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軍
[提 要]中國是有著悠久的種茶、飲茶歷史的國家,中國的飲茶習慣從唐煮、宋點、明泡、到清入尋常百姓家,飲茶的市井化極大地推動了茶業的發展。江西省鉛山縣的河口古鎮是明清時期全國的紅茶貿易中心,同時“河紅”茶是中國最早的紅茶出口產品。在河口古鎮發展的過程中江右茶幫做出了巨大的貢獻,他們既是茶業生產的組織者,也是茶葉的加工者、銷售者、物流的提供者和消費者。
茶業是明清時期河口古鎮的五大支柱產業之一,除了得天獨厚的自然環境外,還得益于中國飲茶習慣從宮廷走向平民和江右茶幫的經營有道。河口在歷史上成為工商重鎮,與景德鎮、樟樹鎮、吳城鎮齊名,與河口茶業、茶市的興盛息息相關。種茶、飲茶的習慣一直根植于河口人民的生活中,直到現在茶業仍然是鉛山農民致富的主導產業。
中國是茶文化的發源地,從各種古籍和茶書對茶的記述可知茶葉最早是被中國發現和利用的,無論是藥用還是食用和飲用,都極其受歡迎。中國茶葉很早就傳往國外,隋唐時期隨著邊貿的發展,以“茶馬”交易的形式同時借助絲綢之路傳到國外。隨著中國茶從陸路和水路傳于海外的還有中國的茶文化,茶文化逐漸對歐美的生活方式產生影響,尤其是十七世紀中葉之后飲茶成為一種時尚,中國茶葉在世界范圍內大量銷售,飲茶成為各國人民生活的必須。全球150多個國家約20億人在飲茶,在飲品世界中最為普及。
全世界現在種植茶樹的國家和地區有六十多個,茶樹的種籽、茶樹的幼苗、茶工、做茶的工藝、茶葉飲用品嘗的方式等等,都是通過各種途徑從中國傳播出去的,中國有“茶的故鄉”的美譽。茶中有真味,能喝出人生沉浮;茶中有文化,能喝出中華文化獨特的審美情趣和鮮明的個性風采。中國的飲茶習慣從唐煮、宋點、明泡、到清入尋常百姓家,飲茶群體從文士到宮廷、貴族,最后普及到尋常百姓,飲茶習慣走向平民化為茶業的發展打下了厚實的消費基礎。
茶興起于唐代繁榮于宋代,宋代貢茶工藝的不斷發展以及皇帝和上層人士的投入,已取代了唐代由士人領導茶文化發展的局面,除貢茶仍然采用團餅茶外,散茶在民間俗飲已經得到了較廣泛的普及。到了明代,茶葉走上了返璞歸真的道路,到了清代,茶葉進一步走向世俗、走向市井,有了廣泛的民間群體。
明代茶業發展中最重大的事件就是明太祖朱元璋下詔廢團茶改貢葉茶(散茶)。時人撰文高度評價這項改革,不僅頌揚了皇上的恩德,還指出了團茶的缺點,認為把茶搗為細餅失去了茶葉原有的味道。明代散茶的品飲方式為瀹飲法,以沸水沖泡散茶即可飲用。既保證了茶葉的天然品味,又簡便易行。茶葉品飲方式的變革使得茶文化也跟著發生變化,宋代茶窮精極巧,以團茶、斗茶和分茶為主要特征,明代“廢團改散”后宋代的斗茶風氣消失了,散茶代替了餅茶。唐、宋時飲茶要碾末,飲法為唐煮、宋點,到了明代品飲藝術發生了劃時代的變化,變成了簡潔的瀹飲法,但是在茶具、茶的種類、品飲環境等方面有了新的追求,更講求品飲的藝術性。
茶文化的根終究還是在充滿煙火氣的民間,清代以來茶不斷深入市井,走向世俗,深入千家萬戶。中國是禮儀之邦,以茶待客是人們交往最普通的禮儀。清代統治者,尤其是康熙、乾隆酷好茗飲,這種風習很快影響民間。清代的茶葉生產、種植面積、產量、對外貿易額都有了驚人的發展。宮廷有茶宴,民間有各種茶禮、茶俗;賣茶的地方有茶莊、茶號;喝茶的地方有茶樓,“翁隆盛”、“汪裕泰”等百年老店享譽一時。
