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列寧思想發展進程可見,《唯物主義和經驗批判主義》(以下簡稱《唯批》)具有承上啟下的作用。它是列寧擺脫第二國際理論框架的思想實踐,是列寧由物質本體論轉向辯證唯物主義認識論的基點。在馬克思主義思想史上《唯批》占據重要地位,一方面它具有積極的論戰作用、堅定的批判力量。第二國際機會主義背景下,列寧對唯心主義的批判澄清了當時俄國社會民主黨內的思想混亂,還對國際思想斗爭起積極的歷史作用。另一方面它是第一部專門闡述認識論的著作,開辟了辯證唯物主義認識論范式。在西方馬克思主義或西方“列寧學”視域中,《唯批》是列寧前后思想發生斷裂的質點,是西方學者制造兩個“列寧”的理論依據。當代辯證唯物主義復興,《唯批》中的辯證唯物主義認識論成為它不能跨越的理論質點。《唯批》的當代理論旨趣并非回到列寧時期的思想水平,而是學習他面對危機時發展馬克思主義思想的精神和信心。列寧的哲學思想被不斷解讀與發展,它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新時期馬克思主義思想研究中的一筆寶貴且需要繼承的精神遺產。
縱觀國內外學者對《唯批》的理解出現三個爭論點:第一,列寧前后期哲學思想是異質性關系,還是同質性關系抑或繼承與發展關系。第二,《唯批》究竟是對第二國際機械唯物主義的辯護和僵化式處理,還是面對哲學危機時思想開始覺醒與進行理論創建。第三,哲學的黨性原則是否已經過時。黨性原則問題究竟是策略性戰術,毫無哲學價值;還是哲學史上基本問題的延續。針對這三個問題學者們給出不同的論證。
學者研究列寧哲學思想的發展離不開對其前后哲學著作關系的界定與劃分。根據國內外學者對如何理解與定位列寧前后期思想給出的觀點,大致概括為以下三種:第一種認為列寧前后期思想完全一致,將列寧不同時期的思想發展同質化處理,表現為目的論直線式閱讀;第二種認為列寧前后期哲學思想是異質性存在,應該斷裂式閱讀;第三種則認為其前后期思想存在繼承與發展關系,應本著歷史階段性的方法論進行分析與理解。
蘇聯學者羅森塔爾、凱德諾夫等認為列寧前后期哲學思想完全一致。他們肯定列寧《唯批》中的哲學思想并將其視為列寧思想的最高峰。“凱德諾夫將自己的先驗目的論幻象幻化到列寧哲學思想發展的全過程中。”[注]張一兵:《回到列寧》,江蘇人民出版社,2008年,第39、40頁。“凱德諾夫這種先驗的計劃構想論中,列寧在不同時段中形成的復雜的差異性文本和真實哲學思想的進展被嚴重地遮蔽了。”[注]張一兵:《回到列寧》,江蘇人民出版社,2008年,第39、40頁。
阿多拉茨基在《論列寧對哲學的研究》中認為,“《唯批》是列寧唯物主義時期,而《哲學筆記》是辯證法時期。”他認為列寧在《唯批》和《哲學筆記》的前半部分仍然是第二國際式的哲學唯物主義本體論者,而到了《哲學筆記》后半部分則成為黑格爾化的馬克思主義者。但后來他在《列寧著作的哲學意義》中又把列寧論著無時間地混在一起,認定其思想的同質性和絕對真理性。敦尼克等雖將列寧哲學思想劃分為兩個階段,但仍認為列寧思想是同質性存在。第一個階段從1894年到1907年,是“開辟辯證唯物主義和歷史唯物主義的列寧階段時期”。[注]第二個階段從1908至1917年,是“辯證唯物主義和歷史唯物主義的創造性發展時期”。[注][蘇]敦尼克:《哲學史》,秦念方、何清新、齊力譯,三聯書店,1976年,第36、37頁。
