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酒書

同鄉老友邀約吃飯，席間我再三推辭，并無飲酒，老友乃忠厚長者，對我沒有十分勉強，但眉宇間頗多悵然與不解。后單獨發信息給他以明緣由，一并發微信朋友圈，也算是立字為據了。

首先是因為脆弱，各種疾病帶來的疼痛，真實不欺，實難忍受，不得不戒。

再有父母記掛，每次電話叮囑的無非是少喝酒、注意身體，其他事概不多問。前久父親電話說母親去距家十幾里的山上，挖尋草藥，洗凈晾曬搗碎裝瓶，說是給我泡水喝，可治痛風高血壓耳鳴諸多疾病，不知哪里聽來的偏方，溫暖感激背后更多的是愧疚和自責。且生病難免要麻煩親人朋友，照顧一個病人的痛苦并不比病痛本身輕，我不能太自私。

還有酒后無品，也不是說酒前就是謙謙君子，但酒后胡言亂語、信口雌黃是有的，坦胸露乳、揚手躑足是有的，指點江山、臧否人物是有的，許千般愿夸萬般口是有的。乃至醉后言語冒犯，各種得罪人，各種荒唐事、各種辛酸淚也是有的。

當然酒也改變人良多，以前100以內的加減法是可以心算的，現在10以內我都常覺茫然。記憶力嚴重損毀，早上給朋友借的錢，下午我就忘記了，非朋友大實話以告，我竟不能想起。面部表情也受影響，以前我紅光滿面、生動活潑，現在不飲酒時呆若木雞，動輒陷入沉思，呼十幾聲方能應，像久睡不醒，又如大夢初覺，所答皆非所問，如槁木死灰，實無趣味。

關于戒酒后怎么面對孤獨，怎么抒發情懷，如何打發8小時后漫長時光？也別無他法，能鍛煉就鍛煉，跳跳廣場舞也是可以的。能看書就看點書，以前的小興趣愛好，能拾起的重新拾起，不能的也就算了。不是說戒酒就徹底不參加聚會，朋友邀約就自動把我排除，你們不能這樣無情，我還是可以做一些服務工作的，端茶倒水、上酒加菜、添油加醋也是需要人來做的，飛四斗酒時我幫你們數牌計酒當裁判，也是非常專業的。

至于蒲松齡老先生《酒人賦》里說的“雨宵雪夜，月旦花晨，風定塵短，客舊妓新……總陶然而大醉，亦魂清而夢真”，這當然是文人的自我安慰和減壓。借酒以發靈感，喝酒二公兩，下筆若有神，我是相信的。關鍵我不是文人，當然也就不能找這個借口。

關于形式的問題，因我飲酒20余載，喝大酒若干，飲小酒不可計數，其間離合悲歡，興衰際遇難免讓人惆悵。一朝戒酒，像是一個幾十年風雨無間的老朋友，突然就說不和你玩了，不因此難過的人一定沒喝過酒。戒酒這么嚴重的一件事，沒有點儀式感、不搞點形式主義也是說不過去的，真想喝臺大酒紀念今日。

當然到此我認為也就可以了，我一個朋友戒酒時是跪在祖墳前立下毒誓：此生不再飲酒。他是因酒闖了大禍，害人害己，故能發此宏愿。我沒有因酒闖過什么塌天之禍，賭咒發誓，自然不必如此。

最后，因酒后無德向所有的朋友真誠致歉，也感謝酒曾帶給我的快樂，這快樂有多實在，這歉意就有多真誠。當然，自作多情的含義我向來是懂的。魯迅年少時無意弄壞周作人最心愛的風箏，因其心愛，魯迅一直不敢說，直到兄弟二人皆到中年才實言相告，并真誠致歉。周作人一臉茫然，什么風箏，我根本就不記得。你我也皆人到中年，你理解了周作人的茫然，也就能理解魯迅的真誠，也就理解了人到中年。

無論喝了多少酒，最后一杯，我們理應接受他的誠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