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大路朝天》的“愚公移山”精神抒寫

作為改革開放四十周年的重點獻禮影片之一，《大路朝天》糅合了眾多新時代下砥礪奮進的價值內涵。從大國工匠的刻畫，到歷史傳承的抒寫，悉數容納在這部時長120分鐘的影片中，路橋工人這一群體所承載的時代價值，可提煉為“愚公移山”四字精神。在影片的呈現過程中，編劇、導演苗月注重紀實美學的力量，深入大橋工地現場，通過走訪職工宿舍區的方式，了解三代路橋人之間的情感交流，整部影片在情節上也在極力貼近生活、描摹現實。知名女導演苗月將自身創作《十八洞村》的經驗，延續到了這部《大路朝天》中，盡管經歷了從深度脫貧攻堅戰到行業群像的主題跳躍，她卻堅持將實地拍攝、同期錄音、生活還原等紀實手法一以貫之，讓真情實感的流露充盈于電影全程。同時，《大路朝天》明確了電影與紀錄片之間的界限，撥開建筑工地枯燥艱苦的表象迷霧，深度開掘其背后的審美特征與藝術價值。同時，片中不乏感人肺腑的細節呈現，以故事的口吻抒發了路橋人對鄉土的眷戀依賴。值得一提的是，傳統意義上的主旋律電影往往強調劇情主干，情節脈絡分明而絕少枝葉，本片則反其道而行之，采用了大量碎片化的插敘及回憶式的倒敘，以旁逸斜出式的敘事，分別講述了四個路橋家庭的苦樂沉浮。這充分說明了影片所具備的創新意識，率先采取商業片慣用的非定向邏輯，為我國主旋律電影的創作增添了一分新意。

一、扎根巴蜀大地的氛圍營造

電影《大路朝天》以雅康高速、雅西高速、成雅高速的修建歷程為背景，全程在四川實景拍攝，巴山蜀水的奇偉險峻，為片中情節找到了現實依托。三代路橋人與夢想有關的故事，全部誕生于難于上青天的崎嶇蜀道之間，當自然條件的困境與路橋精神狹路相逢，必將碰撞出無數的人文奇跡。影片全程都在著力營造一種身臨其境的氛圍，從跨江大橋建設現場，到不遠處的職工宿舍，乃至父輩祖輩的回憶時空，其劇情與細節都沒有脫離四川獨特的地域環境。

電影對于地域特征的把握，首先體現在人物塑造上。片中的建筑工程隊無疑是一支不屈不撓的鐵血川軍，他們操著濃厚的四川口音，大量的方言對白令觀眾感受到了久違的真實。“老漢兒”一詞貫穿了全片始終，這個對于父親最淳樸的稱呼，卻滿溢著深摯的親情，“老漢兒修路架橋，是為了給家里人蓋房子，掙錢供娃兒讀書”，片中的臺詞大多都是這樣的拙樸真誠，樸實無華的言辭卻體現出父子之間的血脈傳遞。盧家三代與路橋為伴的故事，將“老漢兒”與“娃兒”間的新老傳承詮釋得淋漓盡致，作為第二代路橋工人，盧興旺在接班前曾對父親說：“老漢兒是潛水工，娃兒也當潛水工，老漢兒是石頭工，娃兒也當石頭工。”血氣方剛的少年還未能真正了解路橋人所承載的責任，也無法從仰望父親的英雄情結中走出，直到父親去世后，盧興旺才真正明白父母一年只能見面12天的苦衷，才明白父親所珍藏的立功證的意義。人到中年的盧興旺每次鉆鑿，每次爆破，他都將立功證揣在胸口，“我知道，爆破的聲音是我老漢兒在給我拍巴巴掌”。盧通達一家三代的故事，僅僅是萬千路橋工人的縮影，他們承受著聚少離多的寂寞苦悶，只為對得起老漢兒的言傳身教，傳承屬于路橋世家的精誠之心。電影中的其他方言運用也稱得上妙趣橫生，例如，大學生張弛初次踏入施工現場時，被老工人打趣為“青鉤子娃兒”;又如老石工曾慶民將工人解讀為“做活路”的人，一針見血地諷刺了兒子的官僚思想。再加上巴登西繞等四川本土演員的加盟，《大路朝天》可謂是一部地道的川味電影。