西方學者大多數認為列寧前后哲學思想是斷裂性關系。《唯批》是列寧處于庸俗唯物主義階段的著作,而后期列寧轉向黑格爾的辯證法研究。其前后期思想沒有關聯。比如,諾曼·萊文將列寧的哲學思想分為三個階段:“青年列寧時期,從1894年到1904年,寫作《怎么辦》時期。第二個時期,從1905年延續到1914年,這是寫作《唯批》時期。第三時期,從1914年到列寧逝世,這是寫《哲學筆記》時期,是列寧離開《唯批》僵化立場,轉向使黑格爾與恩格斯之間實現妥協的時期。黑格爾化的列寧主義就誕生于這些年。”[注][美]諾曼·萊文:《辯證法內部對話》,張翼星等譯,云南人民出版社,1997年,第326頁。悉尼·胡克也將列寧思想分為三個時期:以《怎么辦》為代表作的“唯意志論”時期;以《唯批》為代表作的“機械唯物論”時期;以《哲學筆記》為代表作的“黑格爾唯心辯證法”時期。[注]Sidney Hook,Political Power and Individual Freedom,New York Free Press,1959,p.404.彼德洛維奇視《唯批》不代表列寧“最終的哲學觀點的著作”,《哲學筆記》才是真正需要認真對待的論著,“列寧批判地考察了他以前曾持有的哲學觀點。”[注][蘇]彼德洛維奇:《與馬克思主義相對立的斯大林主義》,載《南斯拉夫哲學論文集》,《哲學譯叢》編輯部編譯,三聯書店,1979年,第232頁。伽羅蒂也把列寧的哲學思想劃分為三個時期: 從1894年到1905年為“考茨基和普列漢諾夫的追隨者、模仿者”;從1905年到1914年停留在“過時的經驗主義”立場上;最后,從1914年到1924年,才轉向探討辯證法問題。[注]王東、張翼星:《歷史地把握列寧哲學思想的邏輯進程——論列寧兩部主要哲學著作的關系》,《學術月刊》1985年第8期。
尼克·哈丁雖認為,列寧的思想具有內在一致性,但他所認為內在一致性是被技術性地處理為固定時間段上的連續性。“這種內在一致性是它被固定在一定的時間范圍內為代價獲得的。”[注][英]尼克·哈丁:《列寧主義》,張傳平譯,南京大學出版社,2014年,第3頁。在西方學者那里D.H.魯本是個例外,他指出列寧前后期思想是繼承發展關系。《唯批》中列寧是唯物主義認識論,直到后期列寧也沒拋棄這一思想。列寧后期沒有對反映論進行否定,而是進一步用辯證法理論發展前期思想。
黃楠森教授指出,過去我們受蘇聯影響,全盤肯定《唯批》,但今天我們要用歷史主義的態度來研究其思想。張翼星教授把列寧哲學思想分為三個時期:“①1894—1903年,著重研究和闡述了歷史唯物論,這是列寧哲學思想的醞釀和準備時期;②1904—1913年,徹底批判唯心主義思潮的同時,捍衛和闡述了馬克思主義認識論的唯物主義基礎,并初步闡述了認識的辯證法,是列寧主義哲學的奠基時期;③1914—1924年,通過系統研究辯證法史,把辯證法、認識論系統化的工作大大推進了一步,并作出了自己獨特的理論貢獻,是列寧主義哲學的全面發展和成熟時期。”[注]王繼榮:《列寧哲學思想的歷史發展與現實意義——訪北大哲學系張翼星》,《理論導刊》1989年第3期。王東教授指出列寧前后期思想不存在異質性。他從歷史文獻出發,采用歷史主義的分析方法論證《唯批》是列寧思想發展的階段性著作,它是列寧后期哲學思想的理論基礎。
列寧始終沒有放棄早期《唯批》的立場。“列寧完全沒有否認普列漢諾夫等人對馬赫主義粗淺的駁斥,所以就無從說明他改變了自身在早期《唯批》時所堅持的馬克思主義立場……”。[注]葉衛平:《評西方“列寧學”所謂的列寧主義同馬克思主義的哲學“對立”》,《中國人民大學學報》1987年第3期。有學者指出,“《唯批》和《哲學筆記》二者是姐妹篇,其關系可以用“統一”和“發展”四個字概括。”[注]余源培、奚從清:《試論〈唯批〉與〈哲學筆記〉的關系》,《杭州大學學報》1985年第9期。張一兵教授的《回到列寧》一書引起國內外學者的重視,他提出“列寧哲學思想的非同質性”觀點。