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閑夢遠,南國正芳春。船上管弦江面淥,滿城飛絮輥輕塵。忙殺看花人!
閑夢遠,南國正清秋。千里江山寒色遠,蘆花深處泊孤舟,笛在月明樓?!?/p>
李煜做了一段長長的夢,夢里他的家國江山,似熠熠、又杳杳,現實中的滄桑巨變仿佛不過只是夢中一瞬。春色褪去時,清寒月光灑遍高樓,笛聲悠揚,仿佛在奏一曲別君賦。一曲終了,醒來,又是異鄉。他不再奢望未來,只有對過去的深深懷念。一生濡染于文學藝術的李煜,也因文學藝術而結束了自己的一生。流傳后世的除了爭議,還有凝聚他一生情懷的《李煜集》。
早年的李煜雖經歷了奪位漩渦的驚懼,但后來有大小周后的陪伴以及如魚得水的文藝生活,他的詞總體基調還是比較安逸愉快。而從《破陣子》到《虞美人》,李煜的詞中則反復重現著故國所見,悲與愁貫穿著北上汴梁的點滴歲月??梢韵胍姡@兩年來李煜對家國始終懷有深切的眷戀。這種眷戀,究竟是對奢華生活的貪戀,還是真切的感悟和情懷,從那些泛黃故紙堆的重重隱喻中,可窺見一二。
家國情懷,難以給出一個特別明確的定義。對于不同的人來說,家國情懷所代表的具體內涵都是不一樣的。也許對于岳飛、文天祥來說,家國情懷是民族榮辱,也許對于蘇軾、歐陽修來說,家國情懷是政治清明,也許對于杜甫來說,家國情懷是天下太平、海晏河清。但是,李煜的身份給他的家國情懷帶來了一點特殊,作為帝王,他的行動更為關鍵,身上的責任更重,亡國給他帶來的打擊和唾罵比其它的身份要更加直接。
拋開后世的評價,單從李煜所處的環境來看他的家國情懷所囊括的內涵。對于他而言,家,狹義來說是宮廷、家人,廣義則是他南方的家鄉。國,包括祖先功業和江山百姓?!八氖陙砑覈Ю锏厣胶?。”這是《破陣子》中他痛失家國的悔恨;“離恨恰如春草,更行更遠還生?!边@是《清平樂》里李煜對其弟從善的思念?!队菝廊恕肥抢铎系娜碎g絕唱,冥冥之中也是歷史的巧合,項羽別虞姬的一幕又重演在李煜和小周后身上,同樣是窮途末路,同樣是伉儷情深,項羽的復國大業未竟,李煜的守業使命也未能完成,家國破碎的悲哀在這一刻洶涌而出,形成一股強大的張力,這種張力使得幾千年的后人讀來猶覺心戚?!按夯ㄇ镌隆薄暗駲谟衿觥笔潜粬|風吹來的回憶,朱顏暗改、山河破碎是殘酷的現實,又怎么忍心真去回憶!同虞美人一樣,或許在他們離去之后,也會有那么兩朵鮮艷的花,盛開在他們的墳上。
外尊宋庭,內寬百姓,這些都是李煜為了維持南唐朝廷而做出的努力。他的心中有愛人兄弟,也有江山百姓。這些都是他的家國情懷中不可或缺的角色,構成了他的悲戚,也使得這種悲戚,有著撼動人心的宏大力量。
后人多詬病李煜早期詞風奢靡,只有亡國后的幾首才是經典。詩言志也好,緣情也好,流露作者真情實感是無可厚非之事。詞風奢靡,一來是由李煜個人的成長環境所致,二來皇帝歌頌自己的生活,抒發自己的情緒,其性質與詩經歌詠勞動人民的生活和喜怒哀樂并無太大差別,反而更是真情流露的體現。至于亡國之后才是經典,不可否認,文學成就根植于人生經歷,作者人生的重大轉變對作品內涵有著至關重要的影響。如果沒有安史之亂,杜甫也不會寫出三吏三別,同樣也不會有人因為三吏三別的優秀來否認杜甫前期的作品。
李煜的家國之思發自肺腑,無論是思念從前的奢靡生活還是懷想故國江山,甚至是對自己無能改變現狀的深刻悔恨,站在他的立場上都是無可厚非的。如果拿著堯舜的標準去衡量一個帝王的作為,那么李煜似乎遠遠不及。但是當我們以更客觀的視角來看的時候,會看到歷史給他的考驗比其他人要更多。自出生便伴隨著奪位陰影的籠罩,導致他一心想要隱居鐘山;分明已經放棄了帝王之路,想要做個自由的詩人,偏偏歷史又將這個王座推向了他;接到手的不是真正的王座,而是繁華表象下已經潰爛的王朝,大勢所趨已經無法逆轉。在如此惡劣的情況下,沒有經過培養的、甚至以為早已被排除在權力體系之外的天真王子,突然接手了一個爛攤子,他沒有像劉禪一樣樂不思蜀,沒有像趙佶那樣揮霍國庫,也沒有像朱由校沉醉木工那樣耽于詩詞不理政事。他應戰堅決,積極外交,為避免生靈涂炭不惜背負罵名屈服于宋,被俘后依然保持著對國家的忠貞……這些苦他未曾提及,只是一遍一遍地在詩詞里悔恨自責,一遍一遍地懷想過去的美好。
在歷史的大勢中,李煜無疑是生不逢時的那一個。然而,正是現實的極端殘酷,才更加凸顯他情懷的可貴。莫說天下興亡,匹夫有責,家國情懷確實應當是每一個人都應該具有的,并且沒有高下之分。李煜具備了他本身應該擁有的那一份,同時承擔了本不應該由他承擔的歷史使命,南唐大廈將傾,李煜為這個王朝做出了他所能做的所有努力,在責任之上,奇跡之下,他所做所為算是無愧于心,無愧于歷史。剩下的,就只有對無可挽回的結局聲聲地哀嘆。
命運這樣捉弄這位薄命天子,他奢侈,他佞佛,他在生命的盡頭向往“天上人間”。重重隱喻,最后都指向這個地方——那是他用回憶構建起來的世界,是他相信會有的來生,是一個現實不再如此殘酷、歷史不再如此戲劇、命運不再如此相似的世界。
空閑時,李煜做了一個長長的夢。夢中,他從南國的春走到了秋。在夢的開始,船上的管弦聲不絕于耳,滾滾煙塵中,到處是看花的人們;在夢的結尾,蘆花深處遙橫一葉孤舟,悠揚的笛聲回蕩在灑滿月光的高樓。那是南國的樓,南國的山水,南國的月光。不是干戈,是婉轉的琵琶,交錯的觥籌,是琴棋書畫,珠玉玲瓏。還有那些熟悉的容顏,父親、娥皇、從善……還有他的百姓河山,太平盛世。在李煜的構想之中,也許這個才是他厚厚的傷懷中最深層的隱喻,那是對美好世界的向往,是對家國的另一種重建,也是蘊含于他骨髓中最真摯的情懷。
作者簡介
潘瑋(1998—),女,漢族,廣東惠州人,華南師范大學文學院,本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