除方言運用外，電影在視覺效果與鏡頭藝術上，也呈現出濃厚的地域特征，巴蜀之地向來以險峻多山著稱，片中鏡頭緩緩切過二郎山隧道，觀眾耳畔仿佛縈繞著一曲“二呀么二郎山，高呀么高萬丈，羊腸小道難行走”的軍旅歌謠，險要的自然環境，為路橋工人的建筑工作平添了一種崇高的色彩。動靜結合是《大路朝天》在視覺上給予觀眾的直觀印象，在靜態美學的營造上，片中隨處可見對稱構圖的鏡頭，畫面工整而充實，以路橋工人為點，以鋼筋索道為線，以山川景致為面，共同構筑一幅三維一體的自然圖景。鏡頭多采用鳥瞰的姿態，猶如飛鳥緩緩掠過天空，長久凝視著眼前這幅渾然天成的畫卷。在慢速的推拉游移之間，遠處的皚皚雪山，與近處鋼筋、混泥土的森林相映成趣，自然與人文景觀的相依相逐，似乎在訴說著人類與自然亙古不變的共處關系。天府之國的鐘靈毓秀，盡數濃縮在片中鏡頭的無心一瞥間，這片山水所帶來的視覺觀感不僅是雅致，還有云蒸霞蔚的壯闊，透過宛如云外之音的旁白，觀眾才知道一條條溝通川藏的天路，亦是出自路橋工人的妙筆之下。在動態美學的營造上，施工現場或是火星四濺，或是山巒崩摧，極具沖擊力的場景引導著觀眾走近這項光榮與艱辛同在的工作。有著“黃鶴之飛尚不得過”之稱的蜀道，從古至今都是溝通西南與中原大地的天險，片中多通過颶風呼嘯、大雨滂沱的極端天氣來突顯深山之險，工人宿舍與山谷一同顫抖的場景，甚至讓初來工地的張弛難以入睡。諸多對于大自然野性一面的呈現，讓觀眾切實感受到了路橋工人的不易，輾轉數代的堅守奇志，與巴蜀的崇山峻嶺一起，共同塑造了三代路橋人堅韌不拔的品格。

“工業題材給人的印象通常是冰冷的，機械的，是新技術的炫酷，是各種力量的角逐，是人與自然的博弈。而這部影片卻是一部溫暖的電影。”[1]《大路朝天》是一部從根本上區別于行業紀錄片的作品，盡管采用了大量的紀實片段，導演卻更加重視對平凡工作的藝術加工。它并非將枯燥乏味的工地生活直接搬上熒屏，而是源于現實卻高于現實，在影視化創作的理念重構中，賦予建筑工地以詩性的靈魂。這些精神層面的內容，往往獨立于勞碌繁忙的生活之外，正是通過《大路朝天》的藝術化再創作，才得以實現情與景的水乳交融，讓哺育巴蜀路橋人的土地成為電影情節的堅實載體。

二、立足紅色旋律的敘事創新

《大路朝天》是導演苗月繼《十八洞村》后的又一部主旋律力作，然而，它不同于《十八洞村》給人以田園詩般的寧靜享受，《大路朝天》更傾向于一部熱血激昂的行業發展史，在短短兩小時的片長內，講述跨越三代人、五十年的情感歷程與命運變遷，這一切絕非易事。因此，主旋律影片通常所采用的單線敘事已無法滿足情節需要，導演需要另辟蹊徑，啟用全新的敘事策略，以完成橫跨數個家庭的劇情排布。本片在敘事上具有眾多商業電影的共性，將一個完整的故事拆分為多個年代碎片，再將其置于不同的時間軸上，以一位線索人物為起點，通過無數個故事片段串聯起三代人的悲歡離合。這種旁逸斜出式的敘事方式，在國產主旋律電影中是極為少見的，它能夠巧妙地截取人物生命中的重要時刻，在突出敘事重點的同時，也避免了情節的贅述與重疊。筆者將在下文中詳細論述電影《大路朝天》的敘事策略，從而分析其創新意義。

影片開篇，剛畢業的大學生張弛與企業代表唐真紅在辦事大廳偶遇，片中的兩位主人公分別引領著不同的敘事線索。張弛簽訂工作合同，成為一名新時代的路橋工人，與此同時，“橋二代”出身的唐真紅因匿名舉報而被紀檢部門調查。這兩條敘事線的交錯縱橫，是電影的起點，一個關于理想與現實如何鏈接的命題即將浮出水面。

