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浩源
(西安工業大學 人文學院,陜西 西安 710016)
文學主體擁有的身份不同,必然會導致文學主體對社會生活的理解有異。見諸文學創作,體現為創作內容中的個性化特征。李賀詩中運用了較多的漢朝典故和史實,這些作品個性鮮明,表現出“漢朝書寫”的某些特征。其原因與詩人“皇族后裔”“失意文人”及“奉禮郎”三重身份不無關系。
對“身份”的經典定義是拉爾夫·林頓于1936年給出的:“身份是在特定社會結構中所占據的一個位置。”[1]除此之外,學界對身份的定義大致可分為六種:在社會上的位置;在等級制度中的位置;一種繼承來的社會地位;任何一種用客觀的特點(如職業、收入等)測量的地位;聲望;權利與義務的集合[2]。
身份按照獲得的先后順序可分為兩類,一類是先賦身份,一類是自致身份。先賦身份是指個人出生時受遺傳及其家庭因素影響獲得的社會身份,自致身份是指個人通過努力奮斗獲得的社會身份。作家在獲得每一類身份后,都要承擔相應的責任與義務,進而通過潛意識或者無意識的方式影響著作家的價值觀、思維方式、審美旨趣以及觀察社會的視角,同時影響其藝術創作。這與西方所謂的“前理解”有相通之處。
前理解概念最早見于古希臘哲人的論著中。亞理士多德在《后分析篇》中首先意識到前理解概念的存在:“每個合理的學說和教導都依賴于以前得來的認識。”伊壁鳩魯將這種產生于理解之前的理解概括為“前概念”,并指明“要在‘前概念’里去認識真理標準,我們經驗的一切將根據我們已經認識的東西去衡量,沒有前概念,也就不可能對一個新事物進行評判”。[3]海德格爾在《存在與時間》中將伊壁鳩魯的“前概念”重新概括為理解的前結構,認為其包含前有、前見與前把握三種要素,并指出對一切事物理解的過程都具有這種前結構。之后,伽達默爾在此基礎上將海德格爾的“理解前結構”總結為前理解概念,并與“視域”概念相配合,進一步闡釋了理解事物的過程。
伽達默爾認為,在理解事物之前,我們會對事物本身有一種前理解。這種前理解為我們理解事物提供了一個看待事物的固定角度,即“視域”。我們所理解的事物都是在這個固定視域下觀照的結果。這樣的結果,必然不是全面正確的。所以我們需要多次重復這一運動,才能對某一事物實現全面正確的理解,這種重復運動被稱為“詮釋學循環”。例如,我們的視覺只能看到一面墻,而對墻的另三面不甚了解,所以我們認識到的墻只有一面,這樣的理解是不全面的,如果要達到對墻的全面的認識,就需要對墻從各種視域下進行反復理解。
雖然前理解概念是詮釋學術語,但用其解釋作者身份影響下的文學創作問題也是合乎邏輯的,畢竟文學作品中蘊含著作者對生活的理解。在作者體驗生活,獲得對生活的全面理解之前,身份因素必然會影響作者對生活的前理解,而這種前理解通常以期望、義務、責任等形式出現,限制作者觀照生活的視域,影響作者對生活的理解,繼而影響作者的文學創作。從這一層面講,身份對文學創作的重要性不言而明。每位作者的身份不一,其對生活的“前理解”有別,觀察現實的“視域”也就不同,見諸文學也就多呈現出個性化特征,而這種個性化特征在李賀的漢朝書寫作品中尤為突出。
