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在一條運沙船上工作,之前他應該干過更體面的活,現在就是一名普通船員,把沙子從一個地方運到另一個地方。運沙船體積龐大,前面三分之二都裝沙子,后面是駕駛室。裝滿沙子的運沙船,船體吃水深,船沿和水面齊平,遠遠開來,你會覺得船陷在水里馬上要沉沒的樣子,黑色的沙子和黑色的船體融為一體,跟光鮮亮麗的游輪完全無法比。我爸就在這樣的船上工作,他的船上只有四個人,船長、副船長、兩個船員。船長、副船長分設毫無必要,裝上沙子,一趟水路三十里,有個開船的就夠了,我爸是兩名船員之一,其實就是個鏟沙工,他在裝沙處拿著鏟子一鏟一鏟把沙子鏟上船,然后跟船來回。我從沒見過他鏟沙的樣子,應該不會好看到哪里去,他長得五大三粗,腿短、手短、脖子短,除了腿上、手上繃緊的肌肉,渾身乏善可陳。
這工作他干了十年,在我出生前就干了,我覺得挺沒出息的,當然這是長大后的想法,小時候我認為這是天底下最酷的活。夏天的傍晚,吃過晚飯,我跑到碼頭邊,專等他的船來。我們這一帶臨海,三江匯流處稱作“三江口”,兩岸寬百米,跟著水道走,能一直通到東海去。岸邊每隔百米就有一個卸貨碼頭,江上不時經過各色船只,兩艘輪船開過,水波蕩漾間,我爸的船出現了。我以為這船就是他的,使勁向他揮手,他站在船沿,兩腳牢牢踩著船體,雙手抱在胸前,在夜風中像一只雄鷹又像一名武功高強的俠客。運沙船開得慢,我沿岸跟著船跑,跑到“靈橋”,站在橋頭向他揮手,船經過橋洞,能和他喊上兩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