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周末記者 劉怡仙發自貴州

吳玉圣

受訪者供圖
吳玉圣和“七仙女”在稻田里拍攝短視頻。
第一書記吳玉圣打造的扶貧網紅“侗族七仙女”切實帶動了當地的經濟發展,扶貧工作逐漸打開了新局面,外出打工的年輕人再次回到家鄉,曾經無網的“世外桃源”,在網絡的推動下,讓更多人看到了大山里的美。
和大多數大山里的少數民族貧困村類似,蓋寶村的生活與生產方式原始而傳統,如何實現與現代接軌,面臨的不僅是改變生產方式,建立產業,更重要的是如何改變舊有觀念。
數條稻花魚在農田里躍起,一群身著侗族盛裝的姑娘在田里呼喊著,舉起竹籠捕魚,畫面的背景是遠山層疊的貴州黔東南風光,一幅田園風光,心曠神怡。這段剪輯簡單的短視頻,來自貴州省黔東南州黎平縣蓋寶村的一位扶貧干部,迄今有719.5萬多的播放量。
2018年5月,時任蓋寶村扶貧第一書記的吳玉圣聯合村里青年,以當地傳說為原型,構思“侗族七仙女”的主播形象,發起短視頻團隊“浪漫侗族七仙女”,主要拍攝當地自然風光和民俗文化,通過直播,促進當地農產品的銷售。
在“侗族七仙女”代言下,當地特產腌魚、茶葉、紫米等,陸續成為各個短視頻平臺的熱銷產品,同時受到包括央視等多家媒體關注。
近兩年,“互聯網+扶貧”成為精準扶貧的新路徑,網紅直播扶貧在各地開花,從第一書記到貧困縣縣長都樂意成為網紅,推銷本地產品,其根本目的是希望農產品與市場對接,促進貧困地區特色產業發展。
和大多數大山里的少數民族貧困村類似,蓋寶村的生活與生產方式原始而傳統,如何實現與現代接軌,面臨的不僅是改變生產方式,建立產業,更重要的是如何改變舊有觀念。
“侗族七仙女”誕生一年來,吳玉圣的“網紅扶貧”并非一帆風順。他遭遇了很多不解,并承擔了不少壓力。
2019年6月,農業農村部在全國遴選70個最具特色鄉村慶豐收活動,在豐收節當天進行全國直播,要求各地成立直播團隊,對70個直播點進行統籌協調、人員培訓和現場指導。吳玉圣把相關文件轉到了朋友圈,感慨“看來以后的新農民必須具備直播能力了”。
“七仙女扶貧隊”
2019年12月29日,“侗族七仙女”所在的黎平縣蓋寶村村“兩委”牽頭,第一次在村里舉辦“2020年牯藏節新聞發布會”,以推廣當地特色旅游。這次盛會動員了全村老少,并邀請了二十余家媒體參與。
在現場,女人們盛裝打扮:侗布短裙、手工刺繡的披肩、老式的項圈。男人們穿著蠟染的侗衣。兩歲的、四歲的小女孩都戴上發髻、銀飾,儼然有過年的氛圍。
侗族七仙女是特邀表演嘉賓,直播海報早早地寫上“去蓋寶侗寨和七仙女踩歌堂”。她們彩排時,原本四散的村民突然聚過來,默默看著,中間有些人舉起手機開始拍。一位五十余歲的爺爺牽著小孫子來指認,“這就是七仙女嗬”,他自己在一旁笑不攏嘴。
程繁芳是七仙女中的四妹,她說村里年長一些的村民不清楚她們是誰,有一次遇到一群七十來歲的老人,遠遠地看著她們,驚呼:“快手隊來了!”還有人叫她們是“七仙女扶貧隊”。
“七仙女扶貧”是創立之初就定下的基調。2018年初,黎平縣紀委干部吳玉圣被安排至蓋寶村任扶貧第一書記。
蓋寶村位置偏僻,自黎平縣城出發,蜿蜒而行100公里,坐長途公共汽車要晃蕩三個多小時。由于地處深山,蓋寶村沒有成形的產業,村里致富主要靠外出務工。但令吳玉圣驚訝的是,這里保留了完整的侗寨文化,大部分的家庭仍住在木制的吊腳樓里,使用傳統的耕牛犁地,人們愛唱侗歌,愛吹蘆笙。
雖是“80后”,吳玉圣的扶貧經驗并不少,他2013年開始下鄉,曾去過兩個苗族村寨扶貧,發現傳統的家庭養殖及種植對少數民族村落的支持有限。如何在缺乏基礎又獨具民族特色的鄉村另辟扶貧蹊徑?
