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倩倩
人類的文明形態肇始于土地,土地因此不可避免地成為共同崇拜的對象。對農業社會而言,土地更是安身之本,農業民族對養育萬物的土地懷有深深的依戀和敬畏。中國是農業文明大國,土地作為最基本的生產資料,在古代乃至現代都享有很高的地位,中國人的土地崇拜觀念也具有典型的農業社會特征。古代中國土地和土地神的祭祀十分盛行,土地崇拜在各個時期的特點也體現出了在不同社會生產力狀態下的土地認知差異。
農業社會對土地的自然力崇拜源于對大地孕育生命的原始敬畏。“土地”是一個復合概念意象,包括“土”和“地”兩種形態。《釋名·釋地》解釋“土地”即著重強調土地的自然特性:“地,底也,其體底下載萬物也……土,吐也,吐生萬物也。”[1]農業社會對土地自然力的崇拜有泥土崇拜和地母崇拜兩種表現形式。
農業社會對土的自然力的崇拜,鮮明地體現在女媧“摶土造人”的神話中,是先人對土創造生命的崇拜表現。《太平御覽》卷七八引東漢應劭《風俗通》云:“俗說天地初開辟,未有人民,女媧摶黃土作人,劇務,力不暇供,乃引繩于絙泥中,舉以為人。故富貴者,黃土人也;貧賤凡庸者,引絙人也。”[2]此則神話在體現等級色彩的同時,將土視為人體存在的物質構成要素,傳達出土是人的物質組成部分的觀念。《紅樓夢》中“男兒是泥做的骨肉”的觀點,也是對土地孕育生命原始思維的文學化展現。
“人自土來”的泥土崇拜固化于農業社會安土重遷的傳統中,并隨著社會經濟的發展進行選擇和固化——土從作為人的物質組成部分的認識命題轉變為人對土依戀的情感和價值命題,從而對風俗中的泥土崇拜產生重要影響。費孝通先生在《鄉土中國》中即援引自身例子論述中國人不尚流動的文化心理:“我初次出國時,我的奶媽偷偷地把一包用紅紙裹著的東西,塞在我的箱子底下。后來,她又避了人和我說,假如水土不服,老是想家時,可以把紅紙包裹的東西煮一點湯吃。這是一包灶上的泥土。”[7]費孝通認為,鄉土社會的不流動性是上述行為的重要原因。長期農耕的生產方式使安土重遷的傳統根深蒂固,人們對土的依戀不僅體現在農業生產中,更體現于精神生活上。基于此,泥土超越其純粹的物質范疇而成為具有源頭和故鄉意味的文化符號——它植根于人們內心深處,同時維護著農業社會的穩定。
地母崇拜是大地自然力崇拜的主要表現形式。中國古代哲學不乏將玄妙的陰性生殖力視為萬物生成根源的論述,《道德經》有言:“玄牝之門,是謂天地根。”[4]“牝”字的本義是指鳥獸的雌性,具有偉大而崇高的母性的“玄牝之門”,是生命誕生的地方,萬物從它那里獲取生命和養料。原始思維中,大地蘊藏的生殖力量與女性的生殖力在對生命孕育、延續上具有一致性,因此,大地的自然力崇拜范疇中,地往往以母神形象出現,地母象征孕育自然的力量,具有抽象的人格化特征和孕育生命的母性功能。《易》在地屬陰的特性時言及:“乾,天也,故稱乎父;坤,地也,故稱乎母。”[5]《禮記·郊特牲》云:“陰陽和而萬物得。”[6]1035這些都是大地陰性屬性在農業社會的哲學化固化。
