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志翔
寶應縣人民檢察院,江蘇 寶應 225800
作為一項刑事訴訟的基本規則,非法證據排除規則自誕生以來,以其獨特的制裁手段和措施彰顯程序正義的內在價值。但非法證據排除規則在我國的確立卻是一波三折。從1996年《刑事訴訟法》第一次修改之時,就有專家學者提出應當在立法中體現該規則,但一直到2012年《刑事訴訟法》的再修訂之時,非法證據排除規則才基本上在我國得以確立。然而,在司法實踐中,因為立法上的不完善,導致司法機關在實踐運用之中,很難把握排除的尺度,非法證據排除規則卻并沒有發揮出應有的作用。直到2018年試行的《排除非法證據規程》對于完善《刑事訴訟法》上關于非法證據排除的規定具有重要的意義。本文將以該規程為基礎,淺談一下非法證據排除的幾個重要問題。
通過對相關法律規定進行比較,無論是學界還是實務界,對于非法證據的認定不能僅僅限于刑事訴訟法上的寥寥幾筆,應當進行有利于被告人的擴大解釋。兩高的相關司法解釋都認為“使用肉刑或變相肉刑,或者采取其他使被追訴人在肉體上、精神上遭受劇烈疼痛或者痛苦的方法,迫使被告人違背意愿供述的”,都應當認定為《刑事訴訟法》規定的“刑訊逼供等方法”。但長期以來,司法實務界卻普遍認為非法證據的相關立法比較抽象,什么樣的情形屬于“變相肉刑”在司法實踐中很難認定?!斗欠ㄗC據排除規程》第一條將非法方法收集的被告人供述規定的很詳細。該法條不僅將以“暴力方法或者變相肉刑的惡劣手段,使被告人遭受難以忍受的痛苦而違背意愿作出的供述”規定為需要法庭排除的非法證據,還將“采用以暴力或者嚴重損害本人及其近親屬合法權益等進行威脅的方法,使被告人遭受難以忍受的痛苦而違背意愿作出的供述”也納入到非法證據排除的范疇。可以說,這是《非法證據排除規則》的一大亮點。而在《刑事訴訟法》第五十六條中只規定了“采用刑訊逼供等非法方法收集的犯罪嫌疑人、被告人供述和采用暴力、威脅等非法方法收集的證人證言、被害人陳述,應當予以排除。”五十六條規定的所要以“刑訊逼供”的理由來排除的非法證據只限于被追訴人的供述與辯解,以“暴力、威脅等非法方法”為由排除的非法證據限于證人證言和被害人陳述,均未對被告人近親屬采取暴力等手段后,被告人供述是否合法進行規定。在司法實踐中部分實施非法取證行為的主體,借法律之空子,將傳統地對被告人本人實施暴力取證的行為逐漸轉移到被告人的近親屬身上,在達到非法取證目的的同時還因法條的模糊性避免了非法證據被排除的命運。
《排除非法證據規定》之所以將對被追訴人的近親屬采取暴力等手段,使被告人作出違背自己意愿的供述納入到非法證據的范圍內予以排除,是遵循最基本的倫理價值的體現。社會學中的人并不是一個單獨概念,而是一個集合概念,他與身邊的其他人共同組成社會。而近親屬是與其具有密不可分的關系,近親屬的行為和遭遇也會深刻地影響著他的行為舉止。因此,對于被告人來說,對其近親屬采取暴力等方式會嚴重影響到他的判斷,進而可能做出錯誤的供述??梢哉f,《排除非法證據規程》中的這一條對于細化什么是“變相肉刑”具有重要的指導意義。
重復性供述又稱重復性自白,目前我國關于重復性供述是否應當排除有三種觀點:一是完全排除,即只要前面存在非法取證行為,則后面的重復供述都應當排除;二是單個排除,即哪一次是非法取證就排除哪一次的證據,其他供述不排除;三是同一主體排除,即如果訊問主體不是同一的,則后一主體取得的供述不受前者非法取證的影響。通過對三種學說進行對比之后,不難看出前兩種學說都有一定的科學性和不足。完全排除雖然能夠在最大限度上保護被告人的權益,但同時也加大了追究刑責、打擊犯罪的難度,在我國“重實體、輕程序”的司法理念的影響下,很難有生存空間;個體排除雖然能夠做到針對問題談制裁措施,但同時也忽略了非法取證行為對被告人影響的連貫性,很難保障后續正常的取證行為不受前者非法取證行為的影響。
