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議示威下的泰國君主立憲制向何處去

米良

今年下半年以來，泰國各地爆發了多次反政府示威，7月18日首都曼谷的示威達到近年來最大規模。示威者提出了多項民主訴求并逐步升級，先是要求巴育總理下臺、解散議會、重新修正2017年新憲法、停止打壓異見人士、停止恐嚇民眾，之后在8月的抗議中又提出了“改革君主制”。10月，抗議示威持續升溫，要求改革君主立憲制的聲浪也越來越高。

10月14日，曼谷再次爆發大規模示威，示威者和警察多次發生沖突。泰國政府以混亂加劇、示威者阻塞王室車隊、新冠病毒傳播風險等理由于10月15日宣布進入緊急狀態。緊急狀態令規定，禁止舉行五人以上的集會，警方有權禁止民眾進入任何指定區域， 禁止發布任何可能造成恐慌或故意歪曲的事實，以及可能影響國家安全及社會和平秩序的新聞及網絡信息。緊急狀態令發布后，警方在街道上設置了柵欄、“人墻”警戒線，在商業區設置了警戒，出動水炮車驅離示威者。緊急狀態令暫時讓暴力局勢有所緩解， 10月22日， 政府下令解除緊急狀態法令，但局勢并未徹底平息。

泰國的“民主化運動”

泰國自1932年建立君主立憲制以來，“街頭政治”就從未停息。1946年登基的普密蓬國王有著強大的控制能力，多次化解國內政治危局，深得民眾擁戴，泰國的政治體制也未發生根本性改變。西方國家把泰國二戰后的一些“街頭政治”稱之為“ 民主化運動” ， 并稱泰國、印尼、菲律賓等東南亞國家是“民主化運動”的“領頭羊”，他們認為泰國多年來的“街頭政治”均以反對軍人統治為目的，具有民主色彩。他們希望在泰國及整個東南亞地區均實行所謂西方式的民主制度。事實上，泰國長期以來頻頻出現“街頭政治”的一個重要原因恰恰是對西方制度的“水土不服”。

1932年泰國資產階級革命的不徹底給后來出現政治動蕩埋下隱患。由于地主階級的力量強大，革命并不徹底，君主立憲制是資產階級與地主階級妥協的結果。至今，農民和城市利益集團仍然是泰國兩大政治力量。城市利益集團在經濟上占有優勢，而農民則在人數上占有絕對優勢。在西式的選舉制度下， 代表農民利益的候選人總是能夠贏得選舉，而選舉結果又總是無法讓城市利益集團滿意，他們只能選擇走上街頭高喊“民主”，要求重新選舉。他信、阿披實、英拉等幾位民選總理當選后都落入了這個怪圈。泰國的“民主”有一個悖論，即知識分子階層強調“民主” ， 然而他們是少數派， 每次選舉的結果都不是他們想要的。他本文責編 王秦文wangqinwen118@163.com 010-65265964們渴望“民主”卻無法在選舉中獲勝，于是城市“街頭政治”便不斷上演。

普密蓬國王在位6 0 余年， 是一位強有力的、愛民如子的國王。由于他的巨大影響力，泰國民眾對君主立憲制高度認同。泰國是一個幾乎全民信佛的國度，國王也是泰國佛教的最高領袖。世俗的最高統治者和佛教的最高領袖兩頂桂冠集于一身， 讓普密蓬國王的權力不可撼動， 任何政治力量都無法挑戰， 因此普密蓬國王也成為握有實權的君主， 而非像英國女王那樣僅是國家的象征。但即便如此，普密蓬國王后期其權威也在“民主化運動”下緩慢式微。一個顯而易見的例子是， 1 9 9 2 年憲法修正案將國會主席由上議院主席兼任改為由下議院主席兼任。泰國的國會由上議院和下議院組成，上議院議員包括主席全都由國王自行任命，下議院議員由民選產生， 這意味著國會主席由國王任命改由民選議員兼任，這讓國王的權力受到了某種限制，當然這并不足以動搖泰國的君主立憲制。

君主立憲制何去何從

2016年10月13日，普密蓬國王去世，這讓泰國本來已經有些動蕩的政治走向再添變數。2019年5月4日，普密蓬國王的兒子哇集拉隆功登基繼位，成為泰國曼谷王朝的第十代君主，稱為拉瑪十世。哇集拉隆功在王儲期間，泰國民眾對其私生活方面有些微詞。在最近的抗議活動中，抗議者提出了一些針對王室的訴求，呼吁限制王權。這些訴求引發人們對泰國君主立憲制能否長期維持下去的擔憂。

2020年10月13日，泰國民眾舉行示威游行，與警方發生激烈沖突。

泰國自1932 年以來的十幾部憲法均規定： “ 國王是國家元首”“國王處于至高無上和備受尊敬的地位，任何人不得冒犯，任何人不得對國王作任何指控”“國王是佛的信徒和最高維護者”“國王是泰國的最高統帥”。這次抗議者的言行對泰國君主立憲制是一個重大的打擊。值得注意的是，10月14日，大批保皇派也躋身游行隊伍，他們穿著象征效忠國王的黃衫，指責抗議者企圖挑戰君主制，雙方爆發了沖突。未來，“ 倒皇派” 和“保皇派”之間的斗爭會變得日益激烈。

泰國進入21世紀以來包括“紅衫軍” “ 黃衫軍” 等持續不斷的“街頭政治”有著深刻的社會經濟原因。1997 年爆發的東亞金融危機令泰國深陷泥潭，之后經濟似乎并未徹底走出陰影。經濟的停滯加劇了政治矛盾，“街頭政治”連年不斷又反過來妨礙經濟發展，導致惡性循環。今年的大規模騷亂有以下幾個原因：一是普密蓬國王的去世讓泰國失去了一個平衡器，新國王的威信暫時還達不到老國王的高度;二是軍人政權的合法性受到質疑;三是新冠疫情導致經濟下滑嚴重影響民生。

此次騷亂也被視為泰國“ 民主化運動”的延續。泰國絕大部分民眾擁護君主立憲制，反對王室并試圖取消君主立憲制的人僅占極少數，主要是一些知識分子和部分年輕人，君主立憲制有著深厚的群眾基礎。此外，國王還有佛教最高領袖的身份，這對維護國王的地位舉足輕重。

雖然泰國君主立憲制不會因一些人的抗議被撼動，但可能會進行一些改革，比如修改憲法、限制王室權力等。而對于王室而言，此次的街頭抗議是一場危機，表明王室地位受到公然挑戰。如何鞏固王室地位、維護君主立憲制將成為泰國王室的重要課題。

需要指出的是，泰國君主立憲制之所以具有強大的民意基礎，與已故國王普密蓬的個人魅力和能力密不可分。鄰國老撾的君主制在20世紀70年代中期的黯然收場，相信會給泰國王室帶來警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