受原始類比思維的影響,禮制建筑往往以陰形地、以地形陰,鄭玄《禮記注》言:“陰,地也。地以形生,故制禮象之。”[6]1038《禮記·郊特性》言:“天子大社必受霜露風雨,以達天地之氣也。”[6]1054用自然力量呈現大地力量,是模擬巫術的一種體現。孔穎達《正義》補注:“風雨至則萬物生,霜露降則萬物成,故不為屋以受霜露風雨。”[6]1055按照陰陽學說,天為陽地為陰,太社不加屋頂,以“受霜露風雨”“通達天地”,是接陰陽、育萬物的重要方式。
泥土造人的神話和天陽地陰的地母崇拜帶有原始思維的遺澤,地壇祭祀則體現出古人發展生產力的美好愿望。《禮記·祭法》云:“燔柴于泰壇,祭天也。瘞埋于泰折,祭地也。用骍犢。”[6]1786泰折即是方壇,古人認為天圓地方,所以以圓壇祭天,以方壇祭地。在農業社會,地壇祭祀具有祈求風調雨順、五谷豐登的意義,順應了生產力的發展需求。地壇以大地整體作為崇拜對象,方壇是大地的象征,故不設神像。在君主專制統治時期,為強化和鞏固權力,祭天地的行為逐漸變為皇帝的專利,《金史·禮志》載:“北郊方丘,在通玄門外,當闕之亥地。方壇三成,成為子午卯酉四正陛。方壝三周,四面亦三門……夏至日祭皇地祇于方丘。”[7]明太祖朱元璋即位前便在南京建立方丘和圓丘壇以祭天地。今北京地壇為明朝嘉靖九年(1530)所建,原稱方澤壇。清代沿用明代地壇,并在雍正、乾隆時期進行了規模較大的修繕。這種與社會生產力息息相關的對大地生產力進行的整體性崇拜,貫穿農耕文明始終,隨著農業文明社會生產力的推進愈發占據重要的地位。
在古代,祭祖與祭土有著密切的聯系。對土地生產力的人格化崇拜,往往帶有祖先崇拜的色彩,其源頭可追溯到夏商周時期。夏商周不僅是時間上前后相繼的三個朝代,也是平行發展的三種部族文化,它們共同構成了從傳說時代到文明之初中國古代部族文化的基本格局。李炳海在《部族文化與先秦文學》中認為,夏商周三大部族文化,“有的較早開始農耕,有的則在相當長歷史時期過著游牧生活。……經濟形態的差異,帶來了祖先傳說的明顯不同。楚夏以及周族的祖先是農神……但在具體分工上又有所不同:楚夏祖先是社神,周族祖先則是田神(后發展為稷神);前者的功績在于對土地的整治,后者的突出貢獻卻是在農作物栽培方面”[8]。楚夏祖先的社神崇拜和周族祖先的稷神崇拜,共同構成了土地生產力人格化崇拜的原初形態。
1.社神崇拜
最早的社神稱為后土,指在治平水土方面作出巨大貢獻的人物。社神崇拜最早是與巴蜀古族的祖先崇拜聯系在一起的,即早期的社神崇拜出自楚族和夏族。《國語·魯語上》有言:“共工氏之伯九有也,其子曰后土,能平九土,故祀以為社。”[9]禹因治水有功亦被封為社神,《淮南子·泛論訓》言:“禹勞天下,死為社。”高誘注:“勞力,謂天下治水之功也,托祀于后土之神。”[10]共工氏后土能平水土故祀以為社、禹因治水有功被祀為社神,其崇拜都帶有鮮明的祖先崇拜色彩。
隨著各部族的融合,社神逐漸成為先民普遍祭祀的對象。先秦時期,社神崇拜延續楚夏之風,社神(后土)被視為五行之中土的管理者。《左傳·昭公二十九年》記載晉國大夫蔡墨之言:“五行之官,是謂五官,實列受氏姓,封為上公,祀為貴神……木正曰句芒,火正曰祝融,金正曰蓐收,水正曰玄冥,土正曰后土。”[11]1502蔡墨所說的五行之官,生前是金木水火土的管理者,死后被奉為神靈,成為人們的祭祀對象。漢代延續了社神祭祀的傳統,并擴大了社神的權力,將社神從五行之土的管理者上升為土地之神,具有“天下所主”的極高地位。《白虎通義》對此有云:“社者,土地之神也,土生萬物,天下之所主也,尊重之,故自祭也。”[12]
