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妍 覃彩鑾
摘 要:駱越是我國古代南方百越族居住在嶺南西部的一個分支。秦漢時期,是駱越社會經濟文化發展的重要時期。隨著秦漢王朝統一嶺南、設置郡縣和大批中原人的南遷“與越雜處”,以儒學為核心的禮教文化,以先進生產技術為標志的耕織文化隨之傳入,對駱越人民的思想觀念、生產和社會生活產生日益深刻影響。駱越人民在創造和發展本民族文化的同時,不斷吸收中原文化,豐富和發展本民族文化,促進了駱越社會政治、經濟和文化的發展。
關鍵詞:秦漢時期;中原文化;駱越文化;影響
doi:10.3969/j.issn.1009-0339.2020.04.012
[中圖分類號]K878 ? ?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9-0339(2020)04-0065-07
駱越是我國古代南方百越族居住在嶺南西部的一個分支,是中華民族源遠流長的多元一體的組成部分。先秦時期,嶺南越人與中原已經有了經濟交往和文化交流,中原地區的青銅器及鑄造技術已傳入嶺南。公元前218年,秦始皇調集50萬大軍,分兵五路,開始了統一嶺南的戰爭。經過四年多艱苦征戰,于公元前214年終于統一嶺南,旋即設置桂林、南海、象郡三郡,留兵戍守,推行封建政治制度,并且徙民南遷“與越雜處”,開啟了統一和開發嶺南的帷幕。公元前207年,秦朝滅亡,中原戰亂,秦朝派駐南海郡舊將趙佗乘機割據嶺南,建立南越國,自稱“南越武王”。公元前111年,因南越國不愿歸附漢王朝,誅殺漢朝使者,漢武帝遂派遣20萬大軍,一舉平定南越國政權,繼續推行郡縣制,將秦置之三郡分置九郡。隨著秦漢王朝對嶺南的統一和大批中原人的南遷,中原文化不斷傳入嶺南,以儒家思想為核心的禮教文化,以先進生產技術為標志的耕織文化隨之傳入,對駱越人民的思想觀念、生產和社會生活產生日益深刻影響。駱越人民在創造和發展本民族文化的同時,不斷吸收中原文化,豐富和發展本民族文化,促進了駱越社會政治、經濟和文化的發展。
一、儒家思想南傳對駱越社會生活的影響
由孔子開創的以“仁、禮、中庸”為核心的儒家思想,創立于春秋時期。漢武帝時期著名思想家董仲舒為了適應治國安邦的需要,對傳統儒家思想進行改造,即以前期儒家思想為基礎,博采諸子百家之精粹,構建了新的儒學體系,提出“天人感應”“君權神授”“三綱五常”“以德治國”“天下一統”等一系列理論與主張;而對于邊地少數民族的“蠻夷”之地,則通過“用夏變夷”的方式,施行仁政和道德教化,移風易俗。為了加強漢朝中央集權制的需要,他提出了著名的“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的建議,得到漢武帝的采納,于是儒家思想開始成為官方或社會的主流意識形態。此后,儒家思想一直為歷代封建王朝所推崇與傳承,成為歷代封建王朝及全社會主流的思想與禮教模式,上自帝王將相,下至黎民百姓,無不以儒家倡導的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作為行為準則和道德標準。
