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金粘
(首都師范大學教育學院,北京 100037)
道德是儒家的崇高概念,也是儒家教育中的底色問題,代表了儒家對知識分子最熱切的要求與理想。金岳霖先生在《論道》中說道:“中國思想中最崇高的概念似乎是道。所謂的行道、修道、得道,都是以道為最終的目標[1]。” 儒家經典《中庸》也強調:“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可離非道也[2]?!钡赖母拍羁偸侵袊枷胫凶詈诵牡母拍钆c最基本的原動力,儒家的道德追求更偏重于人格理想與社會倫理道德的層面,例如君子之道,為師之道?!秾W記》:“君子先慎乎德,有德此有人,有人此有土,有土此有財,有財此有用德者本也,財者末也”[3],將君子的德性闡述的更具實用性,德是擁有萬物的基礎??梢姷碌挠^念是儒家的重要線索。道與德是密不可分的關系,合于道德。人的道德修養是儒家最重視的問題,是成人成圣的決定性因素。
子曰:“周監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從周”[4],孔子作為儒家的代表認為自己所堅守的道所倡導的道德皆來源于周代。中國統一的制度與政治的創建始于周公,中國倫理社會的創立與社會倫理道德的主要精神的形成又源于其所定宗法。因此周公制禮作樂的深刻內涵即為了道德觀念的確立,以維持倫理社會的正常運行,道德” 二字涵蓋了中國文化的精神之所在。錢穆先生說:“中國文化精神之特殊,或在其偏重道德精神之一端。[5]”中國文化中道德精神既非西方的宗教信仰,又非純粹的思辨哲學,主宰中國古代知識分子道德行為的內在道德精神最重要的特征是其內發性,是個人尋求其內心之所安的道德活動,而并非強迫或是壓制,這種發于心的道德追求外在衍生為整個倫理社會的道德取向,具有移風易俗的作用。
儒家的道德內涵豐富、對象廣泛,但從總體上看,無論是對君王、 百官或是平民的道德教化都是必不可少,并以成人成圣為最終的道德旨趣。儒家的道德教育體系完善,涵蓋了一個人道德修養的方方面面,為世人的道德完善提供了可依循的路徑。
《中庸》中說:“仲尼祖述堯舜,憲章文武”[2]。儒家的開創者孔子述而不作,遵循周公所創造的禮樂制度,因此禮是儒家道德教育中的特有內容,區別于墨道法等諸子各家。儒家典籍中也多次提到“禮”的問題。子曰:“道之以德,齊之以禮”[4]。在儒家看來禮制不僅關乎個人的道德品質亦關乎社會的穩定,所以禮治必不可少。荀子認為人一定要依靠師長的法度教化才能行為端正,社會得到禮義的引導才能有秩序。“禮者,所以正身也;師者,所以正禮也。無禮何以正身? 無師,吾安知禮之為是也?[6]”教師是禮的化身,用禮來端正學生的品德,以正其心。
《孝經》開篇子曰:“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7]?!毙⑹且磺械滦缘母?,是教化產生的根源。從相對微觀視角而言,孝是在家庭內部對父母兄弟的道德情感,是以血緣關系為紐帶。孟子曰:“親親,仁也。敬長,義也。無他,達天下也。[8]”因而人子對其父母的孝最終體現的是個人的道德修養,即道德的本質。儒家之所以把孝作為德性的根本,從更宏觀的視角而言是因為孝關系到國家與社會的安定和諧,子曰:“其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鮮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亂者,未之有也。[4]”從為人臣的角度出發,一個孝敬父母,敬愛兄長的人自然不會犯上作亂,所以社會自然安定有序,而若使國家長治久安,自然是以君王力行孝道,推廣至萬民為根本,故武王尊為天子,周室始于武王,但必自屈為人子焉,尊文王為開國始祖,此所謂周公之禮。子曰:“天地之性,人為貴。人之行,莫大于孝。孝莫大于嚴父。嚴父莫大于配天,則周公其人也[4]?!币虼丝鬃映欣^周公之禮,宣揚圣明的君王以孝治國,勸諫君王實行孝道,可見孝是儒家道德教化的根本。
