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馗夜游圖》中的鐘馗佩劍考

◎張 文

（首都師范大學 北京 100000）

在民間，有關鐘馗的傳說由來已久。如《夢溪筆談》中，唐玄宗李隆基一日做夢，夢中被小鬼追殺，忽現一身材魁梧、勇猛異常之人，自稱鐘馗，揮灑之間便將小鬼制服，因此拯救李隆基一命。次日夢醒，李隆基命吳道子將夢中所見繪制成圖，作辟邪驅鬼之用。此處，鐘馗是英勇無畏、斬妖除魔的形象，深受皇室的喜愛，而驅邪打鬼只是鐘馗眾多形象中的一種。

一、鐘馗的形象意義

驅祟迎神是鐘馗的第一種形象。在民間傳統習俗中，每逢臘月，有懸掛鐘馗像、裝扮鐘馗樣的習俗，以示驅儺辟邪迎神之意。宋朝，吳自牧的作品《夢粱錄》中記載到，每年進入十二月，店鋪會印鐘馗像贈予顧客；還有街市上有貧窮者，三五人為一隊，裝鐘馗、小妹等形象，敲鑼擊鼓，沿門乞錢，俗稱“打夜胡”，意味著驅儺迎神之意。

第二種，鐘馗像被用于祭祀祖宗。在除夕之夜，人們要懸掛鐘馗像、貼春牌等來祭祀祖先。吳自牧的《夢粱錄》提到，除夕之日，士家庶家，去塵穢，凈庭戶，掛鐘馗等，祭祀祖宗。

第三種，鐘馗吃鬼的形象。雖然這一形象實屬少見，但是文獻中也有記載。《笑林廣記》中云：“鐘馗專好吃鬼，其妹送他壽禮，帖上寫云：‘酒一壇，鬼兩個，送與哥哥做點剁。哥哥若嫌禮物少，連挑擔的是三個。’鐘馗看畢，命左右將三個鬼俱送庖人烹之。”

第四種，鐘馗捉鬼的形象，這是他最為常見的一種形象。鐘馗捉鬼這一形象是歷代畫家常畫題材之一。畫中鐘馗形象多是手拿寶劍，身材魁梧，臉型寬大，兩眉豎立，兩目圓睜，須髯如戟，一副兇神惡煞的模樣。

二、《鐘馗夜游圖》中劍與鐘馗的關系

明代，《鐘馗夜游圖》是戴進的作品，圖中的鐘馗是捉鬼的形象，此幅畫以鐘馗和一眾小鬼在寒冷的冬天趕雪路的故事而展開敘述。畫中描畫了寒風凜冽，草木枯枝，雪山巍峨，一個兩目烱神、須髯如戟的鐘馗形象。鐘馗坐在竹轎子之上，怒視前方，四周被五個小鬼圍繞，前面一個小鬼抬轎子，一個回頭目視鐘馗似與鐘馗在進行交流，一個給鐘馗打著破舊的傘，后面一個小鬼抬轎子，一個跟隨其后；雪山后邊還有一個畏畏縮縮的小鬼，雪山遮擋半身，窺視前方發生的一切，手中拿著劍。藝術家把拿劍的小鬼安排在后景，沒有跟隨前方的隊伍，使中景的鐘馗和后景小鬼手中的劍產生必然的暗在聯系，此處的小鬼成為鐘馗與劍在畫面結構、內容上發生聯系的必然媒介。

戴進所繪的《鐘馗夜游圖》中，鐘馗手中無劍，原本鐘馗的劍出現在后山的小鬼手中。劍是中國古代兵器之一，是身份地位的象征意義。藝術家安排后山的小鬼手中握有劍，是故意而為之。戴進把象征身份的劍由小鬼拿著，使觀者產生疑問——小鬼的身份與劍不符合，由此觀者的目光從小鬼轉移到鐘馗，使劍與鐘馗兩個沒有必然聯系的事物，因為小鬼這個媒介而巧妙地結合起來。小鬼是妖魔之物，手中握有劍，表示他已經被鐘馗所降服，因此由小鬼握劍，更加突出鐘馗降妖除魔的正義身份。在此處，鐘馗是正義的化身，斬妖除魔，鐘馗形象與劍的寓意相得益彰、珠聯璧合。