秦始皇統一嶺南前,分布在嶺南西部地區的駱越族已逐步進入方國社會,出現駱王、駱將、駱侯和駱民階層,出現青銅鑄造業,形成了具有鮮明地方民族特色的青銅文化。但總體上生產力水平尚較低,耕作方式較為粗放,生產技術較為落后,許多邊遠山區仍流行“刀耕火種”“火耕水耨”,或“以射獵為生”。正如范曄《后漢書· 循吏列傳·任延傳》中所云:“九真俗以射獵為業,不知牛耕。……駱越之民無嫁娶禮法……不識父子之性,夫婦之道。”[1]559駱越地區部落林立,各部落分布于嶺南西部的群山之中,據險而守,自治生業。各部落按照傳統的生活方式、信仰和價值觀念生活著。部落之間為爭奪土地、水源或人口,相互攻伐。秦始皇統一嶺南后,采取了一系列旨在加強對嶺南統治的措施,包括設置郡縣,委派官吏,留軍戍守,徙民南居等。秦始皇統一嶺南7年后(即公元前206年),秦王朝便在揭竿而起的農民起義中覆滅了。在以后的90多年里,嶺南地區一直屬于南越國地方政權治轄。直到公元前111年,以呂嘉為首的南越國政權誅殺漢朝使者,拒絕歸附漢王朝,漢武帝調集20萬大軍,順江而下,直抵南越國都城番禺(今廣州),一舉消滅了南越國政權,嶺南復歸統一。
秦朝時,因儒家思想受到壓制,出現了“焚書坑儒”現象。所以,秦統一嶺南后,雖然設置了郡縣、留軍戍守,徙民南遷“與越雜處”,推行封建制度,但儒家思想并未傳入駱越地區。漢武帝統一嶺南后,將秦始皇設置的三郡,分設九郡,即南海、郁林、蒼梧、合浦、儋耳、珠崖、交趾、九真、日南等,其中大部地區屬駱越分布地。隨著郡縣數量的增多,被派往嶺南任職的各級或各種中原官吏也日益增多,還有眾多留戍的軍隊和南遷的移民。隨著“罷黜百家,獨尊儒術”政策的推行,儒家思想開始成為中央王朝的主流思想,儒學也隨著中原官吏的南來,開始傳入嶺南駱越地區。據統計,兩漢時期,由朝廷“派往嶺南的行政官員共85人,其中交趾部一級官員(刺史、州牧及其從官)31人,郡縣守令及其從官54人。此外,漢室派往南越的使者和軍事官員也有14人。總計兩漢時內地前往嶺南的官員多達99人,其中絕大部分是東漢政府委派。……據《廣東通志》卷三十八 《名宦志》所載,兩漢時任職嶺南的地方官員中有傳記的約有40人,而有儒言儒行的有30人”[2]。
也就是說,儒家思想在西漢武帝時確立了“獨尊”地位,便成為各級官吏的思想和行為準則。被派往嶺南的官吏,特別是擔任各郡縣的主官者,必定會把儒家的核心思想與主張在施政實踐中推行。所以說,儒家傳入嶺南始于西漢。與此同時,還有大批中原人相繼進入嶺南各地,漢武帝平定南越國、統一嶺南后,為了保持嶺南社會的穩定,借鑒了南越國趙佗的“和輯百越”的民族政策,在堅持“大一統”政治格局的前提下,采取“以其故俗治,毋賦稅”的羈縻統治政策,即不改變嶺南越人社會結構,不干預越人內部事務,由其部落首領自行管理,不向越人征收賦稅。西漢王朝這種漸進式的統治策略,逐步鞏固了中央王朝在嶺南的統治地位,社會經濟有了新的發展,包括儒家在內的中原文化以漸進的方式,從郡縣及其附近交通便利的平曠地區逐漸向邊遠山區傳播,對駱越文化產生日益深刻的影響,不斷增進了駱越人對中原文化的認同,為儒家思想在嶺南駱越地區的深入傳播創造了人文條件。
