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海的詩

主持人點評

如果說早慧是天才的特征之一，小海便是我所見的典型的詩歌天才。他十四歲成名，十四到二十歲之間所完成的作品，不僅同齡人難以望其項背，甚至可以和任何時段的杰出詩人進行比較。更難能可貴的是小海的詩歌寫作一直持續至今，歷經四十年，和當代詩歌運動幾乎同步。對當代漢語詩歌的塑造小海做出了隱秘而重要的貢獻。幾十年來，小海不僅寫作不輟，在思考和詩歌理論建設方面也不斷地擴大自己的版圖；同時他自覺地遠離喧囂和浮躁，沉浸于一己世界，這對保護探索寫作真諦所必要的心境也異常重要。本期編發的小海詩歌屬于他的近作，和其成名作相比雖然鋒芒有所收斂，但萬變不離其宗，仍然是小海式的。在努力變化之中透出難以撼動的不變，這便是一個自覺的詩人存在的意義。

——韓東

積習

他夢見自己在夢里吸煙

對著老婆的穿衣鏡吐煙圈

他記起自己早已戒掉了香煙

某一刻，怎么又吸上了

這讓鏡中人百思不解

自責使他從夢中很快驚醒

鳥巢

寒冬里，光禿樹梢上的

鳥巢，逐一現身

卻難覓鳥兒的身影

大路上，偶爾可見

孤單的行人

夏天，樹葉茂盛起來

鳥兒們漸漸飛回

聽得到喧叫

卻再也看不到

它們的巢了

影子之歌

小時候，

我常常在院子里踩我的影子，

興奮得大喊大叫。

我對影子感到驚奇，

好像是我一個并不存在的同胞弟兄似的。

在異地老去后的晚年，

影子像一條易主之犬，

又認出了舊時的小主人，

淚水漣漣，失魂落魄。

垃圾桶

唉，事關我們的垃圾桶

我再重復一遍

也關乎我們的思想

讓我們接受

來自生活側翼的慨嘆

我們思想的真實命運

就有了它的現實性

我們的殘羮剩飯

爛菜葉、臭魚頭

廁紙、煙蒂、果皮

垃圾桶全面闡明

我們精神的狀況

那就是：我

可能進入了敵對的陣營

這是我們丟棄的煙頭

這是我們啃過的骨頭

這是我們逐出的書報

垃圾桶比我們重

已成為生存的事實

倒出每天的垃圾吧

讓我們作出

這微不足道的努力

我在過一種想的癮

鳥按地區分類有：

留鳥，候鳥，冬候鳥，繁殖鳥。

鳥最高飛到5400米，

5400米以上是極限，

一般來說就沒有留鳥。

可可西里平均海拔5400米，

那就是無人區。

借氣流也許能飛越高嶺，

鳥兒為此要積蓄兩三個月體力，

但那里沒有植被，無法生存。

也有個別的鳥兒例外，

比如有垂直留鳥雪雞，

生活在海拔3000～6000之間。

大自然給它另做了系統。

窗紗

屠宰場的馬跑掉了

在城市高架橋上

它們成群結隊

復活了似的狂奔

廣場空空蕩蕩

人們回歸溫暖的家

吃吃喝喝

躲進床上的羽絨被里

或者毆打老婆孩子

把貓和狗踢出門外

天空搖晃起來

雨霧像飄起的窗紗

再一段時間

就是過年了

馬群在臥室里

沒有圖像的電視上

悠閑地喝水、吃草

又從窺視它們的目光里

受驚、消失

詠臘梅

轟鳴在雪中的臘梅

江南一月的黃金

雪后一個佳節

到了臘梅花滿枝時

誰點燃遍地燈火

來辨認自身

碰上一個干凈天

冒著寒風

扶老攜幼齊出門的

都是古往今來的看梅人

魂兮歸來

老人穿著舊中山裝

本該外翻的領子掖在脖子里

胸前口袋里插著一支鋼筆

雙腳的布鞋露出腳趾

病中歸來的人

保持著微笑和自尊的距離

帽子審慎地抓在左手上

（像只骨灰罐或者痰盂）

還有什么藏在后面

每隔一會兒他要回頭張望

想著也許可以隨時退回去

現在清點人數了

這是正常的夏季黃昏

一家人都安然返回了

包括離家出走的叛逆孩子

只有你神色惶惶

準備趕路遠行

在全家即將圍桌晚餐時

坐在平時的位置上

像病前一樣假意咀嚼

或者，拿米粒到陽臺喂鳥

但顯然你并未停留

像經過門囗

卻忘了門牌號

夢見

我夢見我，撞翻了我自己

推著同樣的嬰兒車

同一個奶嘴

叼著同一個奶瓶

掛著同一種品牌的尿不濕

一個推著嬰兒車的男人

可那時我還沒有孩子

他幫我撿起奶嘴、奶瓶

同一個牌子的尿不濕

裝進我的推車

我也撿拾起他的

放進同樣裝不滿的嬰兒車

我們讓開道路的同一側

先右邊，再左邊

像照鏡子，想一想后

我們交換過彼此的推車

我們經過的地方有血跡

靠近——我們

聞出了彼此的血腥味

靠近——我們的臉

全都打上了馬賽克

靠得太近了，曾經

我們是在懲罰自己

哦，那時，我們

不曾擁有任何一個孩子

世界閱讀日

夜半時分

書櫥的門

會自動打開

被少年的水彩筆

打過叉的女人

生育過三個孩子

后來去了巴黎

去了索馬里

書櫥的門

關關開開

一只不肯走路的

高盧雄雞

從里面飛出窗外

如果薩特在書里

寫她啃蘋果

加繆會怎樣想

信

流火虛脫、冰涼

如高山遺石

冰上有起步的螞蟻

冰塊就是信使

冰塊并不融化

冰面有飛機、輪船

最后一洼黑水

冰塊就是高山鷹

遺忘，警醒

淡漠的信

翻山越嶺

為了忘卻

藍色海

像打碎的玻璃

信送到這里

就結束了

執著的人

明白，定格在

流動性上

信

送到這里

就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