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意

蔡占奎

老張職務不高，權力不小，在單位主要負責財務審批工作。

上班時，老張辦公室內人來人往；下班后，家里的客人也是絡繹不絕。

老張經常對老伴兒說：“我是一個普通農民的兒子，能進城不容易，進城后能娶你這樣一位如花似玉的城里姑娘更不容易。何況我在工作中還如魚得水，過著眾星捧月的日子！但我心中清楚，能活得這樣風光，有尊嚴，全靠書寫‘同意’兩字！”

然而，歲月催人老，轉眼老張就到了即將退休的年齡，他眼巴巴地指望著延長退休年限，但科長體諒他年紀大了，就把他調離原崗位，安排他去管理閱覽室。

這天，老張沮喪地走進閱覽室，他發現同事們來了后，拿了雜志，轉身坐到沙發上，蹺起二郎腿，邊翻閱雜志邊喝茶，還不時和他人開幾句玩笑。此情此景，讓老張的眼睛發亮，就像在茫茫沙漠中看到了綠洲。他三步并作兩步，飛快地來到科長辦公室，對科長說：“閱覽室管理混亂，退休前，我一定將閱覽室管理規范！”

科長笑著說：“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既然安排你負責管理閱覽室，就表示我對你絕對信任，你放心干吧！”

拿到“尚方寶劍”，老張千恩萬謝地走出科長辦公室。

第二天，大伙兒走進閱覽室，看見閱覽室門前的醒目位置張貼著一張告示，上面寫著：

凡到本閱覽室借閱圖書，必須遵守以下規定：

一、借閱原則：提倡老年員工在閱覽室多看保健方面的圖書；青年員工多閱讀積極進取方面的圖書；中年員工多看人際關系、管理藝術等方面的書籍；員工的孩子到閱覽室借閱圖書，不能借閱帶有黃色、暴力傾向的書籍。

二、借閱程序：個人寫出書面申請，交給老張審批，經同意后，方能進閱覽室！

……

大伙兒看了這告示，又好笑又好氣：“不就是借本書，打發打發時間嗎？有必要審批嗎？”但老張神情嚴肅地坐在閱覽室門口，擺出一副按章辦事的樣子，讓人知難而退。

大伙兒向科長訴苦，科長反而替老張說話：“這精神領域的東西，確實需要有人把把關，老張不愧是一位審批高手，到哪兒工作都能想出約束你們的新點子，他的做法，我同意！”

告示張貼前，老張自費買了一支新筆，在家里練習寫“同意”兩字，雖然有一段時間沒寫了，但現下寫來還是那么順手。遺憾的是這支筆根本沒派上用場，因為大家都不去閱覽室了，都嫌審批太麻煩。

“無人審批，如何讓圖書發揮效益？”老張堅持自己的原則，但大家不去借書，老張也無可奈何，一氣之下申請了病退。

退休那天，老張食欲銳減，四肢無力，精神萎靡不振，一副病入膏肓的樣子。老伴兒帶老張到醫院作了檢查，確定他各個器官都健康正常，沒有任何病變。

一個周末的早晨，老張躺在床上，全身酸痛，躺到中午，酸痛癥狀不僅沒有絲毫減輕，反而還在加劇，老張忍無可忍，痛得呻吟起來，兒子著急了，掏出電話，母親問他：“你給誰打電話？”

“我叫120，送爸爸進醫院！”兒子焦急地說。

“不要打了，我跟他生活了一輩子，有治療他疾病的秘方！”兒子驚訝地望著母親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紙條，隨手寫了幾個字，再走到老張床前，恭恭敬敬地說：“老頭子，這是我明天準備買的菜，請你幫忙審批審批！”

老張聞訊，一咕嚕地從床上跳起來，慎重地從老伴兒手中接過紙條，坐到寫字臺前，戴上老花眼鏡，仔細斟酌一番之后，揮筆寫下了“同意”兩字。

這天，老張容光煥發，這是他退休以來，過得最充實、最有成就感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