到了東漢時期,朝廷派往嶺南的郡縣官吏,一方面大力推行中原地區先進的生產方式,改革嶺南駱越人傳統的耕作方法,推進了社會經濟的發展;另一方面,大力傳播和推行以儒家思想為核心的禮教文化,倡導和推行“用夏變夷”、傳授先進生產技術、發展生產和禮俗引導的方式,不斷改革駱越人原始生產和生活習俗,效果日益呈現。如東漢建武五年(公元29年)任延遠赴嶺南任九真太守后,一方面大力推行先進耕作技術,改革九真一帶駱越人落后生產方式,發展農業生產;另一方面積極傳播儒家禮教文化,導德齊禮,引導駱越人移風易俗。對此,《后漢書·循吏列傳》作了較為詳細記載:“九真俗以射獵為業,不知牛耕,民常告糴交阯,每致困乏,延乃令鑄作田器,教之墾辟,田疇歲歲開廣,百姓充給。又駱越之民無嫁娶禮法,各因淫好,無適對匹,不識父子之性,夫婦之道。延乃移書屬縣,各使男年二十至五十,女年十五至四十,皆以年齒相配。其貧無禮娉,令長吏以下各省俸祿以賑助之。同時相娶者二千余人。是歲風雨順節,谷稼豐衍。其產子者,始知種姓。”該列傳又云:“平帝時,漢中錫光為交趾太守,教導民夷,漸以禮儀,華聲侔于延。……嶺南華風,始于二守焉。”[1]559又《后漢書·南蠻西南夷列傳》云:“凡交阯所統,雖置郡縣,而言語各異,重譯乃通,人如禽獸,長幼無別。項髻徒跣,以布貫頭而著之。后頗徙中國罪人,使雜居其間,乃稍知言語,漸見禮化。光武中興,錫光為交阯,任延守九真,于是教其耕稼,制為冠履,初設媒娉,始知姻娶,建立學校,導之禮義。”[1]658上述記載,作者是站在封建王朝的正統立場上,對嶺南邊邑少數民族及其生活習俗的歧視,但從中也可以看出南來任職的中原官吏奉行的“大一統”“用夏變夷”的理念和推行儒家禮教的舉措,客觀上促進了嶺南駱越族對中原文化的認同和社會的進步。
經過南來任職的郡縣官吏對儒家思想及其禮教不遺余力的傳播與不懈推行,對嶺南西部地區駱越人的思想觀念及社會生活起到潛移默化的浸潤作用,“華夏之風”呈滾雪球式的從郡縣一帶向四周擴展,進而推動了生產方式的進步和經濟的發展。到了東漢晚期,作為嶺南西部與南部交通的門戶廣信(今梧州),成為儒學人才會集、人文興盛的中心,產生了以陳欽、陳元、陳堅祖孫三代為代表的本土文人儒士,成為開啟嶺南儒學之先,為后世學人所膜拜。
二、中原文化對駱越文化的影響
中原地區是中華文明的重要發祥地,商代時,建立了國家政權,出現了青銅文化,產生了文明社會重要標志的文字——甲骨文。春秋戰國時期,中原地區又率先出現了鐵器鍛造業,在農業和手工業生產中流行使用鐵制工具和牛耕,提高了生產效率,為農業生產規模的擴大、耕作方法的改進、耕種技術的提高和糧食產量的增加創造了條件。秦始皇統一中原,建立了中國歷史上第一個統一的封建集權制國家。隨著秦漢王朝先后對嶺南的統一和郡縣的設置,嶺南地區開始處于中央封建王朝的統一治轄之下,大批中原官吏受朝廷委派到嶺南各郡縣任職,大批中原人亦遷移嶺南“與越雜處”,不僅給嶺南地區帶來了大批有生產經驗的勞動力,也帶來了中原地區先進的生產工具和生產技術,對駱越經濟和文化的發展產生深遠影響。
