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夏梓平
(四川旅游學院 外國語學院,四川 成都 610100)
民具學研究起源于日本,其概念進入中國學術界僅30余年的時間。何謂“民具”?周星認為“民具就是普通老百姓在日常生活中所制造和使用的用具、工具、器具等所有實物、器物的總稱”[1]。民具的歷史可以追溯到人類文化誕生的初期階段,勞動工具的發明和制作成為了人類身體外延性的技能。簡言之,“民具”就是民間大眾使用的技術性的生存用品。當下,學術界對民具研究的視角主要是“人”“物”兩者的互動,以致民具學研究更為重視日常生活中民眾對民具的使用和意趣,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民具存在的價值在于“活”在民眾的日常生活中,以構建某種特定的文化意義。那么,在新的社會語境下,被時代“拋棄”的“民具”是否還能稱之為“民具”?它在新的社會語境中存在的價值和意義是什么?民具在歷史積淀中會有怎樣的特點和發展規律?這些問題都是本文需要初步探討的。
民俗學與民具有莫大關系。從民俗學對民俗事象的四分法來看,民具歸屬于物質民俗類。物質民俗主要包括生產民俗、商貿民俗、飲食民俗、服飾民俗、居住民俗、醫藥保健民俗等等[2]。從民具的概念來看,民具正是民眾在創造和消費物質財富過程中呈現出物態的實物。進化論學派代表英國人泰勒提出了“文化遺留物”,他旨在通過研究當代生活中的古代文化遺存,探索歷史發展的過程[3]。這其中不乏對古代先民所使用民具的研究。由此可見,自古以來,民具作為人類物質文化生活必不可少的實物用品,在民眾的日常生活中不斷建構起人類生存的意義。民具的產生是同社會語境和人類認識相關聯,它是人類適應生產、生活的締造品,也同時是具有鮮明的時代特色和與時代互動的文化實物。然而,隨著人類社會語境的變化,傳統的民具在“生活革命”的變革中淪為一種“遺留物”,它們或湮沒于世或稀見于今。對于曾經民眾日常生活中的民具,在當代社會語境中已失去了對民眾生存的意義。那么,這些“遺留物”該如何進行定義呢?可能許多人會很自然將其納入“文物”的范疇。筆者認為,文物是一個比較寬泛的概念,它涉及到人類社會活動中所遺留下來的具有歷史、藝術、科學價值的遺物和遺跡。而古代民具對于歷史文物來說不過九牛一毛。因此,為了與“文物”有別,并完善民具學的概念和突出民具學的地位,有必要對這些“遺留物”和當下民眾日常生活中的民具作一個初略的劃分。筆者認為,傳統遺留下來且已經消失在民眾日常生活中的民具可以統稱為“過時民具”。“過時”有陳舊不合時宜,不符合流行時間的意思。作為適時性很強的民具文化,一旦脫離了生存的社會語境,自然就成為一種過時之物。因此,采用“過時”來表達這類民具,從語義上來說是可行的。與之相反,當下民眾日常生活中所使用的民具則可以采用“合時”的表達方式,即:“合時民具”。因此,從這個層面來說,“過時民具”和“合時民具”兩種提法能夠延伸對民具研究的視野,同時也能更清楚地對民具進行劃分。
民具在歷史的時間軸上經歷了“合時”到“過時”的發展歷程。過時民具的“主體實踐”和“客體實踐”是基于功能和意義的歷時性轉換而言。
過時民具的“主體實踐”在于適應曾經的社會語境,在與人的互動中建構出民具對人的生存意義,它是一種曾經的“合時”民具。民具的主體性在于它是理解人類日常生活方式的主體,同時也是作為主體的人,在進行主體實踐活動時選用的“物”的主體性。兩者互為依賴,以此創造出民具文化。