他將列寧思想發展分為三階段:第一階段從1894年一直持續到1906年以前,第二階段1906年至1913年,第三時期是從1914年開始。“列寧20多年的思想發展并不是一個絕對同質性的流變過程。”“列寧的哲學思想是一個包含一定的非連續性的分期斷代過程。”[注]張一兵:《回到列寧》,第3頁。同樣,仰海峰教授也將列寧的哲學思想分為三階段,但他認為列寧前后期思想是聯系與發展的。“1894—1904年以歷史唯物主義為核心主題的早期階段;1905—1914年以《唯批》為標志的本體論與認識論的發展階段;1914年以后以《哲學筆記》為核心的后期哲學思想階段。這三個階段是一個相互關聯的思想發展過程,后期是前兩個階段研究主題的綜合與升華。”[注]仰海峰:《列寧哲學思想發展的三個歷史階段》,《南京社會科學》1999年第10期。張傳平教授指出,“我們有充分的理論和實踐依據來拒絕那種把《唯批》和《哲學筆記》看作是完全內在的、同質的武斷設定,但同時我們也要斷然拒絕西方‘列寧學’所人為制造的理論對立,客觀地分析列寧思想發展的內在邏輯及其進程。”[注]張傳平:《西方“列寧學”視域中的列寧主義及其批判》,《南京社會科學》2008年第12期。
總之,對列寧的前后思想界定與劃分成為學者爭論的焦點。《唯批》是連結列寧前后思想的關節點,是斷裂論的一刀兩斷式解讀,還是目的論的同質化處理抑或是歷史階段性分析其內在關聯性,尚未達成共識。這種多元化的解讀形式也說明列寧思想發展具有復雜性與曲折性,但這并非是誤讀列寧思想的原因。新的歷史時期我們將繼續加強對《唯批》的研究。
對《唯批》研究的第二個爭論點是討論文本中列寧是在舊式理論框架下探究問題,還是開啟新階段,建立辯證唯物主義認識論。針對這個問題國內外學者給出了不同的理解。
第一種是肯定唯物主義反映論思想,從唯物主義本體論角度解讀《唯批》,褒揚列寧捍衛唯物主義思想的歷史意義。蘇東學者是此解讀模式的代表,他們強調馬克思主義哲學的唯物主義基礎而忽視或避談辯證法思想是其解讀的特征。認為《唯批》是唯物主義思想的著作,他們避談辯證法并認為列寧的哲學思想是對第二國際的繼承。文本中列寧談到反映論思想,但卻是從物質第一性角度進行的考查,思維如何從存在中來沒有講清楚。在面對各種形態的唯心主義挑戰時馬克思主義的唯物主義基礎必須要突顯出來。在抵制現代主義、相對主義對馬克思主義哲學根基的瓦解時強化唯物主義特征,這種倒退實際是列寧建構辯證唯物主義認識論體系的開始。蘇東學者強調唯物主義基礎是正確的,但因此弱化或不談文本中的辯證法思想,這實際就是一種片面性解讀。
形成此解讀方式的原因:一方面是受第二國際和蘇聯早期的唯物主義哲學家影響;另一方面是受斯大林的官方解讀模式影響。第二國際不重視或忽視對辯證法思想的研究,黑格爾被當成資產階級的代言人、辯護者被遺忘。捍衛馬克思哲學的唯物主義前提成為重要任務。斯大林在《聯共(布)黨史簡明教程》第四章第二節《辯證唯物主義和歷史唯物主義》中,以官方標準形式確定了對《唯批》的解讀。下半身的唯物主義得到保護而上半身的辯證法卻失去光彩。辯證法成為自然界客觀規律的總結和概括,主體性辯證法思想被遮蔽。此種理解《唯批》的方式促使其走向教條化。
第二種是批判唯物主義反映論思想,人本主義解讀模式下的《唯批》。人本主義學者認為《唯批》中列寧是機械唯物論者,缺少主體性思想。文本中唯物主義思想是列寧從馬克思辯證法思想向物質本體論層面的倒退。他們認為反映論是建立在庸俗唯物主義基礎上,是機械反映形式,列寧仍停留在舊理論框架內。他們視域中列寧此時與后期的黑格爾化的馬克思主義思想完全不同。