(一)中原文化對駱越稻作文化的影響
農耕文化的核心是具有生產經驗、掌握先進耕種技術的勞動者和先進高效的生產工具。古代嶺南駱越族與中原漢族,同屬農耕民族。但由于自然環境的不同,北方和南方種植的作物品種也不同。北方地區因氣候寒冷,雨水少,適合種植粟、麥、黍類作物,屬麥粟農業類型。南方地區氣候炎熱、光照充足,雨量豐沛,水源豐富,適合種植水稻,屬稻作農業類型。雖然兩地種植的作物種類不同,與之相應的文化類型也不同,但生產工具和耕作方法大同小異。
駱越地區的稻作農業起源于新石器時代。但直到商周時期,駱越人在農業生產中使用的工具仍以磨制石器為主,流行鋤耕、火耕水耨或隨潮水上下的耕種方式,耕作方法尚較原始粗放。秦漢時期,隨著中央封建王朝相繼對嶺南的統一和郡縣的設置,大批中原官吏、軍隊和移民開始進入嶺南,不僅為嶺南輸入了大批具有生產經驗的勞動力,而且中原地區的冶鐵技術以及鐵制生產工具、生產技術以及牛耕也隨之傳入嶺南,各郡縣官吏大力推廣牛耕,提高了生產效率,促進了嶺南地區農業生產的發展。特別是冶鐵技術、鐵制生產工具以及牛犁耕作的傳入,對駱越人改進傳統耕作方式、提高生產效率、擴大耕種面積、增加糧食收成,具有積極的推動作用。根據出土的考古資料顯示,這一時期,駱越人在農業生產中已流行使用鐵制工具,實行牛犁耕作,出現了培育或引進優良稻谷品種、施肥及田間管理等生產技術,增加了稻谷收成,出現了“谷稼豐衍”、有剩余糧食可儲存的各種谷倉的景象,人們的生活也得到改善,標志著駱越稻作農業的新發展。
另一方面,文化交流與影響是相互的,在中原農耕文化對駱越稻作文化產生影響的同時,駱越稻作文化也對南遷漢族的農業產生重要影響。中原地區歷來以種植黍麥類作物為主。中原人遷居嶺南后,面對的是一個陌生的環境和不同于中原的氣候條件,而嶺南地區炎熱多雨、光照充足、土地濕潤的自然環境,適合水稻種植,為了生存和發展,必須適應當地的氣候條件,發展水稻種植。世代居住嶺南的駱越人,在種植水稻方面已積累了豐富的經驗,包括種植季節、稻谷品種、水田的開墾與耕作、引水灌溉、田間管理、收割儲藏、加工飲食等,形成了具有鮮明地方特征的稻作文化。在“與越雜處”過程中,南遷的中原人不斷學習駱越人種植水稻的方法,借鑒駱越人種植水稻的技術和經驗,圍埂造田,選種育秧,按照季節種植,引水灌溉、田間管理以及稻谷的加工與飲食等,很快就適應了嶺南的自然環境和氣候條件,解決了南遷后生產方式的轉換問題,確保了南遷中原移民站穩腳跟,安居樂業,不斷發展。
(二)中原文化對駱越青銅文化的影響
青銅器的鑄造和青銅文化的形成,是文明社會的標志之一。殷商時期,中原地區已形成了具有鮮明特色的青銅文化。西周至戰國時期,中原地區的青銅文化進入了繁榮發展的新時期。據史籍記載,商周時期,嶺南地區的駱越人與中原地區已經有了政治、經濟和文化上的聯系。駱越地區出產的珍寶方物,貢獻給商周王朝,商周王朝則以青銅禮器相饋贈。根據考古發現,目前駱越地區發現有許多商周時期的青銅器,春秋戰國時期的青銅器更多,器型以禮器居多,也有兵器、車馬器、樂器或生產生活用器。說明商周時期,中原地區鑄造的青銅器已傳入駱越地區。青銅器以造型美觀、紋飾精美、堅韌耐用的優良特性,為人們特別是貴族階層所鐘愛。中原青銅器的傳入,為駱越地區帶來了文明的信息,對激發駱越人的鑄造熱情,促進駱越地區青銅鑄造業或青銅文化的產生,具有積極作用。
