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瓊芳
“款”是侗族傳統進行社會治理的主要形式,集中表現為款組織與款約。1949年后,“款”逐漸淡出、消亡。如何激活“款”文化這一種非物質文化遺產,使其“見人見物見生活”,再現生命力,是侗族文化保護中值得探索的問題。
“款”(侗音Kuant)是侗族人民創造的一種自治形式,用于抵抗外敵入侵、維護侗族村寨內部秩序,具有很強的民主性和權威性,其核心功能表現為對內的治理和對外的防衛。
“款”的呈現形式主要有款組織和款約兩種。一是款組織,這是侗族社會治理的核心機構,是“款”的發起者、制訂者、執行者,一般由款首、款軍、款腳等要素組成。其中,款首是最高控制者和組織者。根據適用范圍大小,款組織可分為大款、中款、小款,以小款最為常見。二是款約,是款組織進行防衛和治理的依據、章程,如流傳于廣西三江侗族自治縣的《約法款》。
“款”的活動主要由講款、聚款、開款、起款組成,貫穿了侗族人民生產、生活的全過程。“講款”是每年定期或不定期向款民宣講款約,即“三月約青”“九月約黃”;“聚款”是訂立款約的活動;“開款”主要是對違法款約行為的審判、懲處;“起款”只在極少數必要的時間進行,如抵御侵略。
“款”是侗族社會治理的核心文化,影響著侗族人民生活的方方面面,有著悠久的歷史。在漫長的封建社會歷史進程中,款組織與封建官府共同構成了侗族社會的治理主體。在《侗族傳統社會治理過程中侗款組織與官府的關系》一文中,江明生將侗族社會治理概括為侗族款組織完全自治、封建王朝政治統治下侗族款組織自治、封建官府治理與侗族款組織并行、封建官府治理下的部分款組織運行和政府直接治理五個階段,并認為侗族傳統社會的治理結構由封建王朝、封建官府和款組織構成[1]。
1949年以后,侗族社會的款組織逐漸消亡,款約慢慢淡出,代之以法律和村規民約,“款”的活動目前在祭祀或一些大型活動中保留了“講款”這一形式。
款約是侗族文化的重要內容,侗族款約2014年列入《第四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項目名錄》。“款”的研究真正興起于20世紀90年代,集中在“款”的發展歷史、款詞、款制、“款”的特點與價值等方面,多從民族學、人類學、法學、政治學等角度進行闡釋。研究中,大多針對1949年以前的侗款進行研究,對1949年以后侗款的演變、傳承、保護、應用的研究不多。總結起來,對侗款的研究多集中在歷史與過去,對于如何促進侗款的延續,發揮其特有的功能與價值,促進傳統民族文化與現代社會發展相融合則關注較少,而這也應該成為侗款研究與保護關注的重點內容。
進入新時期,非遺保護提出了“見人見物見生活”這一理念。2018年6月6日《人民日報》12版刊發的《非遺保護要見人見物見生活》提到:“非遺的當代實踐,是優秀傳統文化與現實生活相融合,實現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的過程。……非遺是一個文化現象的整體。非遺不只是一件件體現文化傳統的產品或作品,它更是可見、可參與的生活。……要支持非遺回歸社區,回歸生活,讓非遺在千家萬戶的日常生活中得到體現和傳承,成為當下的生活方式。”
在“見人見物見生活”的非遺保護理念下,侗款的傳承與保護必須適應時代的需求,進行改造革新,即“舊瓶裝新酒”。一方面,必須保留侗款的精神內核與傳統形式,維護其傳統原貌;另一方面,適應現代社會的發展需要,對侗款的內容、組織方式進行改造革新。總而言之,讓侗款“見人見物見生活”,必須使侗款參與侗族社會鄉村治理。
黨的十九大報告提出“鄉村振興”戰略以來,2018年中央一號文件印發了《中共中央國務院關于實施鄉村振興戰略的意見》,2018年9月印發了《鄉村振興戰略規劃(2018-2022年)》,2019年印發了《關于加強和改進鄉村治理的指導意見》《關于開展鄉村治理體系建設試點示范工作的通知》,均把鄉村基層治理、鄉村文化建設作為重要的內容。
侗款參與鄉村治理要從兩方面入手:一方面,要探索恢復款組織的名稱、形式、活動,保留侗族“款”文化的精髓與核心;另一方面,要結合當下鄉村振興戰略的需要,對“款”文化進行改造和革新,豐富擴大其內涵與形式,使其適應當地社會的發展需要。概括來說,就是要對“款”的組織機構、款約、“款”的活動進行“再組織”。