作為日常生活中的民具,它具有生活價值。生活價值旨在為民眾的日常生存提供工具,并為個人的心靈、智力、情感及精神等提供幫助。人的自我本性和自由意識,促使民眾在探究宇宙世界時,往往依從于自己的本性和意識而作出判斷。物質決定意識,在以心靈為基礎的意識能動中,民眾長期的主體實踐總結出利于自身本性發展和自由意識的經驗。由此,在經驗的強迫中建立起民眾在日常生活中普適性的生活規則,并將之物化為某種器物,以形成規則的中介,民具的產生及使用便是如此。如筷子,民眾在使用筷子之前經歷了一段茹毛飲血的飲食階段。隨著人類社會的發展,民眾意識到飲食在日常生活中的意義和價值,使用某種器具進食,一方面出于“禮”的需要,另一方面也是健康、文明的象征。民具作為人類主體實踐的結果,具有了自然、樸實的人文特征。民眾對民具的創造、使用,是基于自己日常生產、生活的需要,它是人在勞動中對自身智力發展的需要。恩格斯指出:“人的思維最本質和最切近的基礎,正是人所引起的自然界的變化,而不單獨是自然界本身,人的智力是按照人如何學會改變自然界而發展的。”[4]如獵槍、弩、野豬夾等捕獵工具,民眾會根據不同動物的特點采用不同的捕獵工具。可見,民具作為人類能動改造世界的媒介,是出于一種生活的需要,同時也起到對自身智力的發展。中國哲學將人的情感放在一個比較重要的位置。民眾在生存和發展過程中自然流露出的情感需要、情感態度、情感評價以及由情感作出的判斷和行為,是人類在應對日常生活所開啟的智慧之“物”和精神之“物”,這里的“物”就是民眾情感需要的物化結果——民具。民具,往往作為中介以配合民眾行為獲得某種情感需要。如中國傳統有飲茶的習俗,民眾出于一定目的聚合一起歡飲談笑,茶和茶具所產生的化學效應在其中扮演了民眾情感表達的中介物。
作為日常生活的民具,它具有財產價值。財產價值旨在說明民具在商品經濟社會的歸屬問題。民具是民間大眾使用的器具,因此,民具具有需求量大、便宜的特點。民眾可以通過商品交換的方式以達到對商品所有權的占有。從當今法律的規定來看,所有權就是所有人依法對自己財產所享有的占有、使用、收益和處分的權利。這一規定是物權私有化的表現,以此保障商品屬于個人或集體的財產。從自然經濟到商品經濟,經濟的發展始終以解決人類生存為最終目的。民具在人與人關系互構中作為商品,以此成為實現社會關系網絡的途徑。民具作為財產,一方面能夠在社會整合建構中促進民眾日常生活的豐富和多樣;另一方面,在謀求民眾生活需求和社會發展中實現有機的結合。如,在當代商品經濟中,手工竹編民具一方面以其原始性的特點與工業制造的相關產品一同面向市場,以豐富民眾日常生活用具的選擇;另一方面,民具為了實現其商品價值的最大化,也在不斷結合時代特色和民眾生活的需求做出相應的調整。
作為日常生活中主體實踐的民具,它具有文化價值。文化是一種貼近人日常生活的具體生存方式。文化的創造是人類主體共同實踐的結果,是一群人采用了邏輯思維,并站在實踐理論的立場獨立思考、選擇和判斷,于是他們就能夠不約而同地達成這種共識,并且會形成對民主、自由、平等、公正和法治的理性公識[5]。民具之所以成為民間大眾日常生活普遍使用的物品,其已經成為一定地區或族群文化的認同,它是民眾日常生活得以正常化的根基。“公識”對于民俗學意義中“下層民眾”的文化傳播有重要的意義。如使用筷子吃飯的飲食習俗是民眾在日常生活中實踐理性所達成的“公識”。而老百姓所使用的碗、筷子都出自于一些民具作坊。每個人都有權利自由購買這些民具,以作為日常生活的補充。“公識”最終所達到的目的是將民具無意識地融入到了民眾日常化的生活中,從而將民主、自由、平等、公正和法治等一系列社會秩序內化到老百姓的文化秩序之中,以此構建行為與制度的有機整體。這也正是民俗文化在實踐中生成的方式。
