格上的正統,從創作心理上來講,顧及了別人的感受和評價,在正統法書里,看不出創作者的心理變化感受;而手札則不然,多為書家個人心態的自然流露,看歷代書家的手札則奇趣乃生,即便如顏真卿、徐生翁之輩,亦有殊異之面目。
了解把握“正”與“奇”這對書法美學的重要范疇,需注意以下幾點:其一,任何美學范疇,如風神、骨氣和意氣等,雖涉及風格,和性情相關,卻不達政治,唯有正與奇較為深刻地涉及到,實質上是儒道兩家思想分別影響的結果。其二,真正一流的高明書家,是主張形式的新穎,取法的正途和風格的奇特聯系在一起的,提倡奇正相生,正與奇辯證統一,而不執其一端,將二者結合起來,盲目地去尋求“茍異者”,只能歸入荒誕作品之類。怪異的作品,盡管前無古人,后無來者,但在書史中只是一個點,不會形成流派。其三,正與奇的創造有一定的要求。正通常指初入門徑,奇則是尋探幽微,但機械刻板的惡道不為正,而離奇古怪也不為奇。如果僅僅只有形式上的造奇,而無奇勢、奇情、奇氣和奇境隨意而生,則不過是獵奇圖怪而已。劉勰《文心雕龍》提出“夫通衢夷坦,而多行捷徑者,趨近故也;正文明白,而常務反言者,適俗故也。然密令以意新得巧,茍異者以失體成怪”,強調認為,文章只有“因情立體,即體成勢”,才能“如機發矢直,澗曲湍回”而失“自然之趣”,只會“逐奇而失正”。大凡文藝,總有相通之處,書法最重要的是性情有參與,通過個人的修養、才情來提領。只有充分了解哲學傳統和政治文化心理,從真正意義上理解了這對美學范疇,揭示其中要旨,才會獲益良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