《中庸》曰:“天下之達道五,所以行之者三:曰君臣也,父子也,夫婦也,昆弟也,朋友之交也,五者天下之達道也;知、仁、勇三者,天下之達德也,所以行之者一也[2]。”朱熹認為此處的“一”解釋為“誠”,這亦符合“自明誠謂之教”的道德教化理論。子曰:“志于道,據于德,依于仁,游于藝”。因此在儒家孔子那里,圣人或君子最重要的道德品質[4]是“仁”,這也構成了孔子以“仁”為核心的道德教育體系。子曰:“君子去仁,惡乎成名? 君子無終食之間違仁,造次必于是,顛沛必于是?!薄爸臼咳嗜耍瑹o求生以害仁,有殺身以成仁[4]。”孔子首先從禍福生死的角度給予“仁”崇高的道德定位,君子無論何時何地都不可違仁,繼而提出仁的具體表現形式為遵循“忠恕” 之道,子貢問曰:“有一言而可以終身行之者乎?”子曰:“其恕乎!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4]?!笨梢娍鬃硬粌H僅限于個人的道德修養更推己及人,關心群體道德,這也體現了儒家道德實現路徑中的從個體到群體,從“獨善其身”到“兼濟天下”。
無論是《中庸》所提到的“修道之謂教”“自明誠,謂之教”,或是《禮記》中“建國君民,教學為先”“教學相長”等儒家典籍都涉及教的問題,并且依據中國倫理社會的傳統文化,儒家所謂的教必然離不開道德教育,更進一步說道德教育是儒家的核心內涵,一方面包括儒家自身的道德修養,另一方面則為對更廣大民眾的道德教化。因此儒家的道德實踐路徑有兩條:一是指向自身的道德修養,將道德作為個體內心信仰與情感;二是促進社會良好道德風氣的形成,將道德與社會的準則制度相聯系。在儒家這兩條道德的實踐路徑是相統一的,即所謂的“內圣外王”之學。如熊十力先生在《原儒》中明確指出“儒學總包內圣外王”[9]。當代大儒牟宗三認為所謂“內圣”者,“內在于個人自己,則自覺地作圣賢工夫(作道德實踐)以發展完成其德性人格之謂也”;所謂“外王”者,“外而達于天下,則行王者之道也[10]?!闭麄€社會道德風氣的形成自然離不開每個個體內在道德品質的養成,個體內在的道德修養又受整體社會風氣的影響,因此儒家從這兩條路徑出發,上下貫通,力圖通過道德教化實現移風易俗,復興周禮的宏大愿望。
儒家個人道德實踐路徑的核心是修身,即為“內圣”之道?!洞髮W》中的“八條目”由內到外,層層深入地闡述了成為圣王的路徑,其中修身是最重要的中間環節,《中庸》亦曰:“修身則道立”,可見修身是個人道德境界提升的重要因素。自然修身的對象并不僅限于儒家知識分子,故《大學》又曰:“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為本”,[2]人類無論階層高下,在倫理道德層面享有平等地位,道德的要求不因等級的差異而有所不同,周代自君王至萬民,自上而下皆以修身為本。君修其身而仁,則臣自敬。臣修其身而敬,則君自仁。子修其身而孝,則夫自慈。父修其身而慈,則子自孝[5]。修身自持是完善個人內在的道德修養并向群體道德轉化的最佳途徑。
儒家作為微弱的社會團體想要改變整個社會道德取向,明顯看來力量太過薄弱,需要更強大的社會影響力。因此儒家群體道德的實踐路徑為出仕,孔子謂之“學而優則仕”,即為“外王”之道?!墩撜Z》子曰:“修己以敬”“修己以安人”“修己以安百姓。修己以安百姓,堯舜其猶病諸[4]?”可見在孔子看來修身是必要的,但是君子修身的最終目的是安百姓,是實現治國平天下的政治理想。儒家皆具有家國天下的道德情懷,孟子曰: “得志澤加于民;不得志修身見乎世。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10]。”在不得志的人生境遇之時修養自身道德,在有機遇之時看當天下重任,這是儒家所具有的道德情懷。
儒家所處的時代背景已與周代宗法制社會迥然不同,周代各大宗小宗之間親緣關系密切,社會倫理道德的影響深遠,上位者可以通過道德模范作用積極的影響下位者,可以維持整個社會道德體系正常運行。但是在春秋戰國時期,這套傳統的宗法體系已經遭到破壞,政治脫離傳統的氏族形態開始孕育新的社會政治形態大的諸侯國希望通過戰爭的形式殲滅吞并小的國家實現統治的目的。在這種社會紛爭的背景下,儒家所推行的道德教化必然會受到重重阻礙,無論是以修身為本的個人道德實踐路徑還是以出仕為主的群體道德實踐路徑都似乎是一條荊棘叢生的道路,但是正是古典教師這種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精神感化著世人,儒家的道德精神在新的社會意識形態下依然煥發著生機。儒家對于人類有著強烈的關懷或者說是人道主義的情懷,體現在對天下蒼生的社會責任感,孔子人道社會的理想體現在“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懷之”[4],孟子則體現在“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8]??傊诺渌枷胫袩o不體現出對人類的關懷,這亦是一種個人道德與社會道德的集中體現,表現了古代知識分子崇高的社會責任感與道德使命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