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邊脫鉤，一邊覆蓋

陳融雪

由中國國際商會等主辦的北京國際頂級生活品牌（奢侈品）博覽會上，參觀者在參觀某高檔家具品牌展出的沙發（潘超越/ 攝）

無論是從1902年盛宣懷會同鄭觀應、袁樹勛等人成立上海商業會議公所，還是從1903年清政府成立商部、隨后頒布《商會簡明章程》算起，中國的商會都已走過百年。

走到今天，隨著經濟環境的改善、政府職能的轉變，尤其是黨的十八大以來中央對民營經濟高度重視和充分支持，商會的形態和使命正在發生空前遽變。

中共中央辦公廳、國務院辦公廳于2015年、2018年先后印發《行業協會商會與行政機關脫鉤總體方案》和《關于促進工商聯所屬商會改革和發展的實施意見》，觀察者視之為中國商會百年史上最為重要的文件。

兩個文件要求，全面實施行業協會商會脫鉤改革，發揮工商聯對商會組織的指導、引導、服務職能。

全國政協副主席、全國工商聯主席高云龍表示：“努力實現工商聯組織和工作在非公有制經濟領域全面有效覆蓋是黨中央交給工商聯的重大政治任務。”“新時代的商會要成為廣大非公有制經濟人士有方向感、認同感、歸屬感、榮譽感、獲得感的家園。”

一邊脫鉤，一邊覆蓋，在歷史性的時刻，中國的商會迎來了改革的春天。

摘掉“紅頂”

“以前，我們的會長是市建委副主任，秘書長是市建委建筑管理處處長。”重慶市建筑裝飾協會監事長肖能定接受《瞭望東方周刊》采訪時說，自2002年提出“企業家辦會”后，政府公職人員逐步退出，他便是彼時從建設部的事業單位退休到該協會出任秘書長的。

“但是，真正的變化發生在2015年。”

2015年7月，中共中央辦公廳、國務院辦公廳印發《行業協會商會與行政機關脫鉤總體方案》。

《方案》明確提出，按照《中共中央關于全面深化改革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國務院機構改革和職能轉變方案》有關精神和工作部署，為加快轉變政府職能，實現行業協會商會與行政機關脫鉤。

重慶市建筑裝飾協會原由重慶市建委主管，是全國首批脫鉤的100個試點之一。摘掉“紅頂子”后，該協會歸口到重慶市工商聯。

目前，福州、廈門、泉州等地商會的黨組織覆蓋率均突破了70%。

“以前，協會參照事業單位的標準，工作人員工資只有2000多元，留不住人才。脫鉤后我們按市場行情調了工資，隊伍也穩定了。”肖能定對本刊記者說。

當然，以前相對容易獲得的政府購買服務，如今也必須靠實力去競爭了。

事實上，長期以來，有相當數量的行業協會商會由行政機關主管、聯系，或存在掛靠關系。這種現象在全國普遍存在，因涉及政府部門的管理職能和利益關系而備受質疑。

比如在民營經濟發達的溫州，溫州市餐飲與烹飪行業協會曾經由商務局主管，溫州市消防協會原歸口公安局，溫州市機動車維修行業協會原歸口交通運輸局。溫州市包裝技術協會下設的八個專業委員會，曾經分別掛靠輕工、二輕、機械、醫藥等不同工業總公司（局）。

溫州市委統戰部副部長、溫州市工商聯黨組書記王忠寶對《瞭望東方周刊》坦言，早期的商會管理還存在“九龍治水”的難題。

“后來，在市委市政府的領導下，溫州于2011年明確，商會統一歸口工商聯管理。目前已建立起民政、工商聯和職能部門‘三方治理的新模式。”王忠寶說。

工商聯不脫鉤

其他機構與商會全面脫鉤，工商聯何以別具一格、與眾不同？

中央統戰部副部長、全國工商聯黨組書記徐樂江指出，要“從講政治的高度來看待工商聯所屬商會不脫鉤問題”。

中共中央辦公廳、國務院辦公廳2018年印發的《關于促進工商聯所屬商會改革和發展的實施意見》明確要求，“推動統戰工作向商會組織有效覆蓋”“發揮工商聯對商會組織的指導、引導、服務職能”。