茶圣陸羽在其著作《茶經》中對全國的茶葉產地都有詳細的考察和記述,通看全書沒有找到關于河口茶葉的記載,書中寫有“江南,生鄂州、袁州、吉州。”可見唐代時河口的茶業還沒有名氣,沒有出現在茶圣的筆端。明萬歷《鉛書·食貨》記載河口鎮所在的鉛山縣宋時茶業是相當發達的,不僅有成片的茶園,還生產進貢的茶葉,如周山茶、白水團茶、小龍鳳團茶等。考古工作者還發現河口鎮有宋代燒制茶具的窯址,發現數件名貴的茶具——建州黑釉兔毫茶盞。
到了明代,鉛山茶業從規模、產量等方面都有了進一步的發展。明代時鉛山有“五利”,也即現在的五大支柱產業:紙、茶、葛、炭、柏秫。茶被列為第二利,足見其對于當地經濟發展的重要程度,是縣域GDP的第二大來源。茶葉是經濟作物,利潤頗豐厚,在處于農業文明的明清時代,當地鼓勵發展茶葉生產,凡是不宜種莊稼的地方只要還有土,就都種上茶樹(當時稱為“荈木”)。茶貢的存在也進一步證明了當地茶業的發達:明代,鉛山有茶貢,每年定額為五斤八兩;清代時,由于茶文化在朝野的興盛,以及清政府頒布的各項促進茶業的政策,加速了鉛山茶區的發展。
明清時代武夷山區茶葉生產的高度發展和河口鎮優越的地理條件,以及河口加工的“河紅”茶的聲名遠播,使得河口鎮成為全國紅茶貿易中心,于是河口茶市形成,河茶與河口茶市著名于明中期鼎盛于清中期。英國植物學家羅伯特·福瓊在其著作《兩訪中國茶鄉》里寫道:“河口,……是中國內陸最重要的城市之一。……從城市規模以及與其他城市的對比來看,我估計這兒大概住了30萬居民。河口是紅茶交易的一個集散地,來自中國各處的商人們云集這兒,或是來買茶葉,或是把它們轉運到中國的其他地方去。城里面特別是沿著江堤一帶,到處都是大客棧、茶葉商行以及倉庫。……此外還有大貨船,把茶葉以及其他商品或是運往東邊的玉山,或者運往西邊的鄱陽湖。河口對于西邊內陸地區的重要性,就像上海和蘇州對于沿海地區的重要性一樣。”
在河口古鎮發展的過程中,江右茶幫(即明清時江西茶商的群體稱謂)的貢獻是卓著而多方面的,既是茶業生產的組織者,也是茶葉的加工者、銷售者、物流的提供者和消費者。江右商人的資金可能不是很雄厚,但做了茶業發展中大量的基礎性工作,也涌現了一些大的茶商。清乾嘉年間是河口茶市的鼎盛年代,當年河口鎮紅茶銷售額“每年不下百萬金”,到處都可見到茶莊、茶行和茶葉店。其中茶莊以資金雄厚著稱,經營茶葉的采購、加工及運銷等,多為外地的客商開設;茶行則專營仲介業;茶葉店則規模小,業主多為本地人,只在市上或下鄉收購茶葉,加工后在門市出售,或轉銷給茶莊。河口茶商初期主要是西客和徽商,其后是建昌、福建等地的茶商繼起。
江右茶幫的作用主要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鉛山和河口一帶自宋以來就大量種植茶樹,并且勤于開墾荒地。“河口位于北緯29°54'、東經116°18',坐落在信江左岸。”屬于我國東南亞熱帶丘陵山地,氣候溫和,雨量充沛。即便是第一次鴉片戰爭后的1848年,羅伯特·福瓊第二次到中國來到河口的時候還是看到了大片新開墾的茶園,他在書中寫道:“在鉛山和河口一帶,也就是武夷山脈的北麓。也種植、出產了很多銷往國外的茶葉。成千上萬畝土地上種的都是茶樹,但很明顯,大部分土地都是最近幾年才被開墾出來種上茶樹的。”
