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修文

西和縣的社火,真是好看。先看那廣大而漫長的儀仗:好似每個人的一生,不知道在何時,也不知道在何地,福禍從天而降,是死是活頓時便要見了分曉——在漫山的塵沙中,鑼鼓之聲驟然響起,直直地刺破塵沙,沖入了云霄,再狠狠地墜入了谷底,就像冰雹砸開了封凍的黃河,就像人心在神跡前狂亂地蹦跳,這一場人世,橫豎不管地撲面而來,足足有上千人之多,全都畫上了臉譜,列成了見首不見尾的長龍。開道的是青龍白虎,殿后的是關公周倉,再看其間,高蹺之上,紙傘飛轉,銀槍高懸,開山斧當空,方天畫戟刺向了滿目河山;又看旱船和紙馬之側,折扇被拋上半空,小媳婦跌入了陰曹地府,大花轎橫沖直撞,大海上的八仙突然搶走了許仙的新娘。
這是塵世之大,所有的苦楚都在現形,都在嘶吼,都在重新做人;這也是塵世之小,做人做妖,作魔作障,他們總歸要抱住人跡罕至之處的一小堆烈火。
雖說正是春寒料峭的時節,但是,因為寸步不離地跑前跑后,我的全身上下都濕透了,卻恨不得被大卸八塊,各自奔向儀仗分散之后的那些熱騰騰的所在:彩旗在煙塵里招展,鑼鼓隊好似世間所有一意求死的人全都聚在了一處,瓦崗寨的好漢們舉杯痛飲,寒窯里的王寶釧將一盆清水當作了菱花鏡;再去打探更多的風沙廝磨之處:這里在結義和指腹為婚,那里在對陣和一刀兩斷,還有幾十盞花燈,白日里被點燃,再互相絞纏,幾百回合爭斗下來,卻沒有一盞燈火熄滅;更有高蹺上的丑角們,悉數扮作了暗夜里的流寇:一個虛與委蛇,一個便拔出了兵刃,或是旋轉飛奔,或是突然匍匐,卻沒有一個真正倒地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