如前所述,大約在春秋戰國時期,駱越人已掌握青銅鑄造技術,開始鑄造和使用青銅器,形成了具有地方特色的青銅文化。可以說,駱越青銅鑄造業及其青銅文化是在中原青銅文化的影響下發展起來的。駱越工匠早期鑄造的青銅器,從鑄造工藝到裝飾的花紋圖案,主要是依照中原青銅器的模式。到了戰國至秦漢時期,駱越青銅文化有了新的發展,駱越工匠在掌握青銅鑄造工藝技術的基礎上,根據本民族的社會生活和信仰,設計和鑄造出具有較為鮮明地方民族特色的青銅器,如銅鼓、羊角鈕鐘、靴形鉞、扁莖短劍、人首柱形器、銅筒、銅桶等,形成具有明顯地方民族特色的青銅文化。但在這些具有鮮明地方民族特色的青銅器上,都不同程度地吸收了中原青銅文化的元素,其中以青銅器的花紋圖案裝飾最為明顯,如駱越鑄造青銅器上所飾的太陽紋、云紋、雷紋、乳釘紋、鋸齒紋、弦紋、游旗紋、騎士紋、蕉葉紋,等等。可以說,駱越青銅文化,是中原文化與駱越文化相互交融的結果。
(三)中原文化對駱越服飾文化的影響
駱越服飾文化源于新石器時代,具有相對獨立的起源與發展歷程。駱越及其先民對自然界中富含纖維的各種植物的認識、提取植物纖維的方法、紡紗織布、印染到獨具特色的服式,是駱越及其先民在長期的生活實踐中不斷認知和開創的結果。特定的自然環境和生產方式,造就了駱越服飾文化的鮮明地方民族特色,斷發文身之俗的形成也是如此。中原(包括長江中下游地區)服飾文化對駱越服飾文化的影響,主要表現在先進紡織機、種桑養蠶和絲綢織品及其技術以及中原服式(包括官服和漢服)的傳入。
我國古代織布機的起源與發展,經歷了從腰織機(踞織機)到斜織機(豎機)的發展與演變過程。考古資料和文獻資料顯示,原始的腰織機,大約產生于距今約六千年的新石器時代。1975年,在浙江省余姚河姆渡新石器時代遺址里,發現有木經軸、分經木、繞紗棒、齒狀器、打緯木刀和骨刀、梭形器等紡織工具,紡織專家認為這些應是原始踞織機的部件。同時發現的還有大批與紡紗、縫制衣服有關的紡輪、骨針工具。這是目前發現的世界上最早的原始織布工具。商周時期,黃河和長江流域已相繼出現木制繅車、紡車和斜織機。戰國至漢代已普遍使用提花機和斜織機。后來,經過對斜織機的進一步改進,出現了腳踏提綜的斜織機,提高了紡織效率。另一方面,自周代以來,隨著中原或內地桑蠶養殖業的發展,以蠶絲織成的綺、錦、緞、綾、縑、紗、縠、羅等高檔織品大量涌現,并且品質優良、工藝精細,深受皇家貴族所青睞,標志著我國古代紡織業的蓬勃發展和卓越成就。所以說,黃河和長江流域是我國最早使用腰織機、斜織機和種桑養蠶、紡織絲綢的地區,代表了我國古代紡織的發展水平與成就,引領著我國古代紡織業的發展。