土地不僅是生存之基,也是發展生產所必需的條件,對農作物多產的憧憬也是社神崇拜產生的一個重要原因。在古代,氣候條件直接影響農業生產的豐歉,社神也因此被賦予氣候調節等與生產相關的職能。古代先民遇到水旱災害,都要祈請社地神顯靈。《詩經·甫田》云:“以我齊明,與我犧羊,以社以方。我田既臧。農夫之慶。琴瑟擊鼓,以御田祖。以祈甘雨,以介我稷黍,以榖我士女。”[13]這是保存至今最早的祈雨詩,農夫滿懷虔誠之心、奉獻犧牲祭祀社神,祈求上天降雨,以達豐收之目的。在漢代,鄉村二十五戶立一社廟,對社神加以祭祀,借助其力量祈求風調雨順,《春秋繁露·求雨第七十四》言:“鑿社,通之于閭外之溝。取五蝦蟆,錯置社之中。”[14]其祈雨儀式是從同類相召的觀念出發,采用原始思維中以水致雨的模擬巫術,把土地廟的神壇與外面水溝貫通并將蝦蟆放置廟中,以達到求雨的目的。
2.稷神崇拜——周有田正
周族也是較早進行農業耕作的部族,周文化本質上也屬于農業文化。周族的祖先傳說大部分都與農業種植密切相關,《山海經·大荒西經》云:“有西周之國,姬姓,食谷。有人方耕,名曰叔均。帝俊生后稷,稷降以百谷。稷之弟曰臺璽,生叔均。叔均是代其父及稷播百谷,始作耕。”位于西北方的西周之國是周族早期根據地,周族祖先后稷和叔均,是在農業生產方面作出巨大貢獻的英雄。有關“后稷”的由來,晉國蔡墨云:“稷,田正也。有烈山氏之子曰柱為稷,自夏以上祀。”[11]1503-1504周族始祖后稷被奉為田正(指田神),故田神在后世又稱為稷神。后稷是一位半人半神的英雄,稷一方面是周族的始祖,是周族的守護神;另一方面是五谷的神靈,是發明農物并管理種植的農神,其主要功績是從事稼穡,種植五谷。
周族的史詩和頌詩在贊美自己英雄祖先時,經常敘頌其在種植和發展生產方面的業績。《詩經》中大量保留了周族贊美祖先的詩歌,如《周頌·思文》:“思文后稷,克配彼天。立我烝民,莫匪爾極,貽我來牟。”[15]526《大雅·生民》:“誕后稷之穡,有相之道。茀厥豐草,種之黃茂。實方實苞,實種實褎,實發實秀,實堅實好……后稷肇祀,庶無罪悔,以迄于今。”[15]440-441后稷是始播百谷之神,故詩中極力渲染后稷種植農作物品類繁多,各種莊稼長勢旺盛,以此歌頌后稷務農有道。贊美英雄祖先、歌頌稼穡能手,構成了周族史詩和頌詩的雙重主題。從始祖后稷到太王(古公亶父,文王的祖父)、文王,一直到周族農事詩提到的成王等,他們都因在農耕方面的功績而受到贊揚。歷史和現實、祖先神和后代子孫,通過農耕的紐帶緊密地聯系在一起。作為土地崇拜的一支,周代確立了以稼穡為中心的稷神崇拜傳統,并與社神崇拜共同構成了對土地生產力的崇拜。后世以社稷指代江山,在語義上把土地崇拜轉變為具有概念性的文化符號,其本質上反映的是農業社會對土地生產力的重視。
