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歷史學教授有次閑聊自嘲,說,像我們研究歷史的,是沒有未來的。我忍著沒告訴他,其實,古典文學也沒有。詠史,漢語最擅長,我們有太多可以憑吊的了。續上傳說史詩,五千年不曾中斷,歷史長河逶迤,文字也總是隨便古今來回,殺個對穿。看一眼西山的雪,就說這是千秋的雪,玉壘山的浮云是什么浮云,那可是變幻了古今的浮云。又有太多委屈需要委屈地申訴,于是,對著腐草螢火、垂楊暮鴉,因寄所托。“嘆黍離之愍周兮,悲麥秀于殷墟”:明明是眼前的幽徑荒丘,非得戴個故國的帽子,說什么吳宮花草、晉代衣冠。腳下踏踏實實的表里山河,卻指點感慨,這可是秦漢經行處啊。蘆荻高秋、塊壘寒流,那更要傷心幾回往事了:嗚呼!山是舊山,壘成故壘……經學家說這是“詭文譎諫”。就是詭譎嘛,詩評家美其名曰“含蓄雋永”“溫柔敦厚”。蕩開了說,詭譎的文學還有“張皇鬼神,稱道靈異”的志怪、志異小說,游仙、游方作品也算吧,但漁獵剿搜遍了,就是找不到未來的文學,漢語中的古典文學不說未來。這是藏在古典文學中的東方思維的秘密。
梁啟超一百年前就洞悉這個秘密,非常不甘心,不甘心就譯介人家幻設未來的作品,甚至還親自創作。他對這類作品創作可是寄予了很高的理想:“科學上最精確之學理與哲學上最高尚之思想”交相輝映。這要求正是今天大家所呼喚的軟硬兼施的理想科幻文學:軟的夠軟,硬的夠硬,軟硬科幻臻于極致統一。眼下論壇、市井口稱“三體”、動輒“折疊”,誠盛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