秦始皇統一嶺南后,開啟了大批中原人遷居嶺南之先。漢武帝平定南越國、統一嶺南之后,相繼有大批中原官吏和移民南遷,中原地區先進的紡織機和紡織技術、種桑養蠶、紡織絲綢等服飾文化亦隨之傳入駱越地區,逐漸為駱越人所掌握,斜織機開始在駱越地區推行,用于紡織當地的麻布、蔗布、藤布、葛布或棉布等,提高了織品質量。駱越故地的武鳴縣馬頭鄉安等秧戰國墓葬中出土的結構細密、平整的麻布,只有斜織機才能紡織這樣的織品。而貴縣羅泊灣一號漢墓中出土的系列木質紡織機構件,應屬斜織機。該墓的七號殉葬棺內還發現有許多黑地桔紅回紋織錦殘片,這樣的錦織品,應是采用提花機織成的。此外,秦漢時期,種桑養蠶也由遷居嶺南的中原人或內地傳入嶺南地區,種桑養蠶逐漸在駱越地區興起,絲綢紡織也逐漸發展起來。在貴縣羅泊灣一號漢墓中出土的《從器志》上,記錄有成匹的繒、布以及用繒、布制成的衣服和裝載其它物品的囊袋,出土的絲織品有平紋的絹、紗衣料,這些絲絹織品有可能是中原內地傳入品,更有可能是駱越人紡織的產品。作為當時堪稱先進的斜織機或提綜斜織機的傳入以及種桑養蠶業和絲綢紡織在駱越地區的興起,促進了駱越服飾文化的發展。
中原移民帶來的各種服式,對駱越服飾文化產生潛移默化的影響。特別是被漢王朝任用為各級官吏的駱侯、駱將等部族首領,逐漸接受并依照漢藉官吏的服式著裝。久之,中原漢式服式會逐漸在民間流行,由此開啟了嶺南漢越服飾文化交融的新時期。
(四)中原文化對駱越喪葬文化的影響
駱越喪葬文化具有自己的起源和發展歷程。追根溯源,駱越喪葬文化源于本地區新石器時代的喪葬文化,是駱越人對其先民喪葬文化的繼承與發展。先秦時期,駱越人基于其所處的自然環境、經濟生活方式和別具特色的原始宗教信仰,因地制宜,因形就勢,就地取材,開創了具有鮮明地方特色的喪葬文化,如流行巖洞葬、甕棺葬俗等。秦始皇以及漢武帝先后統一嶺南后,實行封建郡縣制,駱越地區被納入統一的政體之中。隨著政區、政體的統一和大批中原或內地各級官吏、軍隊將士、商賈和百姓遷居嶺南,中原或內地的喪葬文化也隨之傳入,對駱越喪葬文化產生日益深刻的影響,使其喪葬文化深深地打上了中原文化的烙印。
1.等級制度及其觀念對駱越喪葬文化的影響。中原地區自西周實行宗法制和分封制,形成等級森嚴的王——諸侯——卿大夫——士——平民——奴隸的階層。而分封也有嚴格的規定,即按公、侯、伯、子、男五等爵分封。封地分三等,即公侯方百里,伯方七十里,子方五十里。受周王冊封的諸侯王,又在各自的封國內,將土地(連同居民)分封給卿大夫,其封地通稱“采邑”。正如《左傳》云:“天子建國,諸侯立家,卿置側室,大夫有貳宗,士有隸子弟,庶人工商各有分親,皆有等衰。”不僅在政治上尊卑有序,等級有別,不可僭越,而且在社會生活中,從衣食住行到婚喪禮樂,也嚴格按照等級高低、地位尊卑而行。在當時的喪葬制度中,對隨葬禮器的種類、組合和數量、陵墓規模、墓室與棺槨結構乃至殉人等都有嚴格的禮制,規定“天子九鼎、諸侯七鼎,大夫五鼎、元士三鼎或一鼎”。《公羊傳·桓公二年》何休注說:“禮祭天子九鼎,諸侯七、大夫五、元士三也。”就連死后停柩的時間,也有嚴格的規制,即“天子七日而殯,七月而葬;諸侯五日而殯,五月而葬;大夫、士、庶人三日而殯,三月而葬”。春秋戰國時期,隨著新興地主階級的興起,對西周的分封制、宗法承襲制及其禮樂制度進行挑戰,出現了等級制度和社會秩序的重構和“禮崩樂壞”的局面,傳統的等級觀念和禮樂制度發生了變化,傳統的喪葬制度也隨之變化,但等級森嚴的觀念已深入人們的思想觀念之中,并經其強大的慣性傳承著,影響著政治、經濟、文化和人們的社會生活。