播種人——鄉村教育的守望者

駱文涵

記得那是2016年的初春，天空飄著小雨，泥濘的道路在雨水的稀釋下變得更加粘腳，周圍寂靜得只能聽見雞鳴狗吠之聲。作為一位新來的年輕教師，看到這樣艱苦的環境，心情變得跟腳步一樣沉重。濃郁的鄉村氣息充滿了我的大腦，只能隨著稀少的幾張指示牌機械地邁著步伐，直到遇見了你……

走過“長征”，終于來到學校。由于離開學還有一天，所以學校大門悄無聲息地緊閉著。我用力地推開這帶銹的大鐵門，學校竟空無一人，在慌亂中一轉身看到了一個彎曲著背的農民正在學校旁邊種地，感覺動作十分嫻熟，也很認真，仿佛沒有感受到空中紛飛的細雨。

我走到離你不遠的地方叫了一聲“你好”，你緩慢地抬起頭，我看見了一張飽經滄桑的面容，給人一種非常慈祥的感覺，但眼神中透著從容和堅定。當得知我是新來的老師的時候你微微地笑了笑，快速收拾好農具，向我走了過來，你還喘著粗氣，告訴我說你也是這學校的，還沒等你再次張口，我已叫了你一聲：“大爺好！”因為我從你的穿著打扮斷定你就是這學校的門衛。你聽后又只是微微地笑了笑，沒再說什么，就幫我把行李搬到了學校提前為我準備好的寢室，然后我就一個人打理起了我的新住處。

不知不覺天黑了。一個人來到陌生的環境，孤獨瞬間侵蝕了我?？粗h處有人放煙花，才想起今天是家人團聚的元宵節，于是孤獨就來得更猛烈了。轉眼一看，四周漆黑一片，寂靜得連雞鳴狗吠聲都聽不見了。眼睛瞬間模糊了，在淚水中我忽然看到一個模糊的身影，我趕緊拭干眼淚，定睛一看，原來是今天送我進來的那位師傅，于是我又叫了你一聲“大爺”，你還是微笑地對我說：“今天元宵節，到我家吃晚飯吧！”肚子餓得咕咕叫的我經不住這頓飯的誘惑，去了你家，你的家人們熱情地招待了我，我也毫不客氣地大吃了一頓后回到寢室美美地睡了一覺。

當我被學生們的嬉鬧聲吵醒的時候，才意識到天亮了，翻爬起來拉開門看見好多的學生和老師，還看到了你——昨天的那位“守門大爺”，當我聽見你在主席臺上向新生做自我介紹的時候，我才知道你竟然就是這個學校的校長，我站在臺下驚訝地張大了嘴巴，心里真是懊悔昨天的自以為是，結果你卻朝我這邊看了過來，依然微微地笑了一笑，那笑容讓我放下了所有的擔心和窘迫，我突然非常感激，也向你笑了笑。于是心里有一個聲音告訴我：這么樸實的校長，肯定是位干實事的校長；這么慈祥的一位校長，肯定是一位寬容的校長。

隨著時間的推移，你的寬容，你的務實慢慢地被我忽視。我開始抱怨起了你的嚴厲甚至覺得你的思想很古板、老套，跟不上現在的時代。我開始對你每一節課都要到每個班上巡視課堂感到反感，開始對你總是嚴格把控我們教師的簽到時間感到抵觸，偶爾還會在其他老師那里聽到你的一些壞話，于是我又在心中自以為是地對你重新認識了一遍。

終于，那一天，你在批評我不夠注重學生成績的時候，我和你吵了起來，我說都發展素質教育了，還那么看重學生成績干什么，還說你思想觀念陳舊，教育不出新時代的學生。當我把心中的不快一口氣吐完后我以為你會很生氣，結果我卻看到了你臉上的凝重中帶著幾分沮喪，那天晚上我見你獨自一人在操場里來來回回轉了好幾圈，后來聽你的家屬說從那天開始你更增加了每天的看報時間和看電視時間，更加關注國家的教育政策和教育走向。

就在這猶豫不決中我們迎來了一次緊急會議，會議來了好幾位鎮上的領導，從一開始我們就感覺到了今天會議的特殊和重要，可我萬萬沒有想到的是這次會議是宣布你退休了。在會議上你三次向在座的四十多位老師鞠躬，每一次都是標準的九十度，每一次都是那么誠懇，淚水再一次模糊了我的眼睛，在哽咽中我突然對你的鞠躬有了另一種解讀——我認為你的鞠躬不僅僅是對這些圍繞在你身邊的同事們的感恩，更是對你這一生從事的教育事業的致敬；我認為這三次鞠躬應該給你自己，給你這幾十年來對鄉村教育的無怨無悔。

當你離開學校時，我決定去送你，在分別時，我終于鼓起勇氣滿懷歉意地對你說了一聲：“對不起！”你還是微微地笑了笑，那笑容里隱藏著無數個“沒關系”。從此在學校就很少看見你的身影，只知道你還跟往常一樣在學校外邊種地。有一天，我閑來無事，跑到那塊地邊，看到了地里的豆苗已經發芽了，在微風中倔強地生長著。在豆苗們的細微搖曳中，我仿佛又看見了你的微笑，那笑容似乎在告訴我：要守住鄉村的孩子們，新生的一代要繼續前行。

你播下的不僅是莊稼，更是為教育奉獻的種子。

作者單位：資中縣雙龍鎮同川小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