柯爾施認為,《唯批》中列寧將馬克思主義哲學從辯證法向唯物主義的基礎轉換是將馬克思主義從德國古典哲學辯證法水平倒退至前康德自然唯物主義本體論層面上。他甚至認為列寧與第二國際一樣將馬克思主義哲學實證化了。列寧及其追隨者“片面地把辯證法變成了客體、自然和歷史,他們把認識僅僅描繪成主觀意識對這種客觀存在的被動的鏡子式的反映。這樣一來,他們既破壞了存在和意識的辯證的相互關系,而且作為一個必然的結果,又破壞了理論和實踐的辯證的相互關系。”[注][德]卡爾·柯爾施:《馬克思主義和哲學》,王南湜、榮新海譯,重慶出版社,1989年,第82頁。杜娜葉夫斯卡婭把《唯批》當成庸俗唯物主義理論并進行了激烈批判。“列寧1914年在哲學上脫離他1908年在《唯批》中闡發的庸俗唯物主義哲學理論,轉向一種闡明思想自我運動的全新出發點。”[注][美]杜娜耶夫斯卡婭:《哲學與革命》,傅小平譯,遼寧教育出版社,2000年,第90頁。
列斐伏爾沒有像其他西方學者那樣對《唯批》直接給予否定,而是給予了肯定與褒揚。他認為列寧哲學不是完善的體系而是本著解決問題的哲學方法論。列斐伏爾認為恩格斯傾向于教科書式地把哲學問題簡單化,把哲學的唯物主義和唯心主義假設當成已解決的問題使其公式化和系統化,而列寧面對現實問題時必須重新把它們提出來進行分析。馬爾庫塞認為《唯批》中的唯物主義是機械唯物論,重回主客體分離的二元論狀態。這種“忽視人在改造客觀世界中的能動作用”的反映論是消極、被動的,“列寧的反映論是只要反映不要創造的機械論,這種消極的反映論與馬克思的認識論是相違背的。”[注][美]赫伯特·馬爾庫塞:《蘇聯的馬克思主義:一種批判的分析》,張翼星、萬俊人譯,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6年,第5、85頁。“列寧的《唯批》用一種原始的自然主義的實在論代替了辯證的真理概念,這種實在論在蘇聯馬克思主義中成了經典。”[注][美]赫伯特·馬爾庫塞:《蘇聯的馬克思主義:一種批判的分析》,張翼星、萬俊人譯,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6年,第5、85頁。潘涅庫克在《作為哲學家的列寧》中將《唯批》中的列寧視為資產階級的唯物主義者。“列寧很清楚他的觀點與19世紀中產階級的唯物主義是一致的。在他看來唯物主義是馬克思主義和中產階級的共同基礎。”[注]Anton Pannekoek, Lenin as Philosopher: A Critical Examination of the Philosophical Basis of Leninism, Marquette University Press, 1975, p.140.潘涅庫克眼中列寧的唯物主義是自然科學的唯物主義,而馬克思的革命的實踐的唯物主義在此已消逝。他還認為列寧此時對馬赫主義存在誤讀,只是出于政治上的策略,粗暴地對經驗批判主義進行批判。書中還羅列了一批列寧之前及同時期的其他哲學家的思想和觀點,這是研究列寧哲學思想不能忽視的重要文本。希洛姆·阿維納瑞認為,“列寧的《唯批》加劇了馬克思主義的認識論和唯物主義更為機械性的觀點的一致性……列寧關于這個問題的許多觀點都與馬克思在《關于費爾巴哈的提綱》中所批判的機械唯物主義是相同的。”[注][以色列]希洛姆·阿維納瑞:《馬克思的社會和政治思想》,張東輝譯,知識產權出版社,2016年,第75頁。齊澤克指認列寧反映論是唯心主義性質,他用“臭名昭著的反映論”來論及列寧的哲學觀。“列寧的‘反映論’的問題在于其潛在的唯心主義。”[注]Sebastia Budgen, Stathis Kouvelakis, and Slavoj Zizek, Lenin Reloaded: Toward a Politics of Truth, The Duke University Press, 2007, p.8.
