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奇琦
(華東政法大學 政治學研究院,上海 201620)
人工智能作為一種新興科技對政治將會產生深刻影響,這一點已經受到學術界的廣泛關注。正在發生的第四次工業革命往往被定義為智能革命,而人工智能是智能革命的關鍵技術之一。智能革命對未來人類社會將形成更加全面且重構性的影響,其中最為關鍵的問題就是科技與政治的關系。關于兩者關系的研究已經出現在政治哲學、比較政治和國際關系的研究中,然而已有研究沒有以一種整體的方式呈現出來。因此,本文希望討論這樣一種可能性,即在智能革命背景下科技政治學的新變化與新議題。本文第一部分和第二部分回溯已有關于科技和政治關系的研究,分別從政治哲學、比較政治和國際關系等學科角度加以討論。第三部分,討論政治學思維對于智能革命的特殊意義,并在此基礎上引出構建科技政治學的基本價值定位。第四部分,聚焦科技政治學可能涉及的一些關鍵議題。
在近代思想史上,對科技與政治關系作出重要論述的思想家之一是馬克思。馬克思對二者關系的討論采用了一種辯證法思維。一方面,馬克思看到了科技力量使用背后的資本作用,并對運用科技力量的資本主義制度展開了激烈批判。馬克思指出:“科學和技術使執行職能的資本具有一種不以它的一定量為轉移的擴張能力。”[1]664同時,馬克思也看到了科學技術蘊含的巨大潛能。在他勾畫的社會圖景中,隨著生產力的高度發達,未來理想的社會形態由此誕生[2]397-398。馬克思所關注的核心是科學技術作為第一生產力所蘊含的未來社會意義。在馬克思之后,另一位討論科技與政治關系的重要思想家是海德格爾。海德格爾更多從西方的末世論觀念出發,表達了對科技發展的一種較為悲觀的態度,即人類社會的命運最終被現代技術掌控和安排[3]39。海德格爾在西方哲學史上具有重要地位,對當代西方的政治哲學家產生巨大影響。
西方馬克思主義者繼承了馬克思關于科技的批判性立場,但多數西方馬克思主義者并未完全繼承馬克思關于未來社會的一種樂觀態度,而是對未來科技導致的結果采取了較為悲觀的態度。盧卡奇認為,隨著勞動過程越來越合理化和機械化,工人的活動逐漸失去自主性,從而越來越失去自由意志[4]151。盧卡奇批判了現代化過程中機器對人的物化,這一觀點被后來的西方馬克思主義者承襲[5]。對于科技發展,馬爾庫塞和哈貝馬斯同樣表現出相對悲觀的立場。馬爾庫塞認為,在科技的影響之下,人們都會變成單向度的人,這是工業化背景下的一種典型特征。由于工業革命的強大塑造能力,個人在工業革命背景之下的空間極小,因此個體完全變成了結構的囚徒[6]3。哈貝馬斯則把科技看成了一種新型的意識形態,人們在思考問題時很容易假借科技之名,然而科技本身成為意識形態并導致了科技異化[7]69-72。西方學者在馬克思關于科技異化思想的基礎上,又與海德格爾式的悲觀情緒相結合,對未來科技發展形成一種相對悲觀的整體性認識。
除了西方馬克思主義者之外,其他的左翼學者對科技的發展同樣采取較為強烈的批判態度,代表性學者包括阿倫特、褔柯、阿甘本和烏爾里希·貝克等。阿倫特在《人的條件》一書中描述了人在未來科技發展之中的一種無助心態。同時,這本書也表達了對冷戰時期(特別是在核戰爭的條件下)美國和蘇聯科技競爭的一種悲觀和絕望。她認為,勞動對勞動對象的加工只是為其最終的消滅做準備。科技的發展導致人陷入勞動的全面性束縛,使得人最終被物所控制[8]72。福柯則用監視社會等概念來表達對科技力量發展的一種強烈反抗[9]235。