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王子”的煩惱

田永蕾

陽陽是姐姐家的老大，個子在同齡人面前一直稍顯高大。因父母忙于生計無暇管教，學業(yè)不盡如人意，性格也較為老實木訥，但勝在還算肯學上進。初一上學期時，特意從河南老家投奔在廣東做老師的我，開始了異地求學生涯。

雖有揠苗助長之嫌，我仍堅持讓他進了重點班，希望有個良好的促學氛圍。但初來乍到，學習上的差距，再加上語言、生活習俗等等不同，開學兩周了陽陽也沒在教室里講過幾句話，和同學基本沒有任何交流。本來就沉默寡言的他，每天單獨窩在教室最后一排，顯得那么格格不入，有一種深深的被排斥感，萌生了強烈的回老家讀書的念頭。

大人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紛紛出謀劃策，最后還是外婆給他支了個招：“你人高馬大，又是班里唯一的走讀生，多幫同學擦擦黑板、倒倒垃圾，課間再偷偷分點從家里帶的水果給周圍的同學（學校禁止帶零食進校），多找點話題和別人接觸，都是十二三歲的孩子，慢慢就博得別人的好感了，總會交到朋友的。”次日下學，陽陽第一次在家主動聊起了學校的事情，比如課間分了車厘子給同學，大家邊吃邊聊，有兩個同學還主動問了他以前的上學情形及北方的一些風土人情;放學后幫女同學拖地，對方表示十分感謝……雖然是以這種略顯討好的方式開始，但看著陽陽開心的笑容，我依然為他能慢慢融入班集體而開心。

這種情形并未持久。兩三天后，陽陽又憂心忡忡地說，大家覺得老吃他的東西不好意思，紛紛拒絕了他的好意。他又開始焦慮起來，不知該如何繼續(xù)與同學保持“親密”的互動，幸而此時有位同學說不想吃飯?zhí)玫脑绮停埶麕兔Φ诙鞄Х莩捶郏瑸樗_辟了新的“友誼”之路。此后，讓陽陽幫忙帶早餐的同學越來越多，由于他從不拒絕別人的請求，最多時一次竟然要帶20多份，有幾份甚至還是隔壁班的，為此他還被同學們戲稱為“早餐王子”。通過這條人際交往的“捷徑”，陽陽這個成績不佳的轉(zhuǎn)學生終于融入了重點班集體，雖然辛苦麻煩些，但贏得了很多同學的好感，我們也都長舒了一口氣。

漸漸地，陽陽越來越忙，幾乎每晚都要花將近一個鐘來列出一份詳細的清單，如炒粉要不要辣、幾分辣，腸粉要不要芝麻，手抓餅幾份要番茄醬、幾份不要蔥，等等，此外還得算好賬、備好零錢。第二天則五點鐘就起床了，從小區(qū)門口的早餐店，一路買到學校門口的路邊攤，還要在各班班主任進班之前趕到教室，爭分奪秒、偷偷摸摸地把早餐準時送到同學們手上。陽陽常常累得滿頭大汗，又驚魂未定，連外婆準備的早餐都沒有時間吃，饑腸轆轆地上第一節(jié)課是常態(tài)。

即使這樣，“早餐王子”無怨無悔的付出，收獲的也并不全是好評，比如湯粉汁漏光了不好吃了、只加一點點辣怎么辣到不能吃、說好不要蒜怎么又放了、小籠包怎么沒配送的咸菜，等等。有些同學甚至還會經(jīng)常忘記給錢，陽陽又不好意思主動要，就這樣一直默默地墊付著。同時，每天各種早餐混放在書包里，湯汁經(jīng)常把作業(yè)本弄得很臟，他也因此被科任老師批評了很多次。為了“早餐王子”的美名，他耗費了太多精力;再加上這些抱怨、批評，陽陽每天也是焦頭爛額，有苦說不出。事情發(fā)展到這個地步，大人們始料未及，也明顯違背了當初想讓他融入班集體的初衷，我覺得有必要出面阻止他。

“能不能不要再幫人帶早餐？這嚴重影響到了你的學習和睡眠。”其實我的潛臺詞是：孩子，能不能停止討好同學，停止證明自己，學會拒絕一些事。

“不能。”陽陽的回答斬釘截鐵。

“那可不可以只幫周圍的幾位同學帶早餐，學會拒絕一些人？”

“我不知道怎么拒絕，也不敢，我擔心不給他們帶早餐了，又和他們沒有話題和交集了，他們又不接納我、又沒人理我了怎么辦？我不想又孤零零地一個人在教室后面呆著。”“早餐王子”終于說出了自己的心聲，剛轉(zhuǎn)學時的孤單，讓他體驗到一種被集體排斥的、無法承受的被拋棄感，所以必須壓抑自己去維持關(guān)系。這是一個自我價值體系比較脆弱的孩子，太依賴同齡人的肯定。“外婆常說，委曲求全，只有委屈了才能求個全;你平常不也教育我說，要做一個善良的人，遇事盡可能成全別人嘛;書上也有說，贈人玫瑰，手有余香啊！”他用這種方式反駁我，安慰自己，堅持自我，一時半會兒我還真說服不了他。

