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博妍
(浙江工業大學,浙江杭州 310023)
在各個網絡聊天軟件發行之初就含有一系列表情,這些表情與當下成為一大現象的網絡表情包有著一定程度上的區別,它們最初更多地作為輔助表達的工具存在,無法由使用者進行編輯,也很少單獨使用。而近年來的表情包,逐漸產生了替代文字的功能,在很多情況下可以脫離文字單獨使用。在這個過程中,語言讓位于圖像,知覺讓位于視覺。可以說,具備這樣功能的表情包的產生是具有時代背景的。互聯網帶來的虛擬交往,和人與人的直接交往相比,往往欠缺了直觀的、可讀取的情緒表達。而表情包的發展與應用就在某種程度上為網絡聊天帶來真實性,人的情緒遷移到表情上,給交流的雙方帶來更為具體和切身的感受。這不禁讓人反思互聯網時代下“語言”的性質和用途,文字和圖像的功能的重疊帶來的廣泛影響。
首先,我們需要再次審視語言的定義。在認知語言學的理論中,索緒爾認為符號是能指和所指的結合。文字作為用于溝通的符號,具有符號所具有的基本性質。由此我們需要區分文字與繪畫在基本性能上的分別。德國戲劇評論家萊辛(Gotthold Ephraim Lessing, 1729-1781)認為文字是連續性的,是時間的藝術;畫是一瞬間的捕捉,是空間的藝術;文字表現世界,所呈露的物象是依次進行的,無法像畫一樣把四五個物象同時呈露物象的性能(雖然與畫中的物象相異),但卻受限于時間的因素而不易(在理論上是不能)同時呈露,因為呈露的過程比分先后。
在表情包的應用中,圖像和文字的關系和它們各自的功能呈現出相對復雜的關系,兩者往往是“此消彼長”的。在一些表情包中,全部的意思表達依賴于圖像(動態或者靜態),這些表情包往往相對簡明,一個表情就能清晰地表達發出者的意思。而在另一些表情包中,圖像的意思表達并不全面,或易于引起歧義,于是文字同時呈現,通過整體表達情緒、情感。于是在組成上,表情包具有表述時間和空間的能力,兼具連續性和暫時性,既能同時呈現也可以有次序。在表情包發展到一定程度后,慢慢出現了“返璞歸真”式的表情包,它們只由文字構成,卻又在格式上(往往是圖片)區別于純文本,通過字體、顏色等特點顯示出其“表情”的實質。
在交流(communication)中,表情包漸漸具有了和一般的語言一樣的一些基本功能。根據英國當代語言學家韓禮德(M.A.K.Halliday)的系統功能語言學理論,語言有三個基本的元功能:第一,語言是社會人做事的一種手段,也是一種動作,所以更是一種有意義的活動;第二,語言的“經驗功能”(experiential function)反映了存在于客觀世界的過程和事物; 第三語言在實際使用過程中,它的基本單位不是詞語或句子,而是相對來說思想表達更完整的“語篇”。表情包作為一種新型的語言形態,也具有這樣的元功能。表情包的使用,在大多情況下是為了拉近線上無法見面的交流者之間的距離,更直觀地表達情緒,甚至有緩解尷尬氣氛的功能。在這種情況下,表情包的實際應用具有十分強烈的社會屬性。這樣,表情包就具備了“約定俗成”的性質,意義與符號相聯系,這是與文字相似的一點。所以,我們可以發現,表情包和文字語言盡管在形式形態上差異很大,但是從本質上講,這還是語言在網絡發展下的、用于線上交流的一種新形態。
同時,表情包在很多時候以“對文字本身解構”的狀態出現。如將“好酷”解構成“大拇指(好)+褲子(諧音酷)”的形式,突破了原有抽象含義的限制,用相對具象的圖案表達。原有的詞語構成被消解,代之以同音卻含義完全不相關的字,這樣的替換帶來了一種“風馬牛不相及”的矛盾感和趣味性。這種現象既是一種個性的表達方式,同時也對漢語這樣的表音兼表意的文字產生沖擊。
從傳媒學上的概念來講,“高語境” 語言在使用過程中,只有很少的信息是經過編碼后被清晰傳遞出來的,人們在交往過程中重視“語境”而非“內容”,在傳播時絕大部分信息或存于物質語境中,或內化在個人身上,極少存在于編碼清晰的被傳遞的訊息中。溝通往往是含蓄的,人們對含蓄的信息非常敏感,個體從早期就學會了準確解釋這些含蓄的信息,并且解讀信息的人物主要在信息的接受者身上而非傳達者的任務。