第三種是阿爾都塞的結構主義解讀,將哲學與政治相統一。他肯定唯物主義思想,反對黑格爾化的馬克思主義解讀模式。阿爾都塞認為,列寧早期的哲學唯物主義是必要而正確的哲學上的落后;哲學是“政治的繼續,是對特定政治的一種沉思”。[注][法]路易·阿爾都塞:《列寧和哲學》,杜章智譯,臺灣遠流出版社,1990年,第56頁。阿爾都塞強調:從《唯批》序言開始列寧就把我們的目光從馬克思的19世紀哲學拉回到18世紀的經驗主義的理論空間。列寧是在客觀經驗主義領域內思考哲學認識論難題,指出哲學范疇與科學概念不同,從而引出物理學不是危機而是在發展的結論。列寧的用意是采取激進哲學立場反對實證主義。阿爾都塞認為,列寧是在經驗主義問題式中反對經驗主義立場中完成這一行為的。其實質是阿爾都塞批判列寧在馬克思主義之前的唯物主義視域中批判現代唯心主義。阿爾都塞只是把唯物主義思想作為哲學與政治統一起來的一個連接點,唯物主義是他理論分析的一個步驟。其主要目的是將哲學與政治進行聯結,唯物主義的客觀性實現了哲學與科學的聯結。列寧在科學實踐經驗中看到了對馬克思主義哲學極為重要的自發唯物主義傾向,再經過分析實現科學實踐與政治的關聯,最后實現哲學與政治的統一。
第四種是魯本的唯物主義認識論式解讀。英國學者D.H.魯本認為,列寧前后期思想并無重大差別,《唯批》中列寧是唯物主義認識論,直到后期列寧也沒拋棄這一思想,將主題轉向了認識論,強調唯物主義是確保其認識論的正確性。
首先,魯本指出,“在列寧早期和后期的唯物主義和反映論的觀點之間,并不存在重大的或重要的差異或不一致。”[注]David-Hillel Ruben,Marxism And Materialism: A Study in Marxist Theory of Knowledge, The Harvester Press, 1979, p.121.而經驗批判主義者瓦連廷諾夫認為,《唯批》中列寧堅持的是一種經不起考驗的粗糙的唯物主義本體論,《哲學筆記》中列寧放棄早期的反映論與唯物主義而采納黑格爾的辯證法思想。魯本顯然不贊同他的觀點。其次,魯本指出列寧覺察到唯物主義同認識的反映論之間的內在聯系。恩格斯曾經指出本體論上的唯物主義與唯心主義的對立,在這種本體論對立的另一方面就是認識論問題。唯物主義在認識論上只能是可知論而不會是不可知論。恩格斯雖提出過這個問題但他并未講清楚。所以,魯本認為《唯批》中列寧意識到這種在本質上獨立于思維的事物的不可知性,它同唯物主義任何可以信賴的形式是相抵觸的。列寧是第一個清楚地強調唯物主義與不可知論是無法協調的人,而不可知性與康德有著重要關系。列寧認識到用康德主義說明形形色色的認識論是唯物主義的敵人。
在《馬克思主義與唯物主義:馬克思主義知識理論研究》導言中,魯本高度評價了列寧在20世紀馬克思主義全面唯心論情況下堅持哲學唯物主義反映論的根本意義。但是,魯本也指出列寧的一個問題——把認識論的符號論同知覺的符號論混淆,即沒有把哲學唯物主義的反映論與英國的感覺論經驗主義的反映論分開。在反映論上,沒有區分“觀念對現實的反映(符合)與知覺對現實的反映(映像)”,而將其都認為是主觀唯心論。列寧這是一種經驗主義的混淆,同他的唯物主義觀點不一致。列寧并不是批判經驗批判主義的主觀感覺論而忽略人的主體性能動性,而是沒有一種自覺的超越經驗感覺論的唯物主義感覺論。列寧的哲學立場深受對手的限制而擺脫不了時代局限性。在魯本看來,列寧的意義在于他恢復了現代主義、相對主義危機時代馬克思主義已經迷失的哲學向度。列寧廓清馬克思哲學的唯物主義基礎。魯本認為,列寧再次強調唯物主義是其認識論的前提與基礎,其本質上更關注唯物主義基礎而不是在辯證法理論基礎上強調認識論思想。