在《鐘馗夜游圖》中，鐘馗頭上右上角的地方有一枝盛開的小梅花。我們順著傘往上看可以找到相似的梅花，但是此處的梅花不再是真實的事物而是梅花圖案。梅花圖案存在于小鬼手中的劍把、劍鞘、長方形包裹上，我們仔細觀察可知，劍把和劍鞘上的梅花圖案隱約可見，長方形包裹上的梅花圖案清晰可見。無論是鐘馗頭上右上角的梅花，還是出現在傘、劍把、劍鞘、包裹上的梅花圖案，都極為相似。戴進把一個梅花形象，用在鐘馗、傘、劍、包裹四個不同的物象上，使觀者把四個無關的事物從觀念上建立起聯系，尤其是把前方的鐘馗和后方小鬼手中的劍在觀者的腦海中巧妙地建立起橋梁。因此，由鐘馗和小鬼手中的劍兩者之間的關聯，加之劍與鐘馗的寓意相似，此處的劍是鐘馗的斬妖劍，暗喻鐘馗的身份，是鐘馗正義的象征符號。藝術家用小鬼手中的劍暗喻鐘馗，他是想以物喻人，以劍喻鐘馗。長方形包裹正是放劍的包裹。劍、包裹、鐘馗三者相輔相成，所以戴進《鐘馗夜游圖》中的劍正是鐘馗正義形象的象征。

三、《鐘馗夜游圖》中的劍與構圖

戴進故意把《鐘馗夜游圖》中握劍的小鬼藏在鐘馗、傘、雪山之后，這樣可在畫面中產生多重視覺中心、多重空間，使觀者在欣賞此畫時產生視錯覺。畫面中有兩個由等腰三角形組成的不同的視覺中心，第一個等腰三角形是由中景小鬼手中的傘、坐轎子的鐘馗、五個不同形色的小鬼組成的，即第一個視覺中心，使觀者看到的畫面為兩個小鬼抬著鐘馗，兩個小鬼緊隨其前后，一個小鬼打著傘，在冷風中行走。第二個等腰三角形是把傘除掉，由雪山后面拿劍的小鬼和前面的鐘馗以及五個小鬼組織而成的，即第二個視覺中心，觀者看到的畫面為雪山后拿劍的小鬼正窺視著在前行走中的鐘馗隊伍。兩個不同的視覺中心，使觀者不斷地凝視畫面，從一個畫面跳到另一個畫面，產生不同的視錯覺。

《鐘馗夜游圖》中傘和劍兩個媒介，既是把畫面分成兩個不同空間的要素，也是制造兩個視覺中心的要素。傘，把觀者與畫中傘后邊的空間隔開，展現給觀者的畫面是第一個等腰三角形組成的第一個視覺中心，在冷風中，兩個小鬼抬著鐘馗，兩個小鬼緊隨其前后，一個小鬼給鐘馗打著傘的畫面；傘去掉后的空間是第二個等腰三角形組成的第二個視覺中心，雪山后拿劍的小鬼正窺視著在前行走中的鐘馗，劍是第二個等腰三角形的頂角。

戴進的《鐘馗夜游圖》縱190cm，橫120.4cm，是立軸畫。立軸畫是掛在墻上供觀者欣賞的畫，所以欣賞《鐘馗夜游圖》就要還原到它的歷史語境中，觀者觀賞《鐘馗夜游圖》時需要想象此畫是掛立在墻面上的。近視觀賞者是近距離站在畫面前，仰視觀望，看到的是被傘隔開的傘前空間中的第一個視覺中心；遠觀觀賞者平視即可，看到的是傘去掉后空間中的第二個視覺中心。畫家把拿劍的小鬼放在雪山和傘之后的目的，是給觀者制造視覺錯覺：貌似兩個平行的故事形成的兩個視覺中心正在兩個空間內同時進行。

戴進《鐘馗夜游圖》中劍、傘、雪山經營的位置，是作者故意營造的。他試圖給觀者制造視覺錯覺：在一個畫面中，兩個空間中的兩個視覺中心內的兩個故事同時發生，這樣的營造手法可謂意味深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