漢朝書寫,是唐代詩人采用“以漢喻唐”比喻方式進行詩歌創作的文學現象。具體表現為以漢之人事抒發情思,如杜甫在《兵車行》中,以“邊庭流血成海水,武皇開邊意未已”來抒發對唐玄宗好大喜功,熱衷開疆拓土一事以致民不聊生后果的不滿;或直接以漢皇喻唐皇,如白居易《長恨歌》“漢皇重色思傾國,御宇多年求不得”,以漢皇為喻,婉轉引出李楊二人的愛情故事;或以漢代建筑地點比喻唐代的建筑勝跡,如張籍在《華清宮》中,以“漢離宮”比喻華清宮,暗示自己對前朝盛世的追憶與思念。受前人創作的影響,李賀也學習“以漢喻唐”的創作方式,創作出一些漢朝書寫作品。盡管這部分作品數量不多,但仍具有個性特征,體現為這些作品在題材內容方面具有重復性。
李賀筆下的漢朝書寫作品共有19首。這些作品按題材可分為諷刺類以及述懷類。其中,諷刺類作品主要是用漢武帝事,諷刺唐憲宗求仙,如《金銅仙人辭漢歌并序》《仙人》《拂舞歌辭》《馬詩二十三首·其二十三》《苦晝短》《官街鼓》《昆侖使者》《古悠悠行》等。也有一些以漢皇為喻,諷刺唐憲宗任用奸佞的作品,如《感諷五首·其二》。述懷類作品則是以漢朝文士自比,抒發感嘆自己坎坷蹭蹬的人生經歷,如《詠懷二首·其一》《南園十三首·其十》《昌谷北園新筍·其四》《南園十三首·其七》《致酒行》、《綠章封事》《春歸昌谷》《南園十三首·其十二》《感諷六首·其五》《出城寄權璩楊敬之》等。
反復借古諷諫,屢次用典抒懷,題材內容重復的背后,蘊含著李賀對生活的獨到見解與深刻體悟。細讀李賀詩集,筆者發現這兩類作品在內容、創作時間方面與李賀身份有諸多聯系。李賀身份可大致分為三類:首先是李賀的先賦身份。李賀是唐高祖李淵叔父李亮的后裔,算得上是皇族后裔。他也多次在作品中稱自己為“宗人”、“宗孫”[4]126、“唐諸王孫”[4]81,并反復強調這一點。其次是李賀于元和五年冬進京應舉,受人毀謗,不第而歸,獲得的第一個自致身份:失意文人身份。最后是元和六年,李賀在韓愈等人的舉薦下,萌蔭得官,獲得的第二個自致身份:太常寺奉禮郎。在題材內容方面,這些身份為李賀寫下這部分漢朝書寫作品提供了可能,而從創作時間上看,身份也有可能對其創作產生影響。這些漢朝書寫作品正是李賀以某種身份站在某種角度、立場,以某種視域對此時期生活觀照的結果。
李賀的述懷類作品更多地受到其失意文人這一自致身份的影響,筆者稱其為單一身份影響。在這類作品中,詩人選擇同樣有著失意經歷的漢朝文士,抒發排解憂郁失意心情,借他人酒杯,澆自己塊壘。
漢朝著名文士司馬相如多次出現在這類作品中,如《南園十三首·其七》云:
長卿牢落悲空舍,曼倩詼諧取自容。見買若耶溪水劍,明朝歸去事猿公。
借司馬相如貧居茂陵的經歷,抒發自己應舉失利而失意苦痛的心情。
在《詠懷二首·其一》中,李賀寫道:
長卿懷茂陵,綠草垂石井。彈琴看文君,春風吹鬢影。梁王與武帝,棄之如斷梗。惟留一簡書,金泥泰山頂。
借司馬相如身后具有很高名望的典故,認為自己可以與相如一樣,實現遠大的抱負,顯示出李賀對于未來的希望與信心。
在《昌谷北園新筍四首》中,李賀以司馬相如自比,以“古竹老梢惹碧云,茂陵歸臥嘆清貧”一句委婉表達出自己因應舉失利歸隱山谷,顯示出此時詩人苦郁心情與貧苦生活。
其他文士形象也在李賀詩中多次出現。在《致酒行》中,李賀寫“主父西游困不歸,家人折斷門前柳”,自比主父偃,以主父偃早年困頓的生活經歷安慰自己,雖然此時失意寥落,但以后一定能功成名就,寄托了李賀對未來的希望與信心。
在《感諷六首·其五》中,李賀寫下:
