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倩
遼劇是遼寧省獨有的地方戲曲劇種,形成于20世紀50年代,活躍于六七十年代,是在遼南皮影戲音樂、唱腔的基礎上發展起來的新興地方戲曲劇種。1992年,遼劇獲得了文化部頒發的“天下第一團”的稱號,這個稱號也代表著國家對于遼寧省第一大地方戲曲劇種的文化認定。多年來,在政府的大力支持以及幾輩遼劇人的探索和實踐下,遼劇形成了獨特的音樂唱腔和表演程式,并產生了一批代表性劇目,如《宮門斷鞭》《當箱子》《逼嫁殺店》《龍鳳鏡》《加林與巧珍》《花為誰開》《月在別時圓》等。因其程式新穎,行當齊全,唱腔豐富,曲調優美,表現力強,擁有廣泛的群眾基礎,在遼寧省甚至全國產生過較大的影響。
但不可否認的是,很長時間以來遼劇都無法續寫歷史上的輝煌。也因為外界和自身種種問題,始終無法在全國形成廣泛而持久的藝術影響。誠然,作為一個新興地方戲曲劇種,遼劇的發展歷史并不久遠,沒有像昆曲、京劇等其他戲曲劇種那樣,經歷過漫長而復雜的融變過程。再加上在其發展進程中,經歷了多次劇團的整合和重組,如今僅有兩個縣級劇團支撐著整個劇種的發展,使其在戲曲傳統藝術的繼承和發展上、劇種自身藝術風格和流派的形成上以及藝術經驗和演出劇目的積累上,都存在著一定的弱勢。
長期以來,遼劇演出所呈現的格局和眼界一直沒有跳脫地域的自我局限。體現在題材的選擇上,遼劇以移植、改編和現代戲創編為主,而現代戲的創作大多是反映當地人民日常生活、勞動、婚戀、家庭的小戲,雖然在革命歷史題材等其他方面做出過一些嘗試,但無論是戲劇結構、藝術構思,還是審美風格,都無法做出真正的探索性突破。總結和梳理近年來遼劇原創現代題材作品所顯現出的問題,不難發現,雖然也有在時代大變革的社會審美環境下傳統戲曲所凸顯的通病,更多的還是遼劇自身發展所未能解決的一系列問題。歸根結底,還是兩個方面的主要原因:一是自身藝術個性的淡化;二是在繼承基礎上創作革新的弱化。
遼劇之所以引人注目,是因為它獨特的藝術形式,是遼寧民間文學、音樂、身段動作表演的集大成者,具有濃郁的民族民間審美情趣。
遼劇脫胎于已有三百多年歷史的遼寧皮影戲(包括遼南影和遼西影),以皮影幕后配唱的行當體制為基礎,由影窗藝術發展成舞臺藝術,將真人代替影人,以真嗓代替假嗓。將皮影戲中影人的動作與戲曲表演程式結合,吸收東北民間舞蹈藝術的身段動作,因此在表演上獨具特色。在音樂和唱腔方面,繼承了皮影戲中長于敘事抒情的曲調,“在遼南影音樂基礎上形成了平唱、二龍松、平唱反調三大聲腔體系。……這些聲腔是代表劇種風格的主要標志,它是經過多年時間逐步形成的,而且都有自己的體系,如慢、中、快、緊、散等板式。”①地方戲曲的藝術個性是區別于其他戲曲門類的關鍵所在,也是一個戲曲劇種的立命之本,正是源于藝術個性的存在,使得該劇種能夠充分彰顯自身獨特的審美價值及濃厚的地域文化特色。

遼劇《龍鳳鏡》
“地方戲的地方性是其存在的邏輯和價值,一個劇種缺乏個性、缺乏獨特的藝術創造,就會失去其本身的光彩,也將被時代和觀眾所淘汰。”②縱觀多年來遼劇的藝術創作,并沒有有機地將戲劇的形式感和藝術表現手段與自身藝術個性相融合,并沒有充分運用遼劇固有的程式技巧,凸顯劇種的樣式特征。這使得近年來遼劇的創作“可辨識度”不斷削弱,藝術水準流于平庸。