“商會首先是個政治組織，黨建是商會的首要任務，要以此發揮引領作用。”福建省委統戰部副部長、省工商聯黨組書記李家榮接受《瞭望東方周刊》采訪時說。

關于黨建的必要性，黑龍江省工商聯在調研材料里這樣寫道：“環保生態領域的違法違規問題、腐敗領域涉及到民營企業的問題、構建和諧勞動關系中出現的問題以及在企業融資過程當中出現的問題等，都能找到黨建工作薄弱的因素。”

李家榮告訴本刊記者，福建省工商聯對商會組織的指導、引導，一個很重要的舉措是以黨建促會建。

福建省龍巖市在上杭縣古田鎮打造了“福建省中央蘇區文化園”紅色教育體驗基地，工商聯定期組織商會黨員到基地開展革命傳統教育;三明、廈門、南平等八市組建了市級青年商會，開展“走進寧德新時代”活動、學習“晉江經驗”、發布《青年閩商宣言》。

“我們積極引導商會與機關同步開展‘不忘初心、牢記使命主題教育，開展以‘頌歌獻祖國，永遠跟黨走為主題的商會唱黨歌、會歌歌詠比賽活動。”李家榮說，目前，福州、廈門、泉州等地商會的黨組織覆蓋率均突破了70%。

在上海市長寧區，商會正探索在產業鏈上建立黨組織。

“我們建立了‘虹橋智谷人工智能產業黨建聯盟、‘互聯網+生活性服務業聯盟、‘虹橋時尚創意產業聯盟、‘航空行業黨建聯盟和‘金融服務業黨建聯盟，實現了黨的組織、黨的工作、黨的活動全覆蓋。”上海市長寧區委統戰部副部長、區工商聯黨組書記趙蓮娣說。

北京廣西商會常務理事張高山（右）組織眾籌創業的“八桂堂”桂林米粉店開張迎客（薛東梅/ 攝）

重慶市工商聯會員部部長余世軍接受《瞭望東方周刊》采訪時說，“我們組織商會青年企業家走進井岡山、延安、中共一大會址等革命圣地開展紅色教育，組織他們學習傳承老一輩企業家聽黨話、跟黨走的光榮傳統。”

肖能定向本刊記者介紹，在重慶市工商聯的組織下，協會會員企業開展了黨建活動和思想教育，還分期分批學習了企業管理知識。

在浙江，新成立的商會必須同步建立黨組織，否則民政部門不予注冊登記。

“小馬”也要拉“大車”

“準確把握黨中央對工商聯組織建設工作的指示要求”，“必須堅持把擴大覆蓋面作為商會改革發展的重點”。在2019年全國工商聯組織工作會議上，徐樂江如此強調。

江西力推縣級工商聯主席進班子， 全省縣級工商聯主席進入同級人大、政府、政協領導班子的比例已達到60%。

然而，對于執行者而言，擴大覆蓋面普遍面臨人手緊缺的問題。

“編制人員少、經費不足的現象普遍存在。”廣西壯族自治區工商聯的總結報告顯示，當地的部分基層工商聯，黨組成員長期不足三人，以至于無法議事決策。

“改革沒有旁觀者，‘小馬也要拉‘大車。”浙江省委統戰部副部長、省工商聯黨組書記徐旭向《瞭望東方周刊》介紹，“為加強工商聯的戰斗力，我們及時與地方黨委溝通，積極爭取黨委的支持。”為突破人手短板，浙江明確，受黨組織選派，機關退休或不擔任現職的黨政領導干部可以擔任商會黨組織負責人、黨建指導員。