第一階段是從20世紀50初到60年代末,國內學界主要對《唯批》進行重新翻譯和再出版工作,附加出版一些《唯批》的參考資料。蘇聯哲學教科書體系下的《唯批》解讀模式在國內占據主要地位,視《唯批》中的思想為絕對的正確。學界一方面褒揚文本中的唯物主義思想,另一方面繼續批判馬赫主義等。例如,陳元暉編著的《馬赫主義批判》(論文集),詳細解釋馬赫主義以及馬赫主義與其他唯心主義哲學派別的關系。
第二階段是20世紀70年代初至80年代末,學界對前期的研究成果進行反思。跳出舊式解釋框架,轉向辯證法認識論問題的研究。實踐觀、真理觀等問題成為討論的主流。書中一些思想遭到質疑,學者有了自己的理論創建。
改革開放后國家在思想、政治、組織上全面恢復和確立馬克思主義的正確路線,沖破教條主義束縛。《唯批》中的辯證法思想、實踐觀、真理觀等成為研究重點,實踐和主體性的重要性得以突顯。20世紀90年代蘇聯解體進一步促使國內學界對哲學教科書僵化模式的批判,重新研究《唯批》的哲學價值。
有關《唯批》的學術討論會增多,列寧的哲學思想研究成為熱點。對《唯批》的評價仍是主要問題,其中多了些開放性討論的空間。有觀點指出過去我們注重研究《唯批》中的認識論唯物主義思想,而不夠重視其中的辯證法思想。認真研究文本的辯證法思想,對把握和理解《唯批》在列寧辯證法思想史的地位和作用有積極意義。“對于批判現代西方資產階級學者對《唯批》的貶低和攻擊,無疑都具有關鍵性的意義。”[注]任平:《論列寧〈唯批〉中的辯證法問題》,《蘇州大學學報》1984年第6期。張翼星、王東教授指出要看到列寧《唯批》的思想必然性和局限性,也指出國外學者將列寧前后期的哲學思想對立起來貶低《唯批》褒揚《哲學筆記》的不科學做法。
除上面的這一問題,學界對《唯批》的爭論焦點還表現在如何評價反映論思想,如何評價列寧對科學家的評價。列寧對科學家的唯心論立場的批判是正確的。唯物主義反映論也是正確的,但其中的缺點是對反映論的能動性特點認識不足。此階段理論研究視域轉向對辯證法思想的研究。也有學者批判文本中列寧思想的倒退,指認列寧在唯物主義上的倒退,在認識論上機械性以及對科學家的態度造成的惡劣影響。《現實主義和反映論問題》提出:“馬克思把能動性的原則從唯心主義那里奪過來而導入唯物主義體系……列寧的觀點卻是從這個立場后退了。”《認識論定義新探》認為,“在《唯批》一書中,列寧曾經做出了‘一切物質都具有在本質上跟感覺相近的特性、反映的特性’的‘假定’。長期以來,一些人把這種觀點當作列寧對辯證唯物主義認識論的新貢獻加以發揮,但實際上,它并不是辯證唯物主義的觀點,它是機械唯物主義決定論的引申。”《關于物理學危機問題的沉思》一文認為,“不應把彭加勒這位‘敏銳的深刻的思想家’說成是‘渺小的哲學家’……這種在科學中以哲學觀點劃線的作法在實踐中往往會產生不良的后果。”總之,此階段學界對列寧的哲學思想多了理論爭論,對唯物主義的強調轉向對主體性的探討。
第三階段是從20世紀90年代初至今,對《唯批》的態度褒貶不一。重新考查思維與存在的關系問題、物質概念及辯證法思想等,還對列寧批判的對象進行考查與甄別,力圖展現出客觀真實的思想圖譜。
在《列寧哲學思想的歷史命運》中,學者既肯定了《唯批》中堅持唯物主義的正確立場,也指出了列寧對馬赫主義批判的不足之處。有學者指認《唯批》是“一部回答挑戰和詰難的成功之作”。《馬克思恩格斯同時代的西方哲學》中詳細討論了馬赫對形而上學的批判,在思想史上對馬赫進行詳細梳理并闡釋馬赫的認識論、方法論等方面的理論,為國內研究馬赫主義的學者提供重要資料。在《論哲人科學家哲學思想的多元張力特征》中褒獎了批判學派不拘泥一種認識論體系,認為如馬赫、彭加勒、皮爾遜等在20世紀是站在時代哲學思想的巔峰,論述他們哲學思想對改造自然科學的積極作用。對批判對象的肯定是此前未出現的現象。《真理還是權威——蘇聯教科書哲學探源》中考察了《唯批》與蘇聯教科書的關系,這是國內第一次以博士論文形式考察《唯批》中的哲學思想與教科書的關系。紀念《唯批》創作100周年,“首界列寧學”論壇再次討論了如何評價《唯批》及其在列寧哲學乃至馬克思主義哲學中的地位。與會的學者們認為今天對待《唯批》既不能全盤肯定,更不能刻意貶低,而要本著科學的態度,事實求是地分析《唯批》的理論貢獻和不足之處。對《唯批》的評價成為研究《唯批》哲學思想的第一問題,而對文本的研究也與對文本的評價態度轉變緊密相連。