一是款組織的“再組織”。目前,鄉鎮行政村一級的日常事務管理主要由村民委員會承擔,自然村屯一級則由各地結合實際、組織群眾開展自治。2019年《關于加強和改進鄉村治理的指導意見》提出:“到2035年,鄉村公共服務、公共管理、公共安全保障水平顯著提高,黨組織領導的自治、法治、德治相結合的鄉村治理體系更加完善。”同時,“創新協商議事形式和活動載體,依托村民會議、村民代表會議、村民議事會、村民理事會、村民監事會等,鼓勵農村開展村民說事、民情懇談、百姓議事、婦女議事等各類協商活動”。對侗族地區款組織的“再組織”,既適應新時期加強和改進鄉村治理的需要,又可豐富發展鄉村治理形式、傳承與保護侗族文化。比如,在實際運用上,可以參照廣西壯族自治區河池市宜州區探索的“黨群理事會”模式,明確款組織的議事機構、人員規模及組成結構、產生方式、職責范圍等相關制度,從而使款組織成為侗族村民進行民主決策、民主管理、民主監督的有效形式,作為完善侗族地區鄉村治理的有效途徑。
二是款約的“再組織”。款約即侗族地區進行自我管理的規章、制度,類似于村規民約。曾惠燕《款約在侗族鄉村治理中的作用》將款約在侗族鄉村治理中的作用歸納為協調控制、教育警示和民族凝聚[2]。而楊和能、周世和《略論侗族款約的當代價值——黔桂瑤族、侗族習慣法系列調研之五》將款約在侗族鄉村治理中的作用概括為有助于侗族地區的經濟發展和小康社會的實現,有助于民族區域自治制度的落實,有助于侗族地區人與自然的和諧發展,有助于侗族地區村民自治工作的進行、減少司法成本、促進侗族地區社會穩定[3]。新時期,要真正實現款約的上述功能,除在形式上恢復外,關鍵在于內容的革新。首先,款約作為一種民間習慣法,必須改革其在規約內容、處罰方式、處罰程序等方面不符合國家法律規定的內容;其次,作為一種村規民約,要把侗族傳統的文化習俗、價值取向外化形成規約,參與侗寨內公共設施的建設、公共活動的組織、矛盾糾紛化解等日常活動,使規約真正成為自我管理的規程、依據;再次,款約應重視行為的引導,即對重要貢獻、良好行為的“獎勵”,對不良行為的“懲罰”,做到獎懲并行。
三是款活動的“再組織”。這里主要是指對講款、聚款、開款三種活動的再組織。“講款”方面,除恢復“三月約青”“九月約黃”傳統外,可結合節慶活動進行,搭建有效的活動載體,并豐富講款的內容,把政治、經濟、文化、生態、社會建設中與村民息息相關的內容講清楚,使“講款”成為宣傳教育的有效形式。“聚款”指款約的制訂,“開款”指對行為的獎懲,“聚款”與“開款”須在款組織的領導下,加強與村“兩委”及其他組織的聯系,制訂一套規范的程序、流程,體現民主性、公平性。
在上述三種活動的再組織中,款組織是核心,款約是保障,款活動是載體,三者是互相影響的有機整體。當然,激活款組織參與鄉村治理面臨許多困境與難題,如法律政策不完善、款組織參與公共危機治理的能力水平較弱、款組織缺乏應有的自治性和獨立性[4]。因此,款組織參與鄉村治理必須處理好三種關系:
第一,處理好傳承與創新的關系。款文化要順應時代需求進行改造革新,但在革新中必須傳承其文化核心與內核,即“舊瓶裝新酒”不能只裝“新酒”,而無沉年“舊酒”。第二,處理好與地方政府的關系。款組織作為一種自治組織,既要保持相對獨立性,又要在當地黨委、政府的領導下開展活動。同時,需積極爭取當地政府在政策、組織、資金等方面的支持,構建一種共建共享共治的格局。第三,處理好與其他鄉村組織的關系。處理好款組織與村“兩委”,款組織與村民小組、黨群理事會、老年協會等其他組織的關系,避免形成沖突。
新時期,侗款參與鄉村治理,既能傳承和發展侗族文化,又能在調節侗寨內部日常行為及活動、自我管理、維護侗寨鄉土社會秩序方面起到重要作用,是豐富和發展民族區域自治政策的有效方式。但也應該看到,侗款參與鄉村治理,在國家法制、基層政權結構、政策支持等方面面臨著一些具體的實施難題。侗款作為侗族人民創造的優秀文化遺產,在傳承與保護中不能機械地推行,在“見人見物見生活”理念下,侗款如何適應時代發展,進行創造性吸收與轉化,實現優秀傳統文化與現實生活相融合,使更多侗族人民參與到款文化的傳承與創新中,再現其生命力,是侗族款文化保護中值得探索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