因而,漢代以前,在“事死如事生”和孝悌觀念的主導下,人們將死亡視為生活空間的轉移,于是把生前擁有的權位、財富乃至奴隸用于死者隨葬,使其在另一個世界繼續享用,由此形成了厚葬之俗。王、諸侯、卿大夫、士等權貴階層死后,修建的陵墓規模宏大,結構復雜,隨葬品種類和數量眾多。這樣的等級、孝悌觀念和喪葬制度,隨著中原人的南遷而傳入駱越地區,特別是前來嶺南任職的秦、漢王朝官吏,無論是政治生活還是社會生活乃至喪葬觀念中,其等級制度及其觀念已根深蒂固。進入春秋戰國特別是秦漢時期,隨著秦漢王朝對嶺南的統一,駱越社會已由原始社會發展進入封建社會,其社會內部出現了王、將、侯等權貴階層,還有部分越人首領被秦漢王朝委以官職,進入統治階層,如漢武帝平定南越國時,因功績而封侯,其中蒼梧王趙光降漢,被封為隨桃侯;揭陽令史定降漢,封為安道侯;粵將畢取率軍降漢,封為僚侯;桂林監居翁諭告甌甌駱四十余萬口降漢,封為湘城侯。中原的官爵或權位等級制度、喪葬制度以及厚葬之風,對駱越喪葬文化的發展產生深刻的影響。不僅在秦之桂林郡、象郡和漢之郁林、合浦郡、交趾郡諸郡治的保存的墓葬群中出現墓葬規模的大小、墓室和棺槨結構的繁簡和隨葬品種類與數量的多少的差別,即使在駱越地區的西周和戰國墓葬群中,也同樣存在墓葬規模的大小、墓室和棺槨結構的繁簡和隨葬品種類與數量的多少的差異,反映了駱越地區喪葬文化深受中原等級制度和喪葬制度及其觀念的深刻影響。
2.中原文化對駱越喪葬文化的影響。商周時期,隨著國家的產生,社會出現了階級分化,形成王、諸侯、卿大夫、士、平民、奴隸等階級及等級制度,同時形成與之相適應的禮樂制度和喪葬制度。一是棺槨制度,據《禮記·檀弓上》記載,周代制度規定,天子之棺四重、諸公三重、諸侯再重、大夫一重、士不重。就是說,天子所用除貼身的內棺外,外面還套著四重外棺,總共五重。棺木的大小與厚薄,內外裝飾的用料,也有嚴格的等級,“君(諸侯)大棺八寸,屬六寸,泌四寸。士大夫大棺八寸,屬六寸。下大夫大棺六寸、屬四寸,士棺六寸” 。“君蓋用漆,三衽(連接棺蓋和棺身的木榫)三束(用皮條或帛捆束)。大夫蓋用漆,二衽二束。士蓋不用漆,二衽二束” 。貼尸之棺內裝飾,用紅、綠二色絲綢,以金釘、象牙釘固定,大夫用黑、綠二色絲綢,以牛骨釘固定,士只用黑色絲綢,以牛骨釘固定。《荀子·禮論》云,“天子棺槨七重,諸侯五重,大夫三重,士再重”,即天子五棺二槨,諸侯為四棺一槨或三棺兩槨,大夫為兩棺一槨,士為一棺一槨。春秋戰國特別是秦漢時期,隨著周朝的滅亡,其禮制和棺槨制度也發生了變化,諸侯至郡守一級的官吏,一般都是一棺一槨,但墓葬規模依然宏大,墓室和棺槨結構依然復雜。隨著秦漢王朝相繼統一嶺南以及朝廷委派來嶺南任職的各級官吏,中原地區的喪葬制度隨之傳入。在駱越故地的廣西貴港(秦朝時設置的桂林郡治,漢武帝時設置的郁林郡治)、合浦(漢武帝時設置的合浦郡治)發現和發掘的漢代墓葬中,普遍存在中原類型的喪葬制度。