哲學黨性原則問題是研究列寧《唯批》思想的一個重要問題。列寧指出唯物主義與唯心主義是不可調和的兩方,批判馬赫等人的折中主義思想,批判哲學上的無黨派原則。列寧提出,哲學黨性原則問題是為了揭示俄國革命階段理論和路線混亂局面的本質。只要社會實踐存在,唯物主義與唯心主義的斗爭就不會消逝。哲學黨性原則問題正說明哲學基本問題的不可消逝性,這是唯物主義與唯心主義不可跨越界限,也是識別不同唯心主義變種的利器。后來片面式解讀將哲學黨性原則視為黨派斗爭的劃分標志。
西方學者認為哲學黨性原則是政治原則,不具有科學性。有學者指出,《唯批》只是一部應時性的政治著作,“依據其哲學內容來評價列寧這本書,也許有失公允。因為它的目的主要是政治性的,并在這方面是大為成功的”。[注][英]戴維·麥克萊倫:《馬克思以后的馬克思主義》,李智譯,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6年,第110頁。也有人認為,“《唯批》標志著在布爾什維主義下哲學政治化的開始。”[注][美]諾曼·萊文:《辯證法內部對話》,第327頁。“列寧把策略引進了哲學”,“一種黑格爾以前,甚至康德以前的認識論,怎樣能夠被采納到馬克思主義的辯證法里去。”[注]在尼克·哈丁視域中列寧重新解釋物質、意識及對批判經驗批判主義不是為了討論馬克思主義認識論,而是“要揭示所有哲學都具有片面性和黨性……它要么是徹底的唯物主義者,要么是徹底的唯心主義者。”[注][法]莫里斯·梅洛-龐蒂:《辯證法的歷險》,楊大春、張堯均譯,上海譯文出版社,2009年,第62、249頁。哈丁對《唯批》抱著輕視的態度。他無視列寧在馬克思主義哲學發展過程中將哲學實踐化的歷史貢獻,而將哲學當成政治斗爭的工具。阿爾都塞是用結構主義解讀哲學黨性原則問題。對哲學基本問題的不同回答形成哲學史上唯物主義與唯心主義兩個陣營。哲學史被認為是唯物主義與唯心主義的斗爭史。阿爾都塞認為,列寧的意義就是指出哲學無歷史可言,哲學沒有任何對象,哲學永遠存在,哲學不依賴科學而發展。這不同于哲學要終結、哲學要讓位給實證科學觀點。哲學實踐的本質是對理論的干預,而這種干預是政治性的。他刻意提升列寧哲學的功能性意義,形成意識形態理論。詹姆遜在評價阿爾都塞時指出,他恢復了列寧《唯批》中的哲學黨性原則的活力,對它進行了徹底的改造。雖然阿爾都塞與其他學者的論點不同,但他的結構主義模式下兩個陣營對立論的哲學史窒息了哲學歷史發展。他對列寧哲學的研究是一種回避歷史具體問題的抽象的挪用。其實他沒有真正理解列寧的思想。
齊澤克重視《唯批》中列寧的哲學黨性原則,即所說的列寧的行動哲學思想,齊澤克認為這才是列寧的重要思想理論,列寧的政治行動主義與他的唯物主義反映論思想是矛盾的。魯本同樣指出,《唯批》中的哲學黨性原則是列寧主體性向度。《唯批》中列寧的哲學思想有個變化趨勢,即列寧從討論哲學基本問題時堅持唯物主義立場到最后提出哲學黨性原則問題,這是馬克思主義哲學方法論的主體向度。魯本認為哲學的黨性正是列寧哲學的狹隘也是他的主體向度。哲學的黨性原則問題影響最深的就是蘇聯解讀階級斗爭的劃分標準,在階級斗爭時期它確實起到積極作用。隨著社會歷史的發展,這種理解被批判及放棄,但不能因此否認哲學黨性原則問題的現實意義。