在黨委的支持下，溫州市設立了民營企業家健康成長促進中心、民營經濟服務中心等9個事業機構，增加事業編制23個，區縣工商聯平均人數達到了8人。

但是，由于溫州民營企業體量大，商協會眾多，尤其是新時代“兩個健康”先行區創建工作責任重大，基層工商聯人手不足與工作量日增的矛盾仍然存在。

“干部隊伍是事業發展的關鍵支撐。”江西省委統戰部副部長，省工商聯黨組書記李青華向《瞭望東方周刊》介紹，在江西省委的支持下，江西省工商聯增加了2名副廳級領導職數、6名正處級職數和4名副處級職數;增設了機關內設機構2個，新成立正處級事業單位2個。

“通過機構改革和成立各級民營經濟服務機構，南昌、九江、上饒等市工商聯的干部隊伍均得到了加強。”李青華說。

除了編制上的支持，江西省還劃撥了非公有制經濟發展專項經費，每年2000萬元，主要用于市縣促進“兩個健康”相關工作;力推縣級工商聯主席進班子，全省縣級工商聯主席進入同級人大、政府、政協領導班子的比例已達到60%。

有作為才有地位

“你去拉一個企業進商會，人家為什么要進來？”高云龍在2019年全國工商聯組織工作會議上發問，并給出答案：“有作為才有地位。”

“以前，我們只是在行業內交流。歸口工商聯以后，跨行業的交流多了起來。我們學習了如何管理，能給會員提供更多的平臺和資源，企業也更愿意參加我們的活動了。”肖能定對本刊記者說。

福建省青年閩商聯合會秘書長張躍有同樣的感受。

“我越用心做活動，越領略到商會服務會員形式多樣，空間廣闊。另一方面，統戰部、工商聯等部門對商會的支持方式越來越多、力度越來越大，更增加了我做好秘書長的信心。”張躍說。

在江蘇省丹陽市，當地商會和銀行合作，有針對性地開展基層商會銀企對接活動，還引導和組織會員企業間開展產品推介活動，幫助會員捕捉商機、進行投資合作。

在山東省濟寧市，二手車商會會員反映個別縣區車輛過戶存在程序繁雜的問題后，商會及時聯系相關部門進行了情況反饋，問題得到了整改。

接受本刊采訪的商會人士紛紛表示，現在正是非公有制經濟大有發展、大有前途的時期，也是各級商會大有可為、大有作為的時期。

對此，高云龍強調：“政治建會、團結立會、服務興會、改革強會。新時代的商會要成為廣大非公有制經濟人士有方向感、認同感、歸屬感、榮譽感、獲得感的家園。”

中國商會大事記

1902

被譽為“中國實業之父”“中國商父”的盛宣懷，會同上海紳商嚴信厚、鄭觀應及上海道臺袁樹勛，成立上海商業會議公所。這被認為是中國人自己辦的近代意義上的第一個商會。

1903

清政府成立商部，并于次年頒布《商會簡明章程》，規定所有“商業公所”一律改名為“商會”。各地紛紛響應，商會組織系統在全國建立起來，并在抵制洋貨等愛國運動中有積極表現。

1948

新中國成立前夕，中共中央采納愛國民主人士陳叔通的建議，決定成立工商業聯合會。

1953

中華全國工商業聯合會第一屆會員代表大會在北京召開，會議宣布中華全國工商業聯合會正式成立，簡稱全國工商聯，又稱中國民間商會。

2015

中共中央辦公廳、國務院辦公廳印發《行業協會商會與行政機關脫鉤總體方案》，要求全面實施行業協會商會脫鉤改革。

2018

中共中央辦公廳、國務院辦公廳印發《關于促進工商聯所屬商會改革和發展的實施意見》，明確提出“推動統戰工作向商會組織有效覆蓋”“發揮工商聯對商會組織的指導、引導、服務職能”“積極培育和發展中國特色商會組織，更好促進非公有制經濟健康發展和非公有制經濟人士健康成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