“過時民具”的客體實踐性主要表現在民具失去了在新的社會語境下對人的意義。它的存在僅僅以一種物態的形式被客體化,也就是從原有的民眾主體性實踐價值轉變為一種客體性實踐價值。因此,過時民具在當代社會語境下得以存續,其社會功能和意義必然發生相應的轉變。
過時民具作為客體化物態呈現,在當今社會具有審美價值。然而民具在成為一種審美對象時,似乎和民藝品有了很多相似之處。所謂“民藝”簡言之就是“民眾的工藝”。因此,民藝學研究的對象仍然是民間大眾所使用的生產、生活用品,只是研究視角側重于客體的審美化闡釋。民具的審美價值在于歷史語境中所積淀的時間美學。它從一種實用之物轉變成審美之物,在歷史的文化脈絡中保留著一種民眾懷舊心理的牽顧。就此,歷史的平常之物便成為一種情感上所依托的美好之物。如近年來市場上出現了許多“懷舊餐廳”。他們從偏遠的地區大量收購傳統的民具用品,這些過時民具被店家重新包裝,與餐廳的裝飾融為一體,以零星的非語境的民具實物傳達歷史生活的記憶,這不乏有種民俗主義的意味。民具用于裝飾,實際上是一種意象的體現。它是審美意識中意與象的結合,就如鄭板橋畫竹需“胸中有竹”一樣。在民眾懷舊心理的作用下,往往過時民具的重新包裝能夠給大眾帶來審美趣味和審美想象。作為一種曾經主體性實踐的民具,在新的文化脈絡中轉換成為一種客體審美功能的“新物品”。由此,過時民具完成了“從民族志的‘文化’朝向美麗的‘藝術’過渡”轉變[6]。
過時民具作為客體化物態呈現,在當今社會具有經濟價值。過時民具的經濟價值源于對歷史文物的效仿。隨著社會經濟的迅速發展,民眾對文化的需求也在增長,文物作為歷史的見證,在市場經濟的推動下,其經濟功能也越發凸顯。也因為如此,許多文物遭受盜墓者的非法盜取,以此獲取經濟效益。民具作為“邊緣化”的文物,很難成為文物主流市場的寵兒。過時民具常常被歸為民俗文物的范疇。民俗文物在當今的存續主要有兩個流向:第一,民俗博物館的收藏。此類民具往往是眾多民具中的“佼佼者”,它們之所以被選進民俗(民族)博物館作為藏品,在于其具有地方代表性,且制作精湛,并保存完整。如云南民族大學民族博物館,里面收藏了大量云南本土的民俗文物,其中有大量的過時民具。其中的一部分便是通過師生田野調查收購獲得。民俗(民族)博物館中的民具在當代社會語境中發揮著展示的功能,它由曾經的一種大眾文化轉變為一種公眾的文化。第二,個人玩家的意趣。隨著現代化、城市化的發展,城市里的民眾掀起了一場“回歸鄉村”“回歸傳統”的運動。在此背景下,傳統過時民具再次成為新寵,從而推高其市場價格。一些古董商會到鄉野人家收購祖輩留下來一些有價值的民具,也有個別懷舊者,在鄉村旅游的過程中收購這類民具。在成都文殊院的古玩市場,還能從中找到一些有一定年代的民具。如老煙斗、瓷碗等等。這些民具看似還能使用,但是在歷史的積淀下,其經濟價值遠遠大于了實用價值。因此,它們很自然地成為民俗文物市場玩家們把玩的意趣。它們也在新的社會語境中完成了轉型,并由曾經的一種大眾文化轉變為了部分玩家的小眾文化。
過時民具作為客體化物態呈現,在當今社會的文化價值主要表現在對歷史的記錄和民族認同。過時民具的歷史記錄,賦予了民具一種古典式的生活樣態。它是具有時間維度的歷史表達。作為一種“遺留物”,從物質文化層面去研究可以還原先民日常生產、生活的場景,同時能夠反映人們在認識世界和改造世界中所作出的選擇和創造的生活智慧。從精神文化層面去研究,民具在歷史積淀下,被歷史的表達賦予某種張力,從而構筑起民具特有的文化符號。符號具有特指性,不同符號建構出民具的差異性,正是這種差異性構筑出不同民具文化的邏輯性。文化的邏輯是特定地區民眾的集體智慧,這種內核性的文化觀念,是形成一個地區或民族文化認同的關鍵所在。將之折射到物態化的民具本身,它能夠幫助各地區、各民族對自我和歷史的認識,從而提高民族的自信心和自豪感。