在福柯看來,科技力量完全變成了一種新的規訓技術,而個體自由在新的科技結構之下越來越局促[10]。福柯將科技對身體的約束進一步概括為其重要的生命政治思想。生命政治的核心內涵是與生命相關的科學技術產生了嚴重的政治后果,即對個體的自由形成壓制。福柯的這一思想又影響了之后的阿甘本。阿甘本進一步用強批判的思維來分析處于邊緣狀態的赤裸生命,即在新的技術條件下一種被例外性的國家權力壓制的個體生命狀態[11]28。烏爾里希·貝克的風險社會思想同樣是西方學者關于科技與政治關系的重要表述。在貝克看來,科技的發展并不一定會導致風險的減少,反而使風險進一步增加,社會越來越呈現出風險社會的特征。貝克認為:“在現代化進程中,生產力的指數式增長,使危險和潛在的威脅的釋放達到了一個我們前所未知的程度。”[12]15貝克的思想一方面是西方整個基督教末世論的延伸,同時在某種意義上也繼承了海德格爾的悲觀論特征。
整體來看,馬克思對科技發展的未來結果采取了一種辯證法思維,但西方許多研究者(特別是西方左翼的批評家)更多把科技的發展看成是完全糟糕的境況,同時跟海德格爾為代表的悲觀末世論結合起來。因此,在西方的文獻中,可以明顯看到學者們對科技發展的一種自然抵觸,并且這種抵觸延伸到社會大眾,并出現了思想界和企業界之間的對立。在西方,科技發展更多由企業來主導,而科技巨頭往往從過度樂觀的視角來描述科技發展的前景。西方思想界則更多對科技采取批判的態度,這就使得兩者形成了二元緊張關系。
近年來,在西方興起了一些新思想流派來系統地討論科技與政治之間的關系。其中具有代表性的流派主要有三個。
一是斯爾尼塞克的平臺資本主義。斯爾尼塞克認為,資本主義現在愈加表現出一種平臺特征。數據是21世紀資本主義的新材料,而平臺則是數字化的基礎設施[13]97。這一分析范式對亞馬遜、臉譜、谷歌、蘋果、微軟等大公司的平臺經濟及其日益增長的強大影響有較強的解釋力。在新的經濟形態之下,平臺與參與者之間的剝削關系似乎被隱藏起來。人們更多看到的是平臺與參與者之間的合作關系。然而,在斯爾尼塞克看來,這種關系的資本主義本質仍然沒有變,只不過更換了一種形式,這使得其更具有隱蔽性。斯爾尼塞克和威廉姆斯還共同提出了左翼加速主義概念。他們認為,伴隨著科技革命的發生,資本主義的結構愈加成為科技發展的限制,同時科技革命也加速了資本主義結構瓦解的速度[14]。
二是喬蒂·迪恩的交往資本主義。迪恩的交往資本主義概念受到哈貝馬斯的影響。迪恩認為,存在兩個政治,一個是新媒體上的政治,另一個是政府的決策政治。在迪恩看來,前一種政治是幻象,其背后的核心力量就是交往資本主義。交往資本主義的內核是流量。迪恩認為,傳播的內容是不重要的,關鍵的是在傳播中形成強大的循環和相互交錯的影響力。在迪恩看來,政治也是一種流量,而流量就意味著權力[15]。特朗普的推特治國便是這種流量政治的代表性案例。特朗普經常會越過白宮相關的行政組織,自己直接發推特來跟社會大眾溝通,這種形式實際上就是一種新型權力的展示。特朗普向社會大眾展示的是自己與社會公眾直接溝通的能力。
三是斯拉沃熱·齊澤克的后政治范式。齊澤克認為,伴隨著新科技革命的發生,政治越來越表現出后政治的特征。當代的許多決策都似乎超越了意識形態的劃分,而專家知識和自由協商程序成為政治活動的核心內容,而政治原本的意識形態特征逐漸退卻[16-17]。迪恩的流量政治與齊澤克的后政治概念有很強的內在關聯性。只不過,齊澤克的后政治將政治的主導力量定義為程序和技術,而迪恩的流量政治則把這種決定力量看成是經濟行為和技術。