目前,遼寧省僅有蓋州市、瓦房店市兩個縣級遼劇團,兩個劇團的生存狀態均不容樂觀。而瓦房店市遼劇團,甚至從未排演過一部傳統劇目,創編劇目均為現代題材。由于眼界和能力的局限造成對于自身藝術品格認知的模糊,使得兩個劇團在劇目的創作中無法在文本、音樂、唱腔、舞美、表演等方面遵循遼劇自身的藝術規律,以遼劇本身的創作思維進行創作,更不用說進一步對于劇種進行改革創新和系統發展規劃。這一切使得遼劇的基因鏈條出現了明顯的裂痕。
對于遼劇藝術規律認知的局限,也成為了橫亙在創作人員和劇目之間的一道壁壘。目前遼寧省內甚至沒有一個專業的遼劇作曲人才,近年來遼劇劇目的音樂、唱腔設計只能由一些退休的演員和樂手承擔,使得劇種的音樂個性逐漸淡化,劇種的文化質量不斷下降。每逢創作,只能外請其他藝術門類的創作人員“救場”,而外行的創作人員使得劇種原有的美學原則被打破,對于京劇、評劇等藝術門類的片面吸收,造成劇種的同化,丟失了遼劇原有的藝術品貌;另一方面,一味地追求現代戲的創編,使得遼劇的審美觀念日益趨向現代化和大眾化。
戲曲本就是“以歌舞演故事”,需要將現實生活中的語言、日常動作以及情感表達進行藝術化加工和創造,使其具有音樂的流動性,便于人物情感的宣泄和表達,在節奏和韻律中體現出夸飾而和諧的戲曲程式之美。這就要求戲曲的文本創作具有明顯的“程式思維”,不能以寫實戲劇的創作思維去固化整體的構思和布局,相反卻需要下力氣將行動和沖突外化出來,使其感染力更強。“通過藝術作品中的人物事件與日常生活的明顯距離感,以構成觀眾能夠普遍接受并愛好、具有特殊審美價值的藝術作品”③遼劇在創作過程中使用大眾化、日常化的敘事手法,舞臺呈現上過多地運用西方寫實主義戲劇美學原則,使其進一步丟失了戲曲本身寫意、自由的靈動和詩意。
對劇種藝術個性的系統歸納、整理、傳承和發揚,是遼劇進一步發展的先導。如若依舊在這種狀態下盲目創作,只會讓遼劇在困境中越陷越深。強化理論意識,解決遼劇發展的基本理論和發展中出現的具體問題,總結遼劇的特征、規律、風格,使其藝術品貌和自我風格進一步完善和豐富,才能使遼劇永葆其藝術個性和藝術風貌。
遼劇是一個年輕的劇種,藝術上需要不斷實踐和探索,需要在繼承的基礎上不斷創作革新,進一步提高和完善。而繼承和創新在戲曲的發展過程中本是一個系統的辯證關系。
在上文中提到,遼劇本脫生于皮影藝術,而從皮影戲演變成遼劇,從影窗藝術到舞臺藝術,也不是完全的照搬或是取代,而是以戲曲表演為主,不斷吸收借鑒皮影戲和東北民間藝術的表導演方法,及其他戲曲藝術門類的藝術表現手法而最終形成的。同樣,在遼劇發展的今天,也需要遵循其藝術規律,在保持藝術個性和藝術特質的基礎上,不斷豐富拓展其表現內容、表現形式、表現手法,以現代審美注入傳統藝術,從而達成自我藝術風格的進一步系統和完善。郭漢城先生曾說“戲曲現代戲,應該既是現代的,又是戲曲的。”指出了現代戲應具有的基本要素,即戲曲的現代戲需要在保證戲曲特有的美學規律和藝術魅力的同時,關照當下大眾的審美情趣,密切關照當下生活的變化和人的發展。
