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制高點

◎ 劉荒田

一次，我和幾位友人參觀價值上千萬美元的豪宅。歸途中，我們討論起一個話題：讓你擁有這套豪宅的產權，你是否愿意入住直到終老？

A說：“臥室在二樓，我得爬三十多級樓梯，目前還可以，但不久的將來拄拐杖或坐輪椅，就只能望而生畏。”B說：“每天為了安全，我得巡視房屋，一次費半個小時，還沒說到打掃、收拾、維修。”

我聽罷，覺得歲月比任何法官都厲害，它不聲不響地把人的貪欲收拾了。沉默良久，最后嘆氣，大家異口同聲地說：“不住算了。”

于是大家認為，如果把70歲稱為制高點，踞其上喝茶或咖啡，看云卷云舒之余，以“世故”的長鏡頭俯瞰往昔，就相當超然。若以住所作為象征，突出的感覺就是：豪宅不但太大，而且里面的硬件最后也會被擱置。原來，70歲后，面對的敵人不是貧窮和卑微，也不是婚姻的圍城，而是杜甫的一句詩：“名豈文章著，官應老病休。”

說來說去，老的最大優勢是：把過去舍命占有的一點點地交出去。從前欲望有多強烈，70歲以后的清理就有多徹底。

所以，我們五個老人有了這樣的共識：以稍多一點的前瞻性，在70歲、75歲、80歲的關口上回望，看“老”讓你留下什么，就容易明白在生命的末端其實什么都無足輕重，可主宰的只剩下身體，這還得是在健康尚可之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