曉菊泫寒露,似悲團扇風。秋涼經漢殿,班子泣衰紅。本無辭輦意,豈見入空宮。腰衱珮珠斷,灰蝶生陰松。
以班婕妤自比,抱怨自己本來品行端正,卻不想遭遇毀謗,導致應舉失利的悲慘下場,滿篇盡含李賀的憤懣情緒。
在《南園十三首·其十》中,李賀寫下“邊讓今朝憶蔡邕,無心裁曲臥春風”,以邊讓自比,婉轉地表達對韓愈舉薦的感激之情以及自己應舉失利后的失意情緒。
通過考察這類漢朝文士的生平經歷,筆者發現這類文士都具有“失意”特點:司馬相如早年無人賞識,不受重用。雖在漢武帝時期任孝文園令,卻因病辭官,貧居茂陵;主父偃早年困頓不堪,游說漢朝各地,卻無人重用;班婕妤因趙飛燕、趙合德姐妹在宮廷內大行污蔑、毀謗之事,為保持高潔品性,甘于身處落寞失意的生活;邊讓年少才高為蔡邕所器重,并將其舉薦于何進,然而何進沒有重用邊讓,邊讓因而失意。考證《李賀年譜》,筆者發現這類文士的“失意”經歷同李賀的失意經歷有相似之處。
李賀年少好學,每日出游必有創作,回家后也不停歇。勤奮努力的學習態度,使其詩歌成就高于常人。李賀在十八歲時以詩歌干謁韓愈,韓愈當時“送客歸,極困”,準備解衣休息。待讀完《雁門太守行》后,韓愈“卻援帶,命邀之”。[5]從這則逸聞能夠看出李賀年少有為,意氣風發。元和五年,李賀進京應舉,卻受到他人的無故毀謗。唐人應舉,對避諱一事尤為看重,因此李賀不得不離開試院,失意還家。此時的李賀,遇此荒唐事故,心中的憤懣情緒不難想見。這段經歷使李賀獲得了第一個自致身份:“失意文人”身份。受此身份的影響,李賀選擇與自己有著相同“失意”經歷的漢朝文士入詩:司馬相如與李賀都曾年少才高,卻無人重用,度過了一段貧苦的生活;班婕妤與李賀同樣是為人所毀謗,不得已過上了失意的生活;主父偃與李賀都曾早年遍游四方,卻都無果而歸。如果說,選擇司馬相如、班婕妤、主父偃等人入詩只是偶然的話,那么選擇邊讓入詩則是李賀刻意而為之,因為邊讓的經歷與李賀的經歷實在是太相似了:邊讓年少才高、為人器重與李賀相似;邊讓受人舉薦與李賀相似;邊讓不受重用也與李賀相似。可以說正是受李賀的“失意文人”身份的影響,李賀才選擇如此多的“失意”文士入詩的。
因此,受“失意文人”身份的影響,李賀對生活有一種“失意”的前理解。受此前理解的影響,李賀以“失意”的視域觀照社會,仿照前人“以漢喻唐”的創作方式,擇選同樣有著“失意”特點的漢朝文士,創作出這部分述懷類作品,言辭委婉地抒泄排解自己應舉失利后失意苦悶情緒。
如果說述懷類作品多受單一身份影響的話,李賀的諷刺類作品則受其先賦身份、自致身份的多重影響。在這類作品中,武帝求仙事被屢屢采擷入詩,借以諷刺唐憲宗后期祀神求仙、制藥煉丹的荒唐行為。如《金銅仙人辭漢歌》:
茂陵劉郎秋風客,夜聞馬嘶曉無跡。畫欄桂樹懸秋香,三十六宮土花碧。
魏官牽車指千里,東關酸風射眸子。空將漢月出宮門,憶君清淚如鉛水。
衰蘭送客咸陽道,天若有情天亦老。攜盤獨出月荒涼,渭城已遠波聲小。
