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唯一的親人

我又不是你兒子

林小兵隨我妻子的姓，卻不是我的兒子。

一年的時間，我在離不離婚的糾纏里困頓不已。可是，還沒糾纏完，妻子便出了車禍。

他說：“你不想留我沒關系，反正你對我不用盡義務。”我瞪著他，“你是我兒子，不在這兒住哪兒!”他去臥室的時候，背影沉重得很，我有些懊惱自己的態度。

他對我沒有任何稱呼，常常含含糊糊地哼一聲，我對他也是連名帶姓地叫林小兵。我不強求他叫我爸爸，反正我也不是。

我依然在廠子里做業務，時常出差，每次都會給林小兵留下足夠的錢。他總是很赧然地說謝謝，等我走后再收起來，用得少之又少。林默去世半年的時候，林小兵瞪著漆黑的眼珠，一字一句地說“你要是想找個伴的話，說一聲，我別耽誤你。”

三年以后，林小兵已經10歲，衣服不僅洗自己的，還連帶著我的，學習也從來沒有讓我操心過。有一次，我給林小兵買了一套英語光盤，除他之外，班上所有的孩子都有了。他看到后高興得很，過后翻翻價格，很忐忑地說謝謝。晚上，我在他的抽屜里看到了一個日記本，里面有很多數字，最后一筆是178元，這是這套英語光盤的價格。他進屋看到我翻他的東西，訕訕地解釋說，這是我隨便記記的，看以后能不能掙回來給你。我忽然發現，我已經不了解他了，或者，從來沒有了解過，他已經把我和他劃分得清晰無比了。

我就是你兒子

我們的關系成了爺們兒，家里民主得很。潛意識里，我沒有把他當作我的兒子，對他只是盡了義務，雖然有時候搭了感情進去。他的性格比以前開朗很多，有時候會動手炒幾個菜，陪我喝點酒，講些無關痛癢的政治和生意話題，頗有些長大的味道。

他15歲的時候，我受了騙，30萬的貨款血本無歸，廠長給我放了假讓我去討債。折騰了一個月，我只剩下了喝酒的能耐，對林小兵左看右看不順眼，喝多了，有時候還會罵他。

那個騙錢的哥們兒反倒張揚了起來，他說，老陳就是一軟柿子，替人家養著兒子，一看就是窩囊廢，我就是坑他，他也沒有辦法。好事的人把話傳了過來，林小兵的臉黑了又黑。當天晚上，他頭破血流地回家，很男人地說，老陳，明天你拿錢去。我緊張地揪著他去醫院，路上突然孩子似的哭了，他讓我無比心疼，我竟然那么在乎他。他從額頭到頭頂一共縫了11針。

第二天，那個人便來了，送了一部分貨款，說余下的他抓緊想辦法。臨走的時候，他說，這個小子，真不是你兒子，比你狠多了。原來，林小兵盯了那個人很多天，趕在他朋友聚會的時候沖進去，用桌上的啤酒瓶砸傷了自己的腦袋，說，你把錢還給我爸，不然你的腦袋就是這個下場。

錢追回來了，單位也開始裁員，我順理成章地回家了。這一年，林小兵也開始不讓我省心，成績在一個學期之內爛得一塌糊涂，給我留張紙條說不去上學了。之后，逃課，打架，談戀愛，整夜地出去玩，讓我找不到他。

街頭，樹上的玉蘭花開了，一樹一樹的，醉人得很。我發現他已經和我一般高，有了淺淺的胡須，額頭的疤痕還很明顯，這個不聲不響的男孩子已經在我身邊混了16年。我警告他，我已經有了打你的欲望，不要讓我產生沖動。他乖乖地跟在我身后回家。半晌，他說，老陳，你老了，其實，你也打不過我。

我輾轉到很多地方去找工作，不是嫌我年齡太大就是薪水太低，一次次的碰壁讓我的信心也跟著跑了。倒是林小兵乖乖地去上學，早出晚歸，不再給我添亂子，他還試著叫我爸爸。那天，我在廚房做飯，他站在門口，忽然間便叫了，他說，爸爸，你怎么有白頭發呢?我聽到他的聲音有些顫，案板上的洋蔥辣得很，害得我直流淚。

我問他為什么那么多年不叫我，怎么現在突然想起了這樣叫我?他說，爸爸，我以前不叫你，是因為我怕你想扔了我的時候放不開，我怕耽誤了你的幸福。可是，還是耽誤了。

永遠是你兒子

林小兵開始給我錢，有時候幾百塊，有時候幾千塊，在家的時間越來越少。我開始擔心，跟蹤他，發現他根本沒上學。在一間出租屋里，進進出出大都是十七八歲的孩子，中午會有人買了飯上去，一呆一整天。我想著林小兵給我的那些錢，心沉了又沉。林小兵出來的時候，我正站在樓梯口，氣得手腳冰涼，嚅動著嘴唇半天沒說一句話。

在醫院里醒過來的時候，先是看到他的眼睛，腫腫的。我扭過瞼去不理他，他把臉伏在我的手心里，不停地叫爸爸，溫暖一點點在我心里漫上來。他的女朋友也在旁邊，又端水又削水果。在他出去交錢的空當，女孩開始向我解釋，她說，林小兵與幾個朋友一起開發游戲軟件，沒有做違法的事情。她還說，叔叔，你不知道林小兵多在乎你，他常說，你就他一個親人，你老了，他養你理所當然。

我閉上眼睛，頰上有濕濕的東西瞬間落下來，我想我老了，這樣容易流淚。我知道，在這個世界上，林小兵是我唯一的親人，我的兒子。自始至終，他都是我的兒子。

摘自《情人坊》2008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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