目前這三大流派的思想更多繼承了西方左翼的批判風格,對科技的進一步發展充滿了深深的懷疑。然而,從建設性的角度去思考科技與政治的關系,用政治對科技的強大力量進行重塑并進行資源的再分配,這些建設性內容似乎并不是西方政治哲學中關于科技政治討論的關鍵問題。整體來看,從近代以來,盡管馬克思在一開始討論兩者關系時采用了辯證法,但是在之后的西方左翼學者更多對兩者關系采取了強批判態度。這種強批判態度對于我們深刻理解兩者關系是有幫助的,但是對于充分運用科技潛能并且推動科技對社會的改變,這種態度卻無濟于事。
對于科技與政治關系的研究,比較政治和國際政治學者都產生了一些成果。比較政治主要從發展的角度來看待科技,認為科技是發展的重要因素。無論是對于經濟發展還是整體性的社會發展,科技都是原動力。因此,比較政治主要研究科技進步與國家發展之間的關系。在國際關系的研究中,科技被看成是國家實力的重要組成部分。科技進步可以改變武裝力量間的實力對比,對戰爭形態和國際格局都會產生非常復雜且深刻的影響。具體而言,比較政治與國際關系關于兩者關系的研究可以分為如下五大領域。
比較政治經濟學與發展經濟學有很強的交叉性。發展經濟學在研究經濟增長的問題時,將科技作為研究的重要變量。例如,與羅伯特·索洛將技術進步看成是經濟增長的外生變量不同,保羅·羅默等人則將知識作為經濟增長的內生變量[18-19]。羅默認為,在資本與勞動要素之外,人力資本和新思想可以作為影響經濟增長的新要素[20]。羅默的研究成果對比較政治經濟學產生了重要影響。在比較政治經濟學家看來,技術進步是工業化的重要驅動力量,也是國家實現經濟社會發展的必要條件。羅伯特·吉爾平對代表性國家的技術發展模式進行了類型學的劃分:第一種是以美國為代表的大而全模式,第二種是以瑞士、荷蘭為代表的小而精模式,第三種是二戰結束初期以日本為代表的技術依賴模式[21]。卡蘿塔·佩蕾絲對技術進步、金融資本以及社會制度三者關系進行分析。佩蕾絲認為,技術進步帶來巨大的財富創造潛力,但是技術進步的潛力需要在一套新的社會-制度框架上加以實現。金融資本在促進技術進步的過程中,通過完善新技術需要的社會-制度框架來發揮新技術的潛力[22]2。
具有代表性的研究是克里斯托夫·弗里曼提出的國家創新體系。弗里曼在研究日本快速發展的案例時,認為日本短時間的急速進步是因為其有一整套有效的制度安排來推動科技發展。弗里曼將這一套制度安排總結為國家創新體系,即公共部門和私人部門組成的一個能夠在互動中引入、改進和擴散新技術的網絡[23]。理查德·納爾森分析了美國的國家創新體系,認為這一體系不僅包括提供公共知識的大學,也包括各類政府基金以及社會計劃。這些機制可以保障知識被公眾知曉,并且以政府與社會合作的方式有效地解決創新過程中知識的創造和擴散問題[24]380-401。此外,納爾森的研究還指出,知識的非排他性和非競爭性使其具有很強的公共產品特性和正外部性[25]。全球化時代的知識流動對國內的科技創新帶來了機遇與挑戰。斯維爾·赫斯塔德等人認為,為了應對全球化時代知識流動引發的挑戰,公共政策需要維持國內的知識網絡,為國內的內部研發提供激勵,以增加吸收知識和傳播知識的能力[26]。