吳玉圣找到了當地青年。“他給我們拉了一個群”,本地青年吳本亮說,當時他在湖南讀大學,吳玉圣和全村青年在線上討論村子的發展,群里討論很多方向,種中草藥、種樹、美化河流等等。那段時間,吳玉圣讓村里的青年帶著他四處走訪,挖掘當地的民族歌曲、服飾、風俗等等,主要是“衣食住行和農耕”。通過互動,吳玉圣確定幾個發展方向,包括打造牛耕大部落,走生態有機農業路線;琵琶歌與牛耕文化結合的復古生活體驗區;發展直播產業等。
青年們覺得“短視頻”不錯,解決了“藏在深山無人知”的問題,將這里的少數民族文化傳播出去,進而吸引游客及企業進駐。
吳玉圣開始研究各個短視頻的生態,每天都在“玩手機”。當地傳說七仙女將侗歌歌聲撒入河中,侗族姑娘喝過河水后,便人人能唱歌。吳玉圣決定以“侗族七仙女”代言。
2018年5月,快手“浪漫侗家七仙女”注冊運營。
“不務正業的書記”
青年們有熱情,村里人卻不理解。“他們連智能手機都不用”,吳玉圣一開始就遇到阻力,連鎮上領導也加入了反對的行列。
吳玉圣在村里集資20萬買設備做直播的想法破滅了,無奈之下,他以風險擔保的形式,從村委會“借”出5萬元。吳本亮告訴南方周末記者,他們還試過“逐家逐戶敲門教他們用手機看直播”。
2018年,蓋寶村由于村子太大,劃成多個行政村,有朱冠村和洋衛村等。朱冠村現任村支書吳文銘告訴南方周末記者,村里干部能理解網紅扶貧的僅是少數。過去曾有年輕人在網上貸款難以償還,許多村民對網絡心存芥蒂,村干部也認為:“一個網紅能做什么?”
吳玉圣認為,人們對網紅需要重新定義,農村“網紅”可以通過短視頻、融媒體,把農村的文化帶出去,讓大家更向往農村。
當時,大多數視頻都由吳玉圣操刀,主要以傳統的侗寨文化為落腳點,點擊量很低,直播間很冷清,有時甚至沒人觀看。村里的質疑聲一直不斷,有的私下里說吳玉圣“只會玩手機”,還給他取了個外號“不務正業的第一書記”。
2018年6月,他們找到第一位“七仙女”,拍攝了一條在田間地頭舂米的視頻,當天的粉絲量增加了一萬。“這個時候蓋寶周邊的人關注到我們了。”吳玉圣回憶。
之后,侗衣、腌稻花魚、腌臘肉等特色產品陸續走進七仙女的直播間。反響最好的一次是2018年10月,村里合作社社長吳永榮找到七仙女,“我的小黃姜滯銷了,你們能不能幫忙宣傳下”。
“侗族七仙女”到地里挖小黃姜,直播宣傳,兩個月里幫村民售出小黃姜六萬斤。這件事甚至后來上了央視CCTV13《新聞30分》,對新時代、新變化衍生下的短視頻扶貧方式表示肯定。
打造網紅扶貧產業鏈條
目前,“浪漫侗族七仙女”的主陣地在快手,擁有34.3萬粉絲,817個關注量,將全網各個平臺的粉絲量納入進來,達到160余萬。
團隊在村里租下一棟木屋,作為駐村基地。直播間裝飾簡單,兩束青稞穗掛在墻上,一幅盛裝打扮的侗族姑娘漫畫作為背景。
每天晚上八點半,兩三位七仙女身著侗族日常裝,架上手機,便開始直播。為音質效果,她們會用上音響,持續至11點左右。村里人多數早早入睡,有一天時間到了,直播還沒開始,路過的村民問“今天不搞節目啊”。
2019年以來,他們逐步轉向專業化運作。現在組成十人團隊,吳玉圣負責統籌協調,配備運營管理人員,制定章程。
在主播間內,貼著工作人員作息時間表,工作任務包括粉絲維護、視頻拍攝剪輯、銷售和財務管理等等,各司其職。其中還留有“學習時間”。學習的內容主要是地理歷史、貴州少數民族文化歷史,“直播要介紹民族的東西,肯定要知道一些。”“七仙女”張桃說。
16歲初中畢業后,張桃考慮到家庭經濟條件不佳、父母負擔重,謊稱要打暑假工,離開了家,出去打工。多年來,她在針織毛衫廠、服裝廠、鞋廠等各色工廠都待過。陌生的城市沒有朋友、沒有親人,早上8點上班,晚上9點下班的打工生活將她“困”住了。于她而言,回歸村里更具吸引力。
村民也在改變想法,因為好處切實可見,僅2019年,七仙女幫朱冠村和洋衛村及周邊地區的貧困戶銷售近10萬元稻花魚。與此同時,還吸引了諸多媒體的報道與關注,“2019年大概有五六十撥媒體吧”,為當地間接帶來增收五十余萬元。
據媒體報道,“七仙女”團隊作為牽頭人,在黎平縣組建了網紅助力脫貧攻堅協會。“希望網紅主播互幫互助。”吳玉圣說。協會為會員提供直播、拍攝等技術培訓,更進一步的規劃是幫助網紅主播打通線下生產、包裝、物流等環節,建立起一個完整的網紅扶貧產業鏈條。