如貴港羅泊灣、風流嶺,合浦望牛嶺、豐門嶺、寶塔山、堂排嶺等地漢墓中,既有墓坑大、墓道長、棺槨相套、槨下有殉葬棺、隨葬品豐富的大型墓葬,也有墓葬結構復雜、正室旁設有耳室、有棺有槨隨葬品豐富的次大型墓葬,更多的是中型墓葬。這樣的墓葬規模、結構和隨葬品的差別,應是死者生前官品的不同。如1976年發掘的貴縣羅泊灣一號漢墓,墓上有高約7米的封土堆,墓葬底徑約60米,墓道長41.5米,寬4.8—3.2米,墓室寬5.53—7.75米;槨室分前、中、后三室共十二個槨箱,槨底用枕木支墊,槨室間用木板相隔;上用二十八根大方杉木封蓋。槨室內放置三具大型木棺。主棺為雙層漆棺。墓道前端設有一車馬坑,坑內遺留系列車馬器具。在槨底板下,有七個殉葬坑,每坑放置棺木一具,棺內尸骨尚存。隨葬器物有陶器、銅器、鐵器、金器、銀器、錫器、玉石器、瑪瑙器、琉璃器、竹器、木器、漆器及麻、絲織品等,共1 000多件,凡生產工具、生活用具、車馬器、樂器、兵器、木牘、木簡、植物種實等,應有盡有。其中僅青銅器就有192件,是目前駱越地區發現的規模最大、隨葬器物最豐富的一座墓葬。研究者認為該墓應是郡守一級官吏的墓葬。可見中原喪葬制度及其文化對駱越喪葬文化的深刻影響。
因時代、地區或民族不同,隨葬器物的種類、數量各不相同。根據文獻記載和考古發現,西周時期,隨著禮樂制度的形成,以象征王權的鼎與簋相組合用于隨葬,天子九鼎八簋,諸侯七鼎六簋,大夫五鼎四簋,高級士三鼎二簋,低級士一鼎一簋。此外,還有其它各種青銅器、陶器、玉石器等,包括日常使用的生產工具、生活用具及妝飾品等。商周至春秋戰國乃至秦漢時期,流行以實用的青銅器,包括各式鼎、簋、卣、尊、壺、甑、鈁、盤、缽、鏡、杯、盒、鐘、燈、劍、刀、戈、矛、鉞、弩、簇以及鐵制的鍤、鋤、鏟等隨葬。戰國以后,隨著社會的變革,商周時期的人殉之制逐漸廢止,隨葬品系列中開始出現各種模型明器,包括房屋、樓閣、城堡、作坊、灶、水井以及家畜、人俑、騎士俑等。反觀駱越地區發現的墓葬,無論是西周和春秋戰國時期的墓葬,還是秦漢時期的墓葬,普遍使用中原漢式青銅器隨葬。如廣西武鳴元龍坡西周墓葬、安等秧、賓陽韋坡和田東鍋蓋嶺戰國墓葬,都發現有中原漢式的劍、矛、戈、斧、鐓等青銅器。而貴港、合浦、越南東山等地大型漢代墓葬中,則普遍發現有用中原漢式鼎、盒、壺、鈁、匜、盆、鏡、劍、刀、戈、矛、俑等以及鐵鍤、鋤等隨葬。模型明器普遍為駱越各地的墓葬所常見,如廣西貴縣、合浦以及越南東山文化系列墓葬中,都發現有房屋、樓閣、城堡、作坊、灶、水井以及家畜、人俑、騎士俑等模型明器,反映了中原喪葬制度及用于隨葬的青銅器和鐵器之俗對駱越喪葬文化的深刻影響。
中原文化對駱越文化的影響是多方面的。以上只是擇其大端述之,由此可見駱越民族及其文化與中原漢族及其文化的密切關系,中原文化的傳入,對嶺南駱越社會經濟文化的發展,具有積極的推動作用,進而說明自古以來,嶺南民族及其文化就是中華民族多元一體文化的組成部分,駱越創造的文化,為豐富和發展中華民族燦爛文化作出了積極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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