一些學者研究了國內政治與科技進步之間的關系,并聚焦于軍工復合體這一西方最為重要的利益集團形式。查爾斯·米爾斯認為,美國的經濟、軍事與政治的精英緊密結合在一起,共同組成美國的核心權力結構[27]5-7。具體而言,軍工復合體主要是科研機構、國防部門以及軍工企業之間形成一個龐大利益集團。政客為了獲得選票,會不斷建設本地區的軍工企業以及軍事基地,以增加本地區的就業規模。軍隊為了提升武器裝備,會不斷促進科技研發,而軍工企業以及國防科研機構則獲得更多的國家撥款、產品訂單以及科研經費[28]。約翰·福斯特和羅伯特·麥切斯尼的研究指出,在數字經濟時代,美國的軍工復合體與壟斷金融資本通過數字技術結合在一起,而資本主義由此發展到監控式資本主義[29]。
威廉姆·麥克尼爾以全球史的視角對不同文明發展中科技、文化與宗教之間的關系進行分析,探究技術進步與武裝力量的改變以及社會發展之間的關系[30]。本尼迪克特·安德森在《想象的共同體》一書中認為,18世紀末到19世紀初在新技術的基礎上發展形成印刷資本主義,從而促進民族國家的形成[31]6-7。卡洛·希波拉通過對槍炮、帆船與帝國的研究,分析了15—18世紀歐洲擴張與技術進步的關系[32]。杰弗里·帕克對16—19世紀軍事發展與西方興起的研究表明,任何未能跟上技術領域革新的組織在戰爭中都面臨被拋棄的境地[33]163-172。丹尼爾·海德里克的成果則系統分析了科技在歐洲19世紀殖民擴張中的重要作用[34]。相關議題不僅集中在對歷史問題的研究上,還出現在新興科技對暴力沖突的影響上。沃倫·錢的研究指出,核革命使得技術在戰爭中變得越來越重要。技術發展減少了戰爭的可能,但是產生的軍備競賽帶來新的技術,這些又構成新的沖突形式和沖突可能[35]765-783。
杰弗里·埃雷拉指出,技術進步不僅是國內變革的重要因素,也是影響國際體系的重要因素[36]。核武器的快速發展對全球的國際關系格局產生重大影響。肯尼思·沃爾茲認為,核武器的戰略意義在于維護和平。他認為,核武器的威懾力以及核武器的擴散在某種意義上有利于世界和平[37]。史蒂夫·韋伯認為,核武器的發展并沒有直接改變國際關系格局,但是核武器使得大國(特別是核大國)行為更加理性。冷戰中后期,一些學者就開始討論信息技術發展對冷戰后全球權力格局的影響[38]。例如,羅伯特·基歐漢和約瑟夫·奈討論了信息時代權力與技術相互依賴的問題[39]。蘇珊·斯特蘭奇認為,信息技術的發展導致了國家的消退以及全球經濟權力的分散[40]243-246。
通過上述回溯性研究可以發現,關于科技與政治的關系,政治哲學、比較政治和國際政治等政治學的分支領域都產生了許多研究成果。然而,這三大領域的研究是相對孤立的。與政治哲學的成果相比,比較政治和國際關系對兩者關系的研究相對比較客觀,也更多從實證的角度切入。然而,科技與政治的關系需要從整體上理解,且更加需要一種新的政治價值作為引領,將關于科技政治的實證研究抽象到政治價值層面。因此,需要從更加整體的角度來系統研究科技與政治的關系。系統梳理科技與政治的關系,以及充分運用政治學的宏觀思維對科技革命進行完整和準確的把握具有重要意義。
目前正處在第四次工業革命即智能革命的開端。在智能革命的浪潮之下,智能社會正在逐步形成,這對于整個社會科學意味著巨大的機遇和挑戰。一些傳統的社會特征正在發生顛覆性的變化,因此社會科學的核心知識需要重新構建。同時,智能革命對人類社會造成的顛覆性影響及其應對措施不能完全由工程師和企業家來主導。社會科學學者應該充分參與到這一過程當中。因此,如何從整體上理解科技與政治的關系對于正確把握智能革命的方向、推動人工智能和區塊鏈等科技的健康發展具有重要意義。
在社會科學各學科中,政治學對于智能革命至關重要。政治學的研究范式和方法有其獨特之處。