2019年6月24日,七仙女團隊迎來更大范圍的報道,“不務正業的書記”為題的視頻在全網廣泛傳播,“整個州,整個省都在看”。吳玉圣說,網紅扶貧得到從上到下的支持。
2019年12月29日,“牯藏節”新聞發布會上,吳玉圣以一鏡到底的方式拍攝。盛裝的人們在侗寨門前列隊擺“攔路酒”,成排的歌師身著繁復的盛裝,手拿侗族琵琶,畫面足夠震撼。吳玉圣給這條短視頻配上“我在貴州等你”的歌曲,發布了出去。五位七仙女同樣身著盛裝,在舞臺上演唱了傳統的侗族大歌,民族特色味濃。
“還是要帶貨”,當天來的賓客“有牛哥”建議。
“有牛哥”名為楊正熙,是網紅扶貧干部。他帶領洋洞村民恢復牛、稻、魚、鴨共生共養的循環生態農業模式,發展有機農業,打造出牛耕部落旅游體驗區。2018年,他與“七仙女”有多次合作。他認為,現在的“七仙女”有名氣,但表演還處在“自娛自樂”的階段,唯有“帶貨”,幫貧困戶把農特產賣出去,才能讓“仙女”落地,接地氣。
楊正熙認為,讓視頻另一端的人看到傳統的農耕,原生態的生活方式,這是七仙女的特色。他記起2018年冬天,七仙女曾學做木頭房子,就像網上爆紅的李子柒。但無論是鋸木頭,還是扛木頭,“都不像樣”,“七仙女還是要打造成織女的形象,不能模仿”。
“需要一艘船,讓貧困戶出海打魚”
在吳玉圣進行“網紅扶貧”探索的同時,更大的改變正在昔日的蓋寶村,今天的朱冠村和洋衛村等進行。受脫貧攻堅帶來的惠民項目影響,當地基礎設施日益完善,修好了路,建起停車場。從榕江縣城到蓋寶的高速公路將在2019年底修通,路程將從兩個半小時縮至一個多小時。
貴州以縣級部門和鄉鎮作為實施主體,制定了嚴格翔實的精準扶貧指標體系,以村為單位對上報的貧困戶情況進行徹底摸排,根據“四看法”(一看房,二看糧,三看勞動力強不強,四看家里有沒有讀書郎),來精準識別貧困戶,對貧困戶建檔立卡,進行動態管理,同時建立督察問責機制,對貧困人口一包到底。
在村里租下的農戶房子里,洋衛村現有43位下鄉扶貧干部,在當地同吃、同住、同勞動。南方周末記者采訪時,臨近晚飯時間,大部分扶貧干部聚集在此,有人忙著做飯,有人忙著核對表格,填寫申報信息。還有一名女干部背著九個月大的孩子在客廳里踱步。這名女干部說,孩子尚在哺乳期內,還不能自己入睡,只好把孩子帶來村上。
當地的扶貧方案主要采取項目扶貧,政府為當地村民提供葛根、鉤藤樹苗,為他們提供豬崽,協助他們發展家庭養殖、種植,但銷路則需要農戶自己想辦法。此外,還有教育扶貧、醫療扶貧,各項政策層層下來,補貼到戶。
其他扶貧干部并不太熟悉吳玉圣負責的“網紅扶貧”,脫貧任務繁重,他們手上都有相當具體的工作。
但朱冠村村支書吳文銘對“網紅直播”態度很積極,他在村里開家具廠,深刻體會到網絡的好處。以前廠里的機器零件壞了,只能到十幾公里的鎮上更換還不一定有。現在直接在網上購買,廠里的主控開關也可以用遠程控制。從更深層次來看,吳文銘認為,脫貧攻堅之后的鄉村振興,更需要長遠的眼光,“需要一艘漁船,讓貧困戶能夠出海打魚。”
他給南方周末記者算了一筆賬:一戶貧困戶外出打工,十余天到手的工資是1500元。現在扶貧提供牛苗,但家庭養殖業利潤低,六頭牛一個月能賺1000余元,“但是你要天天管牛啊,別的事你干不了”。吳文銘認為,還需要找到更好的產業,“要找到那艘船”。
“侗族七仙女”出名后,過去數年沒有進展的旅游發展規劃,現在又被重新提起。媒體與游客的到來,讓村里人真切地體會到,“旅游可以做起來”。
據吳文銘介紹,目前朱冠村正在籌劃建起旅游服務中心,把當地開發建設成小型的旅游景區,與不遠的“牛耕部落”聯合起來,擴大為“大牛耕部落”,沿線都可以提供多樣的旅游體驗。目前村里已有60人入股60萬,打造這座旅游服務中心,此后還將建設民宿。此次“牯藏節”新聞發布會,將四個寨子聯合起來,招募500位游客到當地過年。
當然,蓋寶地區的旅游基礎仍然薄弱。“有牛哥”楊正熙分析,當地村民的某些習慣較為落后,例如室內沒有廁所,家里的衛生不注意等等,這需要點滴的改變,但他覺得“方向是對的”。
張桃也看到了變化。過去她們不愛穿侗衣,總覺得別扭,怕被人笑。現在出去北京表演,穿著民族服飾,她們感到很自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