金銅仙人本是漢武帝修建在神明臺前,祈求長生的器物[6],是漢武帝求仙一事的象征。在《金銅仙人辭漢歌》中,李賀借金銅仙人離開漢宮一事,說明時光流轉,進而說明求仙是不可取的荒謬行為。在《古悠悠行》中,李賀憑借金銅仙人隨時間消逝的事實寫下“空光遠流浪,銅柱從年消”[4]83這樣慘淡直露的句子,將時光摧殘世物的殘酷無情擺在憲宗面前,諷刺唐憲宗的求仙行為都是徒費時光的無用之功。在《苦晝短》中,李賀的諷刺之意較上兩篇直白許多:作者先言若要是時間停止,就只能斬斷駕日而行的神龍的足,“吾將斬龍足,嚼龍肉。使之朝不得回,夜不得伏”。言下之意是說時間無法停止。接著,作品在最后兩句“劉徹茂陵多滯骨,嬴政梓棺費鮑魚”[4]236中以直白慘淡的筆觸寫及歷史上有名的求仙皇帝:漢武與秦皇二人最終求仙失敗,已成枯骨的現實,告誡唐憲宗求仙一事的荒謬與無用。這樣借助漢武帝典故諷刺唐憲宗求仙事跡的例子,在這類諷刺作品中俯拾即是,筆者認為,這完全是受其奉禮郎身份的影響。
從創作時間上看,唐憲宗求仙事在《資治通鑒》中詳載于元和十三、十四年,但關于唐憲宗求仙的逸聞很可能在元和初就有了。并且受制于古代消息的傳播范圍,皇帝求仙這種宮廷秘聞只能僅限于宮廷內部傳播,宮廷之外的人可能無從知曉。所以唐憲宗求仙事的發生時間與李賀任職奉禮郎的時間有重合之處,這為李賀創作這類諷刺作品提供了條件。從作品內容上看,這類作品與李賀奉禮郎的工作內容也有關聯。李賀擔任的奉禮郎主要負責祭祀事務。受其工作內容的影響,李賀不僅有機會見到隨皇帝祭祀的官員,有條件聽聞皇帝求仙逸聞,而且整日與祭祀先祖有關的工作內容,也能夠使李賀清楚地認識到長生不老、求仙訪藥一事的荒謬。
另外,之所以選擇以漢武帝求仙典故諷刺唐憲宗,一是因為漢武帝曾有過求仙經歷,二則顯示著李賀作為朝廷官員身上背負的維護封建統治,實現帝國繁榮的責任與愿望。漢武帝勤勉執政,將漢朝國力推向巔峰的經歷與唐憲宗革除藩鎮割據,實現唐朝中興的成就大有相同之處。所以漢武帝當是李賀借以諷刺唐憲宗求仙的不二人選。
雖然受自致身份的影響,李賀選擇漢武帝典故諷諫唐憲宗求仙事跡,創作出諷諫題材作品,可以說選擇諷諫題材進行創作必然是受李賀自致身份的影響所致。但筆者認為,選擇諷諫題材進行創作與李賀的先賦身份不無關系。
中興李唐,恢復唐王朝在開天時期的繁榮昌盛景象,是每一位生活在中唐時期的詩人的愿望與責任,身為皇族后裔的李賀,其責任尤為重大。換句話說,皇族后裔的先賦身份為李賀帶來了中興李唐的責任與義務,受此驅使,李賀以一種刺世疾邪的視域看待中唐社會,創作出了一些指摘時弊的作品。在《感諷六首》中,李賀或以“婦人攜漢卒,箭箙囊巾幗”[4]352書寫自己對當時任用太監為統軍的不滿情緒;或以“試問誰家子,乃老能佩刀”[4]353直接表達出對紈绔子弟的不滿與鄙薄之情;或以“唯愁苦花落,不悟世衰到。撫舊唯銷魂,南山坐悲峭”[4]356表達對豪奢家庭的警示與諷刺。可以說,李賀的先賦身份使其擁有一種維護中央集權統治的責任與義務,這些責任與義務促使其選擇諷刺題材進行創作。
可見李賀諷刺詩中的漢武意象多受其“奉禮郎”的自致身份影響,同時這類作品中的諷刺精神及批判意識,則來自“皇族后裔”的先賦身份帶給他的“前理解”——譎諫諷喻,中興李唐。
盡管李賀在中唐只生活了27年的時間,生命歷程極為短暫。但在這短暫的生命時間里,李賀為我們留下19篇灌注其生命經歷的漢朝書寫作品,讓我們可以透過這些作品,遙想李賀所處之情勢,體察李賀之內心,感受李賀之情感。這些對生活的理解,無一不是李賀受其身份所限,站在某一立場,以某種視域觀看生活所得到的。換句話講,李賀的這19篇漢朝書寫作品正是作家身份對文學創作具有影響的絕好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