回到法條來看,《排除非法證據規程》關于被追訴人的重復性供述的態度是“原則+例外”,即原則上應當予以排除,但在特殊情況下可以采用。第一條第二款第一項規定:“……偵查機關確認或者不能排除以非法方法收集證據而更換偵查人員,其他偵查人員再次訊問時告知訴訟權利和認罪的法律后果,被告人自愿供述的”,第二項規定:“審查逮捕、審查起訴和審判期間,檢察人員、審判人員訊問時告知訴訟權利和認罪的法律后果,被告人自愿供述的?!边@一特殊情形正是典型的同一主體排除說,前者是同一機關的不同人員的主體發生轉化,后者是不同機關的不同主體發生轉化。同一主體排除說是基于懲罰犯罪與保障人權的綜合考慮之后,結合我國司法實際后的一種最佳選擇。該學說認為,在訊問主體發生變化以后,前一訊問主體進行的非法訊問的影響會降到最低,出于打擊犯罪的考量,這時被追訴人能夠在明確自身權利的前提下做出的供述,不應當被繼續排除。
證據收集合法性的舉證責任由人民檢察院承擔并沒有任何的爭議。但非法證據排除的證明責任不僅只有證據收集是否合法的證明責任,還包括啟動非法證據排除程序啟動的證明責任。一般來說,申請排除非法證據的,辯方需要提供線索或材料證明偵查機關有違違法取證行為的初步證明責任,一旦非法證據排除程序正式啟動,則由控方承擔證明取證合法性的證明責任。
問題就在于辯方承擔的初步證明責任在司法實踐中并沒有一個統一的標準,在類似情況下,被告人或辯護人提供的相同或者類似的線索,某些法院可能認為是提供了線索和材料,進而啟動非法證據排除程序,而有的法院則會認為辯方提供的線索和材料不完整、不充分,進而對非法證據的排除申請不予理睬。在司法實踐中,對于被告人遭受到肉刑等顯而易見的刑訊逼供,辯護人和被告人都很容易提供相關的材料和證據證明被追訴人遭受了刑訊逼供。問題在于變相肉刑等手段使得被告人在精神和肉體上也會遭受到劇烈的痛苦,但相對于肉刑等方式,這種變相肉刑的刑訊逼供更加難以提供相關線索和材料。但是,如果對于非法證據排除的啟動朝向無因啟動的方向發展,也會帶來成本過高、辯方或被追訴人濫用權利等方面問題的困擾。因此在現階段,從統籌兼顧懲罰犯罪、保障人權和訴訟效率的多維角度出發,辯方提供相關線索和材料的初步證明責任是必要的,但是司法實踐中不應對其要求過高,只要辯方能夠大致說出非法取證的時間、地點、人物、方式等內容,能夠讓法官產生合理的內心確信,就應當啟動非法證據排除程序。
《非法證據排除規程》第五條規定;“被告人及其辯護人申請排除非法證據,應當提供相關線索或者材料?!熬€索”是指內容具體、指向明確的涉嫌非法取證的人員、時間、地點、方式等……”雖然,該條的規定很細致,但“內容具體、指向明確”的標準似乎很難具體,所以又將非法證據排除的啟動寄托于法官的自由裁量。
非法證據排除規則的路能走多遠,不僅取決于司法機關對待它的態度還取決于我們的立法能否為司法機關真正落實非法證據排除規則提供法律上的依據。在庭審實質化改革的背景下,立足于人權保障角度應當明確辯護律師、公訴人、合議庭三方在非法證據排除規則適用中的角色定位與職能分配,形成適用非法證據排除的合力,讓非法證據排除規則更能發揮出應有的作用才是當務之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