第一,政治學的思維更加宏觀。與社會學的微觀視角不同,政治學對問題的把握和研究更具有整體性。政治學更加關心國家與社會的整體關系,關心科技背后的意識形態競爭等宏大問題。相比而言,法學更關心相關的法律規范;經濟學主要關心智能革命對企業治理和經濟社會結構等方面的影響;教育學關注在智能革命背景下教育模式可能會發生的變遷。總之,不同學科所關注的重點不同。政治學由于其特殊的研究領域和聚焦點,會更加關注國家安全、意識形態、國家結構、國家與社會關系、政企關系等更為宏觀且極為重要的問題。而這些問題的回答對于國家在整體上推動智能革命的發展具有重要意義,可以使得智能革命更加有利于政治穩定和政權鞏固。
第二,在實踐中出現的大量案例越來越指向科技政治這一主題。例如近年來兩個重要的國際事件,即中美貿易爭端和新冠疫情。這兩個事件都反映了科技與政治的特殊關系。中美貿易爭端看似圍繞著貿易問題展開,實際上更多是圍繞高科技以及背后的政治角逐展開。從貿易摩擦一開始,中興和華為等高科技企業就成為美國聚焦的重點,之后圍繞5G展開的輿情也充分反映了這一點[41]。疫情不僅僅是衛生治理的問題,同時很強烈地反映出科技和政治的復雜關系,即衛生技術與各國政治的關聯。在全球疫情面前,國家之間特別是大國之間的積極互動和合作共享就顯得至關重要。要高效應對疫情,就需要各國共同努力創造有利的國際政治環境,建立健康的全球衛生治理體系[42]。
第三,正確的政治價值可以保障智能革命的順利開展。對待智能革命,應該采取相對溫和的態度,即既不能像西方那樣極其悲觀地看待智能革命帶來的顛覆性甚至毀滅性影響,也不能無視智能革命對社會發展所蘊含的潛在風險。我們應該從相對溫和與中立的角度客觀分析智能革命給社會造成的系統性影響,同時也應該運用謹慎原則以及預防性措施來防止智能革命中可能會出現的顛覆性錯誤。之前在科技發展中已經出現過一些教訓。當一些輿情事件出現時,很有可能會對科技發展造成相對負面的影響。例如,之前國家在轉基因食品方面的技術已經進行了大量投入,但由于反對轉基因的輿情出現之后,轉基因相關技術就面臨困難的發展境地。另外,基因編輯技術對于人類克服一些重要疾病具有重要意義,同時這一技術也被看成是未來生物技術中最具前景的領域。然而,“賀建奎事件”的出現使得剛剛進入快速發展階段的基因編輯技術遭遇困難。這一輿情事件在很大程度上對于基因相關技術的發展產生非常負面的影響。在智能革命發生過程中同樣有這類風險。例如,一些業內人士認為,中國人不可能像西方人那么注重隱私,但這僅僅是一個簡單的判斷。因此,未來風險就在于,一旦某個輿情事件激發人們關于數據隱私的某個痛點,可能會釀成重大的輿情事件,就可能會反過來對人工智能(特別是人臉識別相關技術)的發展形成阻礙。
能否采用正確的政治價值來引領科技的整體發展,其中就涉及如何準確看待西方思想家觀點這一問題。改革開放之后,大量西方思想家的觀點被引入中國。左翼思想家由于和我國的政治立場較為接近,因此左翼主義思想家的觀點在學術研究中往往被大量引用。然而,左翼思想家更多是一種批判思維,而非建設性思維[43]。換言之,西方左翼思想家的觀點對于我們剖析西方社會往往具有很強的針對性,也更為犀利,但西方左翼思想家的思想很難用于中國的社會治理。我們在研究科技與政治相關的問題時往往缺乏重要的理論工具。目前,中國在推動智能革命方面越來越走到世界的最前列,但也出現基礎理論供給不足的問題。在這樣的背景下,構建科技政治學就顯得極為必要。科技政治學的核心內容應圍繞著科技政治的整體關系形成一系列基礎理論和觀點。這些觀點一方面要在馬克思辯證思維的基礎上形成,同時要結合中國的經驗和實踐,還需要對未來中國推進智能革命提供一定的借鑒和參考。這里的科技政治學不僅是學理性的理論知識,還應具備指導實踐的功能。