以唐真紅為中心的主線情節，導演多采用交叉蒙太奇的表現手法，“交叉蒙太奇是將同一時間不同地域發生的兩條或數條情節線迅速而頻繁地交替剪接在一起，其中一條線索的發展往往影響另外的線索，各線索相互依存，最后匯合在一起。”[2]隨著敘事蒙太奇的應用，特殊的剪輯規則將兩組不連貫的鏡頭合二為一，片中的故事時間概念也開始隨之變化，在完全主觀化的時間流逝中，單一鏡頭的時長可以根據情節排布而定，人物與觀眾所共享的實則是獨立于現實世界之外的異質空間。交叉蒙太奇為身處不同地點的人物提供了命運交匯的可能性，而環境差異所導致的矛盾的時間感，形成了各個段落間巧妙的層次感，從而進一步加強了情節的敘事性與表現力。例如唐老伯與江媽跨越半個世紀的相依相伴，二人因修筑雅西公路而結識，分別居住在雅西高速兩端的他們，因共同撫養唐真紅而有了交集。本片僅用寥寥數筆呈現回憶時空中二人的相識，并選擇了北京酥糖這一情感意象，“老一輩工人吃得苦太多了，所以才喜歡吃甜的”，在張弛與工友的慨嘆中，觀眾仿佛回到了那個物質貧乏卻精神豐富的年代。年輕時的唐老伯趁著夜幕，將一盒酥糖放在江衛生員門口，敲門后卻因不好意思露面而匆匆溜走。而數十年后，江媽顫顫巍巍地騎著電三輪，獨自踏上從雅安到西昌的尋子之路，一種“我住長江頭，君住長江尾”的悵恨油然而生，觀眾不由得為他們之間相愛而不能相守的悲劇嘆惋。作為兩人之間信物的北京酥糖，再次出現在建筑工地上，出現在老年江媽的淘寶購物單里。那份屬于過去的質樸與真淳，引領著觀眾找尋失落已久的純粹畫面。《大路朝天》精準地抓住了路橋工人的群體特征，力求呈現洗凈鉛華后的情感表達。

以張弛為中心的主線情節，則以平行蒙太奇的手法展開敘述，“平行蒙太奇以不同時空發生的兩條或兩條以上的情節線索的并列表現和分頭敘述而將其統一在一個完整的結構之中”[3]。初來乍到的他，曾對未來的工作環境充滿不切實際的浪漫幻想，甚至有過抱著小狗上班的念頭，然而，在聽聞了眾多前輩的人生經歷后，張弛從中收獲了成長。電影以講故事的形式，引出盧、曾、唐、陶四個路橋家庭的傳承經歷，在張弛與工友的一問一答中，回憶時空緩緩鋪就在觀眾眼前，泛黃畫面里，以手挑肩扛這種最為原始的方式筑路的先輩們，一一親歷著個體生命與建筑工程的離合悲歡。通過工友的回憶與口述，唐真紅的形象隨之變得立體，從工程隊沖突，到現實中的不懼禍否，人物本身的行動與他人口中反復傳頌的工人榜樣相重疊，共同塑造了一個清正務實的領導形象。《大路朝天》的敘事模式好似一條迂回曲折的山路，導演擅于伏線千里，50萬元是善款還是賄金？唐老伯與江媽能否團圓？諸多懸念吸引著觀眾不斷追蹤情節發展，九曲回腸的劇情更使得結局余味無窮，這是主旋律電影中難得的創新亮點。

三、愚公移山精神的主題提煉

2018年，我國“新主流電影”崛起勢頭正勁，《大路朝天》《紅海行動》《春天的馬拉松》等一批優秀作品繼續著院線電影在主流價值觀表達上的探索，社會、時代、大眾的多重需求，使敘事創新成為新主流電影的題中之義，這類影片在生產經濟價值的同時，它們所象征的文化符號、民族精神，亦對國家形象的構建與海外推廣起到了重要作用。新主流電影受到熱捧，彰顯了我國本土化電影工業美學的發展，一套程序化、產業化的主旋律影視實踐模式正在成熟，影片文本與內容的結合更為緊密，以社會價值為核心的集群理念逐步生成。從精神內涵的角度而言，電影《大路朝天》所要表現的主旨可謂是亦深亦淺，逢山開路、遇水填橋本是工人們不斷反復的工作流程，一個工程的竣工，便意味著他們又要即刻奔赴下一個目的地，這樣的反復與輪回本是一個淺顯的過程，卻在跨世紀的時間沉淀中醞釀著馨香，成就了三代路橋工人所秉持的“百年路橋，道行天下”的職業信仰。用愚公移山的古老寓言，來概括這一現代群體的精神重量是極為恰當的，他們終其一生與險山深谷為伴，以修路架橋為業，其目的并不在于以渺小的人力撼動山川，而是強調行動背后那份堅持不懈、持之以恒的精神力量，以超越生命縱深的時間，完成個人與群體歷史的重塑。

