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無生趣

富大人

魯心云的父母在這里幫她帶孩子，婆婆在跳舞，最近想炒股，想到這一點，她還是有點沉不住氣。雖然換成婆婆來，她也100個不樂意，但她不滿的是，婆婆什么表示都沒有，一句親家你辛苦了之類的話也沒有。他們家就是很怪的家庭，人隋世故的東西沒有，孤影行只，過得跟苦行僧一樣。跳舞也只是機械地揮舞手臂，在上千人的廠里，找不出兩個朋友。

公公被工廠返聘，加上退休金，一年兩人大概能有14萬多，兩人保守估計能存13萬。因為根本不花錢。吃飯一點饅頭一點餃子，再一點青菜，碗都比別人家小。來一趟省城，有18元錢的直達巴士不坐，轉4趟公交車，反正老人卡不要錢。一年最大的開銷是給孫女打個壓歲錢之類，撐死1000塊，1000塊是人情最大值。

沒意思。丈夫跟他們也不親近，最初她還想改善一下，后來很快就放棄了。人可能都是本分人，就是了無生趣。跟自己這邊隨性率直常常高聲笑語的親戚環境相比，顯得尤為冷清。

如果僅僅是這樣也無所謂吧，丈夫家還有一個熱鬧的微信親戚群，每天閃動信息，強勢的姑姑叔叔以及他們的兒女都在里頭，一會兒給爺爺送點什么，一會兒聚餐在哪里吃、一定要點什么菜，一會兒給小輩點贊拉票，完成任務的還要曬截圖……

相比之下，丈夫家這一支就毫無存在感了。什么都只能由著人家安排，同一輩分，也要顯得矮人三四分。

有時看起來，他們像是被過繼出去的。公公排行老二，四個兄弟姐妹里就他一人在外地的工廠做工，其他全部在城里的事業單位，基本都當過一把手。

追根溯源，還是有個當一把手的爺爺好使，子女的出路差不到哪，當年的大工廠旱澇保收，也是好崗位。只是少了發橫財的機會，不比兄弟姐妹們，明的暗的，都賺了，然后安穩退休，除了老三，老三出了一點事，但處罰也很輕，知道內情的人都說是替人扛包，站好了隊，上頭也不會虧待。所以公職沒有了也沒有什么關系，只要繼續有賺錢的門路就行。反正這把歲數了，還有什么比大把的鈔票更撫慰人心？大房子住著，就一個孩子，工作是當地最好的那一個序列，對象家境條件也很優渥。

不高高在上一點，是不可能的。當然，一切榮耀歸于爺爺。沒有老頭，老李家日子不會這么好過。爺爺現在八十多，一個人，沒病沒痛，有個保姆照料日常。退休金一萬多塊，醫療全報，還可以療養幾個月，房子180平方米，死后會發放40個月工資補貼，加上存款，大家猜測，每一家保守100萬，真是好爺爺。

大家對他呵護有加，隔三差五想去看望他，魯心云在外地的公婆也長期提出要來伺候，但得到的回復都是不必。想一想，公公那個沒有話可聊的謹慎樣子，婆婆那個看起來就寫著巴結二字的窩囊笑臉，三個人倘若共處一室，仙人掌都會因為過分干枯無聊而衰竭。何必自迎兩尊菩薩擺在家里？

老頭子在這類問題上從不怕抹不開面子。不止公婆一家，其他人，若無必要，都不要去叨擾他。他說自己身板硬朗，不需要探視。

姑姑說上次去，還是爺爺在給保姆做飯吃，因為他廚藝不錯，樂意自己下廚。大家聽完，半真半假地夸了_一通爺爺太能干。轉背，自然是要嘀咕的，請個保姆還不用做事，到哪撿這樣的好事？

這個保姆是老家的遠房親戚，五十多歲了。早年命不好，嫁了懶漢，有個孩子，也已經三十四了。來這邊15年，那會兒老太太病重，她幫忙照料，后來就一直在這了。每月有工資，老爺子還給了她20萬翻新老家房子，也不累，家里沒有什么家務活，老頭反正手腳靈活。