在中國的語境下,科技政治學的核心問題應是如何將科技的巨大潛能轉化為社會的整體利益。這一理論的出發點應基于共同體主義,而不是西方的個體主義,我們需要從共同體的整體利益出發來思考科技的巨大潛能。這一點馬克思已經有充分的論述。未來的理想社會形態就建立在科技高度發達和生產力巨大提升的背景之下[44]。改革開放以來,科學技術作為第一生產力這一觀點成為貫穿中國經濟和社會發展的主線。正因為如此,我國對科技發展及其對未來社會的影響在整體上采取了相對樂觀的態度。無論是在國家投入,還是人才政策等各個方面,都向科技發展進行了足夠的傾斜,而且舉國上下也逐漸形成重視科技的整體背景。這一點與西方社會對未來科技發展時刻抱有強烈質疑的悲觀觀點完全不同。
科技政治學采取的價值觀不同于目前西方主流科技政治理念中的悲觀論和末世論。西方社會對未來科技發展的擔憂在很大程度上基于基督教的末世論文化。同時,西方近當代的思想家把這種末世論文化以更為學理的形式展現出來,這就構成了今天西方思想界關于科技發展整體上比較悲觀的學術態度。因此,也就出現了諸如哈貝馬斯、貝克等思想家為代表的悲觀派。這些學術觀點又通過各種方式如指標化進入公共政策的各個領域,同時還會對西方的社會運動形成影響。西方在20世紀60年代之后發生了大規模的社會運動,其中很大一部分是圍繞科技展開的,例如環保運動、反核運動等。這些運動的思想武器便是之前論述的西方左翼思想家的觀點。另外,西方的文化作品如好萊塢的影片對這種悲觀觀點作了進一步的闡發。這使得這類觀點在西方社會大眾中具有強大的影響力,并成為西方社會的一種普遍心態。也正是在這樣一種普遍心態之下,西方人對科技發展會自然地產生一種抵觸心理。換言之,在科技發展導致的風險并不明確的時候,人們會認為它導致一種糟糕的結果。
這一點也可以解釋歐洲和美國在科技發展上的不同結果。近代以來,歐洲一直是科技發展的重要陣地,但是在第三次工業革命中歐洲的發展明顯落后于美國,這其中非常重要的原因是歐洲的左翼思想和強批判態度在歐洲社會大眾中不斷沉淀下來并成為普遍的社會心理。換言之,當一個全新的科技產品在社會應用時,社會大眾可能會采取相對消極的、抵抗的態度,而不是積極地擁抱這一產品。這種結構性的力量會使某些開明的、引領新潮的社會精英和經濟精英受挫。精英所發揮的作用往往是在社會趨勢的基礎上順勢而為。從新結構政治學的角度來看[45-46],當整個社會結構對科技發展不友好時,少數精英的努力是無法改變整體社會結構的。
與歐洲左翼思想的結構性統治不同,美國的思想更多基于實用主義。實用主義哲學是美國20世紀初以來的一個主導性思維。硅谷創新文化的產生受到兩大思潮的重要影響:一是多元主義,即允許不同的文化特征存在;二是實用主義,即把這種多樣性的文化轉化為解決社會問題的基礎。同時,美國的國家力量在科技發展中也扮演了關鍵性的角色。例如,美國國防部高級研究計劃局在科技創新活動中發揮了重要作用。因為歐洲更多受到了西方左翼思想的束縛,而美國在創新活動和相關思維上更加活躍,這使得美國的科技創新,特別是在第三次工業革命中要遠遠地優于歐洲。這種結構性力量非常重要。例如,在第一次工業革命發生之時,中國還處于清王朝的后期,盡管有一些開眼看世界的社會精英已經了解到西方工業革命的進展,并希望在中國推動鐵路的建設,但是受到各方力量的阻撓。其中,在社會大眾中普遍有一種觀點認為,修建鐵路會對清王朝統治的龍脈造成不利影響。這些保守且錯誤的觀點使得當時的少數精英根本無法推動相關的工業化進程。