筆者在史料中沒有找到江右茶商收購茶葉的確切描述,但是羅伯特·福瓊對崇安、星村以及武夷山周邊的茶商收購茶葉有詳細記述,而鉛山在武夷山北坡,所以可以借鑒。他說:“茶商親自或者委托他們的經紀人前往當地以及周邊的各個小鎮、村落和寺廟,從和尚道士以及茶農們手中收購茶葉,這些收購來的茶葉運到茶商家中,都堆在一起——當然,不同品級的茶葉還是要盡可能分開,這些堆在一起的茶葉,以620箱或630箱為一手。同一手茶葉,其形態、等級都是一樣的。倘若不是經由這樣一種收購方式,那么同一手茶葉,就可能會有好幾種不同的茶葉。到了大茶商手中,這些茶葉經過重新烘焙、包裝,然后再銷往國外。
同一手茶葉的箱子都包在一起,上面標上這手茶葉收購商的戳記。一年又一年,同一手茶葉,或者說,標有同樣戳記的茶葉,就這樣運到外國茶商那兒去。慢慢地,有些茶葉的名聲更好一些,要價也更高一些。但這并不意味著,今年這一手的茶葉和去年這一手的茶葉質量就一樣好,盡管它們買自同一個人,箱子上也標著與去年一樣的戳記。有些加工與包裝茶葉的茶商,他們在找到能把茶葉銷往國外的買家之前,并不在箱子上標上戳記,這一做法并不罕見。這位買家,熟知市場上哪種茶葉更緊俏,因而能夠為他的茶葉標上一個更合適的戳記。無論如何,他會注意,避免給他的茶葉標上一個名聲不好的戳記。”
河口茶業興旺發達兩百多年,很重要的一個原因是培養了一大批技藝精湛的制茶技術人員。他們在中國各地從事茶葉制造,被中國茶界稱為“河幫茶師”或“江西幫茶師”。紅茶是先有河紅,次有寧紅,又次有祁紅。“河紅”茶質優良,故在嘉慶七年(公元1802年)被定為免檢商品。河口茶葉的品級高,所以利潤更高,對經濟發展的影響更大,河口古鎮歷史上精美的商會會館建筑就是經濟繁榮最好的見證者。
在清乾嘉年間,河口進入了它的鼎盛時期,由于水路的發達茶葉的運輸非常便利。從外地轉運來的茶葉或是在河口本地加工好的茶葉,裝上平底大貨船,然后送往廣州或是上海。如果是送往廣州,船就要向西航行,進人鄱陽湖。船要經過南昌府、贛州府,然后一路經過多次轉運,翻越大梅嶺以及廣東、江西交界外的連綿群山。茶葉從武夷山運到廣州,整個路程下來,大概需要六個星期到兩個月。如果是運往上海市場,裝茶的船就要逆流而上,向東駛向玉山,水流湍急,平均算下來的話,至少要四天才能走完這段水路。要是順流而下的話,這段水路只要一天就能走完。
茶葉箱子運到玉山以后,要從船上卸下來送到貨棧中去。這時候要雇請一些搬運工,由搬運工把這些箱子往東挑到常山,就如同把這些箱子從崇安縣挑到河口一樣。玉山位于一條往西注入鄱陽湖的河流的源頭,而常山則坐落在一條往東注入杭州灣的河流旁邊。從玉山到常山大約有100里,行人乘轎的話一天之內很容易就可以走完,但挑著茶葉箱子的搬運工需要兩到三天才能走完。
茶葉運到常山以后,裝上貨船,順著河流運往下游。從常山到杭州大概有8000里,由于一路下行,五六天時間就能輕松地完成這段路理。到了杭州,茶葉箱子再由江船轉移到運河上航行的船上,由這些船運住上海。從杭州到上海的距離約為500里,需要五天時間。
河口古鎮茶葉的運輸還催生了河口竹器、柳木蒸籠等手工藝品的產銷和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