中國進入社會主義發展新階段,將面臨更多的困難與挑戰。“哲學是政治在特定的領域、面對特定的現實、以特定的方式的延續。”[注][法]路易·阿爾都塞:《哲學與政治:阿爾都塞讀本》,陳越編譯,吉林人民出版社,2003年,第166頁。世界和平發展是主流思想,但不排除意識形態上的斗爭。隨著社會歷史條件的變化,這一問題更加錯綜復雜,意識形態領域是現代化建設必須堅守的理論陣地。馬克思主義思想自形成以來就遭到其他思想流派的批判與修正,但不管何時馬克思主義思想的唯物主義基點不能丟棄,哲學的黨性原則問題并未過時。“所謂對馬克思的批判,它所暴露的并不是馬克思主義的缺陷,而是馬克思的批判者對馬克思主義的無知。”[注]《普列漢諾夫哲學著作選集》,第3卷,三聯書店,1962年,第219頁。社會主義建設中需要識別各種反對和批判馬克思主義理論觀點的唯心主義變種,堅定實現全人類自由解放和實現共產主義的信念。
縱觀百年來國內外對《唯批》思想的解讀,蘇東馬克思主義觀點雖有僵化的一面,但基本思想是正確的。西方馬克思主義者為反對蘇聯的意識形態對文本進行非歷史主義的解讀,制造兩個“列寧”形象,瓦解了列寧思想發展的本質與整體性生命力,進而對馬克思主義思想史進行歪曲。另外,在解讀文本時出現兩種情況:一個是“現成有用論”,認為經典文本中的理論結論可以直接用來解決一切現實難題和困境;另一個是“過時論”,認為列寧的哲學思想已經與現實實踐相脫節,沒有理論價值。實際上,《唯批》在馬克思主義思想史上占據重要位置,對《唯批》的研究要在馬克思主義思想史中進行。這種研究方法“目的不是尋找陰暗面,而是正本清源,還原撲朔迷離的歷史鏡像背后的歷史真相。”[注]劉懷玉:《簡論馬克思主義思想史的發展、多樣性與邊界性——兼論后現代思想史學的挑戰與啟示》,《北方論叢》2017年第2期。解讀經典文本是要對其中的思想進行一番艱苦的研究和甄別,比如一些方法和理論仍具有時代價值與意義就應該繼續堅持和發展,一些是受當時具體歷史條件限制的思想,則需要突破或揚棄,還有一些受壓制被掩蓋的但卻是正確的思想需要我們給予“正名”等。對《唯批》的解讀也正應如此,比如,對唯物主義反映論的正確性要肯定;而批判經驗批判主義的依據和理論支援略顯滯后,則要突破或揚棄;對于列寧面對哲學危機時的覺醒與理論自信要給以肯定,辯證唯物主義認識論范式的創新性需要得到正名等。
馬克思主義思想是時代的產物,列寧哲學是馬克思主義思想發展到一定歷史階段的理論形態。列寧在面對20世紀哲學危機和現實問題時,開辟了新的認識論范式。他反對因社會生活發生巨變而對馬克思主義的哲學基本原理進行修正的行為,“堅決地反對這種瓦解,為捍衛馬克思主義基礎而進行堅決頑強的斗爭,又成為當前的迫切任務了。”[注]《列寧短篇哲學著作》,人民出版社,1993年,第230頁。“馬克思主義并不回避自身在發展過程中所經常面臨的危機。這種現實的危機與挑戰反過來會促進馬克思主義思想與理論的根本創新與重大發展。”[注]現代世界瞬息萬變,各種反馬克思主義的思想以不同的形態出現,這勢必引起人們對生活各方面進行重評,其中包括對列寧哲學思想的重估。無論何時列寧面對現代性、相對性等沖擊下堅定唯物主義立場和理論自信是需要繼承和發展的。當現代社會主義運動陷入低潮時,人們質疑共產主義事業實現的可能性,甚至將其歸罪于經典文本及其思想,顯然這是錯誤做法。經典文本的思想形成于復雜的歷史條件下,我們在學習或研究的過程中既不能簡單否定,也不可全盤接受。在面對世紀難題時列寧表現出來的堅定立場和理論自信具有重大的現實意義,重讀《唯批》是時代賦予的重要任務。新時代社會主義建設需要更多的理論自信和理論創新,而“理論創新除了認真吸收借鑒以往的思想史,并沒有其他更好的前提與方法。”[注]劉懷玉:《簡論馬克思主義思想史的發展、多樣性與邊界性——兼論后現代思想史學的挑戰與啟示》,《北方論叢》2017年第2期。《唯批》曾被無數次的研究與探討,但其思想并未固化。在前輩們已有的研究成果上再出發再繼續突顯《唯批》鮮活的生命力。思想史研究不僅是積累與階段的統一,而且是重復(堅持)與差異(創新)的統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