在智能革命的背景下,要推動科技政治學的構建。首先,科技政治學要在核心思維上有所創新。在智能革命的背景下,科技治理的核心思維要體現在如下兩方面:一方面,要正確看待科技發展對人類社會的整體性積極影響,即要深刻認識到科技對社會發展的巨大賦權能力。許多社會問題的解決都需要在科技上尋找解決方案。另一方面,要通過建立相關制度對科技產生的消極影響加以限制。例如,科技發展中可能進一步加劇貧富分化,也可能會導致弱勢群體的進一步邊緣化。因此,需要構建整體性的制度對弱勢群體進行保障性賦權。政治學有其特定的研究議題。例如,何種政治制度是最好的政治制度?如何通過政治制度來釋放社會的活力?科技政治學需要圍繞上述重要問題展開,并將研究進一步細化。因此,在智能革命的歷史背景之下,圍繞科技和政治的關系,可以形成如下研究議題。
一是科技與政治制度。在新的科技條件下,何種政治制度是更加理想的制度?政治制度如何進一步釋放科技的潛能,同時又可以保障弱勢群體在科技發展中的利益。與此同時,科技發展對政治制度的影響是復雜而深刻的:一方面,新技術的出現與新觀念的輸入可能會引起政治力量的重新組合和對原有制度的改變[47];另一方面,科技能夠幫助政治決策進一步科學化、理性化和透明化,避免政治決策的盲目性及其在實施過程中導致的沖突性。
二是科技民主問題。民主是政治學中的核心議題。民主體現在社會生活的方方面面。民主的本質是社會大眾的自主決策。在智能革命的背景下,民主問題會變得非常顯著。例如,如何在算法愈加主導的社會中更多發揮人的自主性,這涉及算法民主的問題。如何打開算法的黑箱?如果算法黑箱不能打開的話,就會出現算法專斷的問題。另外,如何在算法設計的過程中,把民眾的意愿注入其中。民眾不僅是算法應用的對象,同時也應該成為算法規則制定的參與者。譬如,在未來無人駕駛相關的規則制定中,民眾從一開始就需要被前置到規則的制定過程中,而不是規則制定好之后再請社會大眾進行確認。這都反映的是與民主相關的重要問題。
三是科技革命中的國家與社會關系。其中的一個關鍵問題是,在智能革命的背景下,國家能力是得到增強還是減弱。按照西方左翼思想家的觀點,在智能革命的背景下,國家力量很可能會進一步加強,而社會可能會進一步邊緣化。對于西方左翼的觀點,我們應更多將其看成是一種提醒,而不能簡單地全盤接受。我們應該通過更加主動的行動對科技的未來影響加以建構。具體而言,一方面,我們仍然需要用更加嚴謹和科學的方法去觀察這樣一種正在發生的趨勢。另一方面,我們同樣要從應然的角度思考如何在智能革命的背景下進一步強化社會的力量,以保證社會對強大國家權力的一種柔性平衡。
四是國家與科技企業的關系。這一點在智能革命中同樣非常重要。超級企業往往是高科技發展的重要推動者。超級企業在智能等相關技術方面具有絕對掌控力,這就意味著形成一種極度的信息不對稱狀態。由于算法知識的高門檻,絕大多數的普通民眾對算法及其結構可能完全不了解。在這種情況下,如何能保證民眾對算法構架的充分參與?其中最為重要的關系是國家與企業的關系。國家在某種意義上是民眾的代理人。國家可以通過專業機構(例如公共性質的科研院所)充分介入超級企業在算法結構的設計過程。這樣可以保證超級企業的健康發展,同時也可以保證這些企業更多服務于社會大眾的利益,而不是僅僅服務于股東的利益。