影片所解讀的“愚公移山”精神，同樣具有雙重含義，既代表著抱樸守拙的初心，也象征著薪火相傳的行業接力。《大路朝天》中的眾多角色都給人以大智若愚之感，工人群體的生活語言中沒有太多華美的辭藻，卻字字發人深省，片中的一位路橋前輩，將自己終身的事業歸納為“認認真真、老老實實、本本分分地憑雙手掙錢”，可見，自力更生是第一代路橋人的初心所在，而堅守便是他們最為崇高的品質。電影也刻畫了許多與愚公相對的“智叟”形象，他們苦于鉆營、為了利益而煞費心機，例如，不顧一切想要當上干部，在工地上作威作福的曾饅頭;為了個人恩怨而捏造受賄事件，陷害唐真紅的黑娃等等。這部作品的客觀真實正在于此，在守望初心的路途中總有人半途而廢。《大路朝天》并沒有刻意回避個別人的蠅營狗茍，反而以他們的形象反襯出了堅守者的不易。以唐真紅為例，學成歸來后的他，始終奮戰在路橋建設一線，他深知每代路橋人義不容辭的使命所在，“爺爺輩修路是為了有便宜鹽巴、便宜布匹，現在的人修路是為了給家里蓋房子”，而唐真紅的追求則遠不止于此，他廢寢忘食地在工地連續奮戰20小時，一絲不茍地對待每一項工程，是為了“讓歷史記住”，而且深信著“等你累到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誰的時候，歷史就記住你了”。以短暫的個體生命，去追尋活著的終極意義，這種生有涯而知無涯的人生態度，是唐真紅能夠身居高處而嚴于律己的根本原因。

“鏈接”“輪換”等具有象征意義的詞匯在片中反復出現，正如張弛所說，他來到建筑工地的目的是為了鏈接理想與現實。面對從小在現場摸爬滾打的路橋子弟，自卑的他一度認為自己是位闖入者;而當他克服了走貓道的恐懼、戰勝了艱苦的條件，走完了自己路橋生涯中的第一個工程，張弛自豪地稱自己為“橋N代”。身份認同的轉換，象征著人物的心理鏈接已經完成，從這個角度而言，路橋亦是心橋。四十年來路橋行業的大道越走越寬，更多年輕人突破了心靈壁壘，加入到這項利在千秋后代的國家工程建設隊伍中來。整部影片的最后一個鏡頭，則聚焦于大橋的竣工儀式，張弛邂逅了一位同樣投身于路橋行業的女大學生。導演在此時安排了一個極為戲劇化的巧合，這個翩然而至的女大學生，竟與年輕時的江衛生員有幾分神似，而她恰好也叫江雪花。這一場景無疑象征著路橋行業的輪回，不斷注入新鮮血液的路橋團隊必將生生不息，而橋一代與青年大學生命運軌跡的穿梭、重合、交融，竟如同自然界的四季更迭般渾然天成，為影片畫上完滿的句點。

電影不僅客觀地記錄了改革開放四十年來中國公路交通的變化，更凝聚著反腐倡廉、工匠精神、家風弘揚等時代任務。《大路朝天》立足于此，實現了國家倡導與影視藝術的鏈接，使得主旋律題材的創作不再千篇一律，而是融入了更多劇情類型片的靈動色彩。

結語

電影《大路朝天》深深扎根于川渝大地，將古人詩篇中云棧縈紆的崎嶇蜀道，與今人所創造的飛渡天險的奇跡，置于共同的時代語境與群體記憶之下，描繪了一幅聯結三代路橋人使命的壯麗長卷。在主旋律的旗幟下進行敘事模式與情節架構上的突破，是本片重要的創作理念之一，思潮涌動的電影商業市場，給予主旋律電影的是廣闊視野與辯證思考。該片立足于弘揚時代精神，在對商業電影模式進行去粗取精的提煉后，實現有信仰、有情懷、有溫度的鏡頭呈現，必將成為我國未來主旋律電影的主流方向。

參考文獻：

[1]李春利.電影《大路朝天》：“路橋”與“心橋”的情感鏈接[N]. 中國藝術報，2018-12-14（006）.

[2][3]袁玉琴，謝柏梁.影視藝術概論[M].北京：中國電影出版社，2005：151，149.

【作者簡介】? 潘彥彩，女，河南鄭州人，河南師范大學新聯學院講師。

【基金項目】? 本文系河南省教育科學“十三五”規劃課題“愛國教育視域下語文教科書‘國家形象的價值與超越”（編號：[2018]-JKGHYB-037）研究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