民具的歷史積淀之所以能夠從民眾主體實踐轉換成為客體的實踐,在于民眾對自己人生的關照中將觸須伸向了對歷史的“尋根”問題上。面對“歷史”與“現代”的對話,在時間的維度下,過時民具將沉構的社會經驗、歷史理性融合為當今社會個體情感的需求和對未來的憧憬。
民具是在歷史積淀中“自然”和“社會”相統一的產物。民具的創造和使用與客觀世界密不可分,它的創造靈感來自于大自然對人類的要求。在自然的物質性中,人類可以利用自然的饋贈,創造出某種物質性的符號,以協調人與自然的和諧關系。將對自然的改造融入人類的生活中,很大程度上實現了“自然人化”和“人化自然”的相互過程。民具作為一種自然與人的中介,在實現人類社會意義的同時,也實現了作為人的“對象化”的存在。借助人類的想象民具被差異化地創造出來。從本質上說,民具作為社會之物和自然之物,它在左右逢源的生命活動中營構起自然和社會的統一。民具的存在,依賴于人類的社會經驗,自然對人賦予能動的創造力,在歷史理性中人類不斷思索著對民具的開發與改造。歷史積淀下的民具正是對曾經的人與自然、人與社會關系的最好寫照。
民具在歷史積淀中的“情”與“理”。作為物態呈現的民具,單純的“物”是一種沒有生命價值的形象。必須透過“物”召喚出隱藏在歷史之中人與物之間的關系,只有這樣,才能在歷史的積淀下,生發出人、物之間的“情”和“理”。“情”包含了兩個方面的意思:第一是民具的外形傳達出鮮明、強烈的地域情感。這是一種地方性文化的物態表達,如飲食器具。東方人常使用筷子進餐,西方人常使用刀叉進食。這里面就包含了特殊地域人們對民具的特殊情感。第二是民具本身要傳達對民眾普適性和積極健康性的情感。普適性就是一種文化認同,它帶有價值情感的因素。如東方人吃飯使用筷子,這一習慣已經內化進每一個人的日常生活中。筷子是一種普適性的民具,在民眾進食這樣的行為中是具有現實意義的。而民具所包含積極健康的情感,主要體現為其對人生存、發展的向好維度。如使用筷子進食比用手抓進食更為衛生和文明。“理”與“情”有不解之緣,正如“知情達理”,民具的存在是經過歷史經驗的形塑,它通人之情,也達社會之理。“理”是一種規律性的表達。民具的存在本身就是客觀世界在與人類互動中對“理”的追求。也正因為如此,民具得以自古成為民眾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在理”之物。
民具在歷史積淀中的未來向度。民具的發展與人類的發展密不可分。人類的發展是一個綿延不斷的過程,我們在追憶歷史的同時,更需要面向未來。過時民具之所以能夠成為民眾懷舊追思的一部分,不僅在于它是已逝生活的象征之物,還是當代民眾“尋根問底”的有效途徑。我們了解過去,是因為歷史的記憶夾雜著今日的現實,都會一同走向未來的生活。這是人類發展的規律,更是文化不斷自我更新的歷史積淀和動力。人類在不斷超越自己的過去,也會因為一種歷史責任感而不斷地創造著自己新的日常生活。依附于民眾日常生活創造的民具,在民眾的“欲望”驅使下,以合規律性和合目的性的統一繼續與人類的發展前行。可以相信,未來的民具創造和使用也將打破傳統手工技藝的現實。工業文明和信息文明的到來,帶給傳統方式以極大的沖擊。也許未來的民具研究將出現工業化和信息化的痕跡,因為,那些產品同樣在民眾的日常生活中發揮著它們應有的功效。實際上,雖然我們是在被動地了解歷史,但是我們可以主動地思考未來。因此,民具的未來發展和研究,更應思考未來社會語境對“人”和“物”的有效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