對當代生活做直接反映,是戲曲作為民間藝術文化的根本屬性。遼劇本身的藝術特點如唱腔委婉抒情、哀怨悠長,更適合于情感的抒發和表達,較適合于反映現代家庭和情感生活的現代題材。但近年來遼劇的現代題材劇作,總體呈現出一種視域的狹隘和眼界的局限,停留在普通的農村題材和淺層次的正面歌頌層面。關照遼劇已有的受眾人群口味本無可厚非,但遼劇作為一個省劇,應在題材和內容的選擇上,關照更廣泛的觀眾審美趣味,以自身獨特的藝術魅力和引人入勝的故事情節,吸引更多的觀眾進入劇場。由此,表現和反映生活,并不只能停留在對生活表象的描摹,更不能因為遼劇的誕生地為遼南地區,而只聚焦遼南地區人民的日常生活。而是應該在一個更大的視角下,在大眾日常生活中挖掘蘊含著的正義和溫暖的人性光輝,以及隨著時代的變遷,不斷展現新的時代信息,尋找社會熱點背后的隱喻,這樣才可以滿足更多觀眾的審美情趣。正如傅謹先生所言:“現代戲能夠存在,而且能夠擁有生命力,那么它自己必須是能夠切近當時人的心靈,代表民眾真實的心聲的。”④
瓦房店市遼劇團(時稱瓦房店市遼南影調戲劇團)曾在2001年創作排演了現代戲《月在別時圓》,一經上演,就獲得觀眾的熱烈追捧,并在第七屆“映山紅”中國民間戲劇節上一舉奪魁,成為遼劇歷史上最為燦爛的一筆。十二年后再次演出,依舊能贏得觀眾的掌聲和淚水。這部戲聚焦老年人的婚戀生活,講述了一個普遍但不普通的故事。沒有流于世俗偏見的俗套,也不僅僅是設置老年人與年輕人對于婚姻問題的矛盾與糾結,而是把焦點集中在人在愛情和婚姻的糾葛下隱秘的心理活動和難以排遣的情緒。而這種在人性層面的思考,恰恰是觀眾產生強烈共鳴的原因。
關照大眾語境、大眾情感、大眾集體意識和情緒的作品才能感動人,才能廣為流傳。讓不同時代、不同地點、不同社會經濟地位和思想觀念、美學趣味的觀眾接受作品,并使其密切關注,才可以讓一個劇種的藝術生命力得以延續和發展。在題材的選擇上如此,在音樂、舞美等二度創作中也是如此。該劇的唱腔設計之一那勇(已故)曾在文章中提到,“特色是劇種的生命,新的音樂素材應變化大劇種之中,為內容的需求而改變,為戲中矛盾發展而創新。”⑤在該劇的音樂及唱腔設計中,創作者在遼劇獨有的音樂唱腔風格中,通過節奏、旋法、和聲、配器,完成了一次創新與突破,使繼承、借鑒和融合融為一體,通過文本賦予人物愛恨悲喜,準確表現出人物的內心世界,創作出鮮明的音樂語言。這也成為此劇能夠深入人心的一大原因。
《月在別時圓》的例子可以充分說明,在保持遼劇藝術個性的同時,正視觀眾,創作排演觀眾喜聞樂見的劇目,與時俱進地革新創作的手法,保持開拓和創新,建立良好的劇場互動關系,呈現獨特的舞臺視聽效果,用現代的視角雕琢遼劇的藝術個性,這樣才能使遼劇既有濃厚的地方色彩,又有時代氣息,貼近人民,貼近生活,滿足人們的審美要求。
毋庸諱言,遼劇與全國其他地方戲曲劇種相比,存在著巨大的差距,作為一個發展了半個多世紀的新興劇種,雖也在藝術上取得了一定的成就,但現在依舊處于艱難發展時期。但遼劇是遼寧大地上具有東北神韻、文化意識和審美意識的精華,擁有頑強的生命力和巨大的發展潛質。我們期待,在尊重其藝術規律的前提下,立足繼承,著力創新,遼劇在不久的將來總會綻放出別樣的藝術光彩。

遼劇《奉天落子》
注釋:
① 王信威《談振興發展遼寧地方戲曲的幾個關鍵問題》,春風文藝出版社2018年版,第21~22頁。
② 汪人元《地方戲曲當警惕“泛劇種化”保持劇種藝術個性》,《人民日報》2015年6月23日。
③④ 傅謹《現代戲的陷阱》,《福建藝術》,2001年6月,第12頁和第11頁。
⑤ 那勇《遼劇〈月在別時圓〉的音樂創作體會》,春風文藝出版社2018年版,第139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