具有民間信仰意義的土地神,其源頭可追溯于社神的分化。《禮記·祭法》云:“王為群姓立社,曰大社。王自為立社,曰王社。諸侯為百姓立社,曰國社。諸侯自為立社,曰侯社。大夫以下成群立社,曰置社。”鄭注:“大夫不得特立社,與民族居,百家以上則共立社。”[6]1798周代社神祭祀等級化特征十分明顯,大社、王社、國社、侯社是具有官方性質的官家社祭,大夫以下庶民則沒有單獨立社祭祀的權力,他們要祭祀土地神只能成群立社,稱為置社,俗稱民社。官社系統和民社系統都為后世繼承和發展,官社祭祀發展成為封建王朝的正典祭祀系統,民社祭祀則演變為后世各樣的民間土地神崇拜,民間信仰的土地神在社神分片祭祀后一分再分,與生產神的距離越來越遠,權力也越來越小。
民間土地廟多建于大小村寨的村邊地頭。奉管土地的神仙一般為老者,土地公、土地婆是最常見的搭配,他們往往善良溫和、樂于做好事。費孝通在《鄉土中國》中提到民間土地神時有如下論述:“在數量上占著最高地位的神,無疑的是‘土地’……‘土地’這位最近于人性的神,老夫老妻白首偕老的一對,掌管著鄉間一切的閑事。”[3]7具有民間信仰意義的土地神,也往往具有消息靈通的特點,如《西游記》中無所不知的土地神,為孫行者介紹當地情況、解疑解惑,然知曉雖多,自身權力卻十分受限,這也是社神等級分化的結果。
古人的原始思維對作物生產和人類生殖界限十分模糊,故而容易把對土地孕育莊稼的自然力崇拜衍生為具有婚娶屬性的社會崇拜。這是對土地能產屬性在社會功能上的強化,著重體現在社神祭祀和土地公的職能上。中國古代往往在仲春二月進行社神祭祀,并舉行會偶、祈子等活動,祭祀社神的時節也是未婚男女自由擇偶的時候,在此期間,青年男女的結合不受限制。《周禮·地官·媒氏》言:“仲春之月,令會男女。于是時也,奔者不禁。”[16]205《禮記·月令》載,仲春要在“令民社”進行祭祀,祈禱本年豐收,《周禮》“媒氏”即婚姻介紹人,主管青年男女的婚配:“凡男女之陰訟,聽之于勝國之社。”[16]206早在先秦時期,社神就具有婚姻保護功能,夫妻間的糾紛也要到土地廟去解決。《中華風俗志·白水縣志》記陜西白水縣于農歷三月十八日祀后土廟祈嗣,也是由社神崇拜衍生的土地神保佑子孫興旺的社會功能的體現。社神的婚姻保護功能在后世等級分化中發展成土地神為青年男女婚配進行牽緣——土地公是婚禮的主持人,并且庇護凡間的婚配,在小說戲曲中表現尤為突出,如《天仙配》即是土地神主持七仙女和董永的婚禮;而明末西湖漁隱主人所寫《貪歡報·王有道疑心棄妻子》中,便是土地神發揮庇護凡婚的功能,使王有道夫婦破鏡重圓。
土地崇拜是指出于敬畏信仰或發展需要等各種原因而對土地產生的崇拜,農業社會的土地崇拜主要表現在對土地自然力崇拜、生產力崇拜和土地社會屬性的崇拜上,隨著封建社會等級分化具有愈發濃重的階級色彩。農業社會對土地的自然力崇拜源自原始思維中對大地孕育生命的自然敬畏,主要表現在“人自土來”的泥土崇拜和地母崇拜兩個方面;對土地生產力崇拜則滿足了農業社會生存發展的心理需要,主要表現在對土地的整體崇拜(地壇崇拜)和人格化崇拜(社神崇拜與稷神崇拜)兩個方面;強調社會屬性的土地神崇拜則是民間風俗的重要表現內容,強調婚配和祈子等社會價值。對土地自然力、生產力和社會性的土地神崇拜融合統一于農業社會土地崇拜的信仰觀念中,共同確立了農業社會的土地信仰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