表面上，大家把她視作一個遠方的普通窮親戚，私底下已經指指戳戳，“保姆肯定不止撈這點錢?！边@樣的主題蔓延在他們這個家族的茶余飯后。過去也動過幾次攆人的念頭，比如“我們輪番來陪您吧”這樣的提議，但是老頭強硬，奈何不了。

三個人倘若共處一室，仙人掌都會因為過分干枯無聊而衰竭。何必自迎兩尊菩薩擺在家里？

最近，這個群里有了更炸的消息，三叔直截了當說要把保姆轟走，不能忍了，反正他是混社會的人了，什么官職也沒有，不怕出丑。放出的話是“有她沒我”。

平靜了多年沒事，如今撕破臉，稍微靈敏的外人就能猜個八九不離十了。一家人如臨大敵，公公婆婆這時也有點緊張了。打電話來，說要來省城一起討論。魯心云心想，你們來也白搭。都不是話事人。但是說來說去，也算這家子的大事，多少得參與一下。

接下來的一幕是，三叔這個二愣子，直接帶了一把刀過去了，往桌上一拍，“你必須走人，不然你死我活?！比缓笏らT而出。

保姆受了驚嚇，哭了起來。等到眾子女趕過去，戲都錯過了。老頭沒有吭聲，但是也沒有大發雷霆。三言兩語把子女都哄走了。

這個事實上已經是大家的二媽的保姆，在幾天后買火車票回了老家。

三叔表面取得了勝利。但是他的尊嚴似乎更為重要，他決心今后長時間不再理會老父親，丟不起這個人。仿佛都托他的福似的。

兩個姑姑，交頭竊耳一番，也沒有什么好的主意——這個時候如果去照顧父親，家里還有小孫子呢，而且老頭心情可能不太好，還是不要招惹他，反正他能自理。這個時候要是跟老三一條心，也有點怕得罪人，若是指責老三不應該呢，又覺得有點憋氣。說到底，還是老三替哥幾個姐幾個出了口氣。反正“保姆不是什么好東西”，另外，死去的娘真不值啊，虧娘生前還看她可憐，引狼入室。

老李家的氣氛這幾日格外沉重，沒有帶孫事務的公公感覺到身為長子的責任，再次請纓照料，所謂請纓是跟大伙說的，老頭那邊都不敢打電話。大家也覺得可以，就你們清閑，出點力也是應該的。

兩位來了4個小時，當天下午就來敲魯心云家的門了。進門第一句話是“爺爺還是不讓”。

魯心云心里笑了一下，沒有地位，真是不受待見。這一家子亂七八糟的，什么時候結束。

公公忽然開口，“再過10天，爺爺要過生日了?！贝蟾乓馑际悄强赡苁且粋€契機，到時再聚在一起，給爺爺祝壽?！澳銈兌既?，咱們孫孫也去。”說到這，他扭頭問5歲的小孫女，“小西，你可以給老爺爺準備一個節目嗎？”

魯心云雖然嘴上說沒問題，但是又忍不住想，老爺子讓不讓你們登門都不—定。

她言中了一半。老爺子讓他們吃了閉門羹，家里門窗都鎖了。

85歲的、老當益壯的、當過一把手的老頭子，買了軟臥票，去保姆老家接人去了。

聽起來竟有一絲甜蜜，或者說振奮人心的感覺。果然姜還是老的辣，一副“你看我怕你們嗎”的樣子，家里這些啰啰嗦嗦的晚輩，比起來，還是差遠了。

老李家上上下下，面對這頓騷操作，如遭一棒。但是，又能怎樣呢？錢是他掙的，花不完，他用不著子女養老，實在動彈不了，還可以進療養院，以后怎么分配遺產，給誰不給誰、給多少，都是他說了算，他看樣子起碼還能活10年，這么一想，大家沉默了，除了老三。因為事先過于張揚的那一次表演，他需要維持暫時的連貫性，否則這個臺階走不下來。他對著姐姐哥哥是這樣傳話的：以后再不會來了，只等死時來一趟。

大家勸老三別這樣，別這樣。老三說我去他的。別攔我。目睹一切的魯心云，心里再次變得輕快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