五是全球科技治理問題。盡管目前民族國家仍然是治理的最重要單元,但是伴隨著全球化的進一步發展,治理單元也在逐漸擴展,因此,建立在世界主義觀念上的全球治理就變成重要問題了。正如貝克所指出的:“政治行動和政治科學如果沒有世界主義的概念形式和觀念形式,就是瞎子點燈。”[48]113如何在全球層面進行科技治理的協調變得至關重要。例如,近年來出現的西方科技霸權行為,即西方出于自身私利而不愿意將高科技技術共享給發展中國家,這會成為發展中國家未來科技進步的重要阻礙。如何在全球層面進行更大范圍的科技合作,使得科技對人類社會的影響逐步外溢到發展中國家。如何通過全球合作讓發展中國家在科技的影響之下逐步改善生存狀態,以至于讓整個人類社會都獲得更好的發展機會。這些都是全球科技治理要思考的重要問題。
六是科技與政治文化。未來智能革命的發生會對公民的政治文化形成何種影響?智能技術的重要內涵是基于程序的技術,這對于提高公民素質和增強公民遵紀守法的素養具有重要意義。但我們也看到在各種數據平臺之上出現了一種新興的數字民族主義的潮流。另外,這些新變化對政治秩序和政治穩定又會產生何種影響需要進行深入和全面的研究。當然,由于智能革命正在發生之中,而對這些問題的研究似乎又不能用傳統的經驗主義方法。對于這些新問題的研究既有巨大挑戰,同時又蘊含極其深刻的社會意義。
這些議題是在智能革命背景下形成的新議題。但同時這些議題與傳統議題也存在千絲萬縷的聯系。因此,在相關研究中,不僅要深挖新議題背后新時代的結構性變化,同時還要探究新議題與傳統議題的聯系,并從歷史、現實和未來結合的綜合視角去研究智能革命對政治結構的復雜影響。科技政治學是政治學中的一個研究領域,也是一種思維方式。科技政治原本是馬克思分析政治經濟問題的一個重要維度,然而在西方的發展過程中,科技政治在政治哲學上更多表現為一種批判思維。在比較政治和國際政治的研究中,科技政治則成為政治經濟學討論中的一個細小分支。
在目前智能革命和國家競爭的雙重背景下,科技政治變得愈加重要。一方面,我們要把握智能革命的節奏,推動人工智能、區塊鏈等新興技術的健康發展,就需要有政治學的整體思維。另一方面,政治學作為一個傳統學科,同樣需要回應這些新興技術給政治結構帶來的變遷。因此,需要將科技政治研究進一步理論化和學理化。如果有可能,還需要將科技政治學逐步作為政治學下設的新興二級學科逐步加以建設,這樣才能從學科和內容上對政治學作出進一步的貢獻。同時這種學科發展也會使得政治學對越來越重要的現實問題給予足夠的回應。
中華民族實現偉大復興,就需要在新的智能革命中有足夠的話語權,科技和政治的關系也就會變得至關重要。一方面要充分運用科技革命帶來的巨大變革潛能,進一步完善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推動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另一方面要充分運用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的內在優越性,對科技革命的發展進行前瞻性判斷。我們既要推動智能革命的技術進步,還要對其可能產生的消極影響加以限制。智能革命對人類社會的影響非常巨大,有極大促進生產力的巨大潛能,同時也可能會導致結構性失業、貧富極化以及弱勢群體邊緣化等一系列重大問題。通過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的改革和完善對這些問題進行有效地解決,才能推動智能革命進一步健康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