和陽陽談過話的第三天早上，我就被他班主任火急火燎地叫到了學校。原來班里有多位同學吃過陽陽帶的小籠包后上吐下瀉，還有個嚴重的直接住院了，“早餐王子”終于浮出了水面。看著在保安室接受詢問調(diào)查的外甥，我內(nèi)心百感交集。和他班主任溝通后，決定利用這次契機，努力調(diào)整他的認知，讓他學會建立和管理自己的核心價值，用恰當?shù)姆绞阶C明自己，建立自信和自我接納，一點點地自我成長。

隨后，我陪陽陽帶著果籃去醫(yī)院探望了那名住院的同學，其家長并未過多指責陽陽，也沒讓我們承擔醫(yī)藥費，只是告誡陽陽以后不許再給他家孩子買外面小店里的早餐了。在醫(yī)院的走道里，陽陽情緒低落到極點，眼眶一直紅著，愧疚、自責、惶然、無助……“是他們要我?guī)兔У模皇俏抑鲃拥摹！薄拔叶叶　蔽揖o緊摟住他的肩膀，試圖減輕他的委屈，孩子，你只是想通過這種卑微的方式獲得同學的認可與接納。

因事發(fā)突然，我沒來得及請假，想請同事幫忙代上我上午最后一節(jié)課。接連打了幾個求助電話，甚至以請吃飯做感謝，可是同事們不是喉嚨痛，就是課沒有備好，最終也沒找到愿意幫我上課或者同意調(diào)課的人，迫不得已我只好打了個車十萬火急地往學校趕。

陽陽這孩子藏不住話，看我心急如焚地趕時間，忍不住問我：“人與人之間不是應(yīng)該互相幫忙的嗎？為什么你今天有事，他們卻不愿意江湖救急，是不是因為你和他們平時關(guān)系不好？”

“不，我和他們相處得還挺不錯，甚至有一個是我閨密，常來咱們家吃飯，你也認識的。但任何人都沒有權(quán)利要求別人犧牲來成全自己，比如我有事，別人沒有義務(wù)幫我，幫的前提是他們能不能、愿不愿，而不是我需不需要;他們要衡量為了幫助我是否要勉強自己、又勉強幾分，所以最后幫是情義、不幫是情理。因此，在人與人的交往過程中，歸根到底，你的自我感受才是你的最終出發(fā)點。遇事成全別人的前提是自己沒有受到過多影響，贈人玫瑰也得是你本人沒有壓抑自我，不為討好別人而送。”

“那你生他們的氣嗎？你還當他們是朋友嗎？他們以后需要你幫忙的時候你還會幫嗎？”小伙子繼續(xù)追問。

“事情沒有解決，我只是有點遺憾，但別人并沒有一定要幫我的義務(wù)啊。如果因為別人拒絕了我就生氣，那每天都會有很多氣生的！以后我們依然會是朋友，力所能及的范圍內(nèi)我也會幫助他們，但若妨礙到我的正常生活，我會權(quán)衡后再做決定的。”陽陽聽后若有所思，但愿我的回答能讓他走出討好別人的行為慣性。

此次早餐事故后，班主任當著全班同學的面“嚴厲”批評了陽陽，禁止他以后再帶早餐進校，一經(jīng)發(fā)現(xiàn)，停課一周作為懲戒（這是我和班主任商量的結(jié)果，并事先征詢了陽陽的意見）。從此，“早餐王子”也就徒有虛名了。但通過這件事，班主任發(fā)現(xiàn)他樂于助人且從不計較個人得失，不多久便安排他當了勞動委員。

此后，不管輪到誰值日，陽陽每天都與他們一起勞動，很多時候別人都走了，他這個“領(lǐng)導(dǎo)”還在那里處理死角，直到覺得萬無一失了才離開，所以他們班的衛(wèi)生總是學校最好的，作為每周第一名標志的“流動紅旗”也成了他們班的“固定紅旗”。對于這個得力助手，班主任自然多了幾分發(fā)自內(nèi)心的喜愛和器重，多次進行口頭表揚。同時，由于陽陽善于體諒人，總站在對方的角度處理問題，對打掃檢驗不合格的同學，也只是用溫和的語氣提醒對方，并陪著一起勞動，越來越多的同學開始愿意和他交朋友，他也開始慢慢感受到自己是這個班級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早餐王子”的這段成長歷程讓人思考良多。人是社會動物，需要得到別人的認可與接納，但不能為了所謂融入，總是過度把自己好人的一面展示出來，始終如一地以跪地仰望的姿態(tài)與人交往，以至于忽視自己內(nèi)心真實的感受，壓抑自我個性，缺失自我價值。生活需要智慧，人格需要獨立，建立自信和自我接納，懂得分辨與拒絕，這是對自我的尊重，也是正確而長久的人際交往原則。

（作者單位：廣東佛山市順德區(qū)杏壇中學）

責任編輯 晁芳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