漢語作為一種高語境語言,在語言的使用中大量依靠表情、 動作和有限語言的言外之意等的綜合來表意,同一句話以不同的口氣念出來含義也會千差萬別。在這樣的情況下,無法面對面交流、直接地觀察說話者的表情成為線上交流很大的弊端。由此,在網絡文化興起的背景下,表情包在中國的發展十分快速。
可以說,表情包的使用為中國網民解決了兩個在線上交流的問題。首先是在高語境語言使用的背景下,表情包彌補了一部分通過文本文字難以表達的內容,通過表情、神態暗示說話者的心理,同時增加了交流的趣味性和多樣性,減少了產生歧義的可能。其次,在自媒體不斷發展的現在,簡單的表情包創作為網絡用戶標記自身提供了條件,很好地滿足了網絡交際群體的求新求異心理,將個人從數量龐大的群體中識別出來。再次,面對許多含蓄的表達,我們可以更多地選擇使用表情包,這樣避免了使用文字的“直白”的尷尬和詞不達意的不便。
同時,表情包對網絡群體也有標記作用。作為網絡亞文化的形態之一,很多表情包是在特定的社區或群體中產生與傳播的,或代表了特定群體的興趣與趣味,也可能與某些群體的集體記憶相關聯,在這個群體之外,人們可能對這一記憶點知之甚少。于是,表情包成了某種文化的載體,使用同一類表情包的(陌生)人會通過這一點產生共鳴。比如“中老年表情包”的標簽功能不可小覷。這一系列的表情包從產生之初就有明顯的區分作用。這一類表情包以鮮艷的顏色、加大號的字體為特點,動態動作也十分簡單,在創作者眼中這就是60、70 后的審美特點。但由于中老年表情包的創作者依然是當前的網絡主力軍80、90 后,其中帶有明顯的年輕人對于60、70 后的刻板印象與“傳統”的偏見與刻板印象,是給他們的“標簽”,否定了他們在新的信息時代追逐潮流的可能性。
這也從側面反映了年輕人對于網絡文化話語權的把握,同時,年輕群體對于一些表情進行了含義上的解構。如“呵呵”和微笑臉表情,年輕網民群體在解構其原有的正向含義的同時,其中包含了年輕一代對于父輩們的戲謔與調侃,也剝奪了中老年群體對其原有含義的使用權力。而大部分的中老年網絡用戶對此只有被動接受。
根據美國社會學學者戈夫曼的擬劇理論,日常社交互動作為一種表演行為存在,人就像舞臺上的演員,要努力展示自己,以各種方式在他人心目中塑造自己的形象。在社交媒體的使用過程中,這樣的“印象管理(印象整飾)”變得更加容易。相對于文本文字,以圖片形式呈現為主的表情包更能用于虛擬平臺上的印象管理,發出者和接收者都有權利對其進行自我編碼,做出自己的解釋。在這一過程中,表情包攜帶了比真實的表情更多的意義。
當下的許多表情包采用的是卡通或動漫的形象,將文本表達柔和化,具有了調節或緩和氣氛的作用,負面情緒的表達的強烈程度被削減。在高語境語言的交際運用中,人們的表達傾向于謹慎小心,很少直接表達負面情緒。當交流的某一方對于交流產生不愿交流的情緒時,表情包的使用可以用較低的腦力成本維系對話的進行和相對平和的人際關系。這種交流帶有柔和感的同時也帶有敷衍性,這成為現代社會維持人際關系重要的一環。同時,表情包的發送在多數情況下比發送文字信息更加便捷,這使得使用者能更輕易地連續發送多個表情包來表達自己的情緒。“重復”的結果往往是強調,表情包發出者的情感表達在重復的這一行為中得到加強,但有時候這種現象可能是真實情況的夸張。這種夸張在有些時候是出于社交中的表演需要,需要在群體中引起他人注意或者夸大自己的情緒。
表情包隨著線上社交軟件的興起而不斷發展,網友們已經從一開始的使用者轉變為使用者兼創作者。表情包作為一種符號系統,能指稱事物、表達情感,這是在網絡發展的背景下對于傳統的文本文字的發展,同時也帶來一定的沖擊。同時,表情包慢慢發展為一種開放式的網絡文化,在不斷的補充中自我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