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行暫停貴金屬交易開戶，業務合規性待考

張穎馨　嚴沁雯

“為何會突然‘組團暫停？是否意味著風險很高？”11月27日晚，部分大型銀行暫停貴金屬交易開戶登上微博熱搜，并引發網友熱議。

《財經》記者注意到，當日，工商銀行、建設銀行、農業銀行、中國銀行、交通銀行、郵儲銀行、招商銀行、平安銀行、興業銀行、北京農商銀行等10家銀行相繼發布公告，表示將暫停貴金屬交易相關業務的新開戶申請。

緊接著的11月28日，中信銀行亦發布公告稱，自北京時間2020年11月30日起，暫停各渠道個人賬戶貴金屬、代理上海黃金交易所業務的新客戶開立交易賬戶申請。

對于暫停原因，大部分銀行均在公告中提及，受新冠疫情及全球政治、經濟等因素影響，近期國際市場貴金屬價格波動加劇。為保護投資者利益，采取上述措施。同時，已開戶客戶的正常交易不受影響。

上述銀行為何如此一致地發布公告，《財經》記者從某全國性大行內部人士處獲悉，有收到監管部門“窗口指導”，為了避免風險，最好暫停新開戶服務?！白灾袊y行‘原油寶事件發生后，類似業務監管力度加大。幾個月前，監管密集對銀行的賬戶貴金屬業務進行摸底，并對銀行相關業務的報批報備等手續進行調查。對這個業務采取一定的控風險措施，監管部門其實已醞釀了一段時間。”

多名金融業人士認為，最近國際市場黃金等貴金屬價格波動較大，風險亦較大，上述措施有利于保護投資者利益。與此同時，也是吸取此前中國銀行“原油寶”事件的教訓。

有金融業資深律師告訴《財經》記者，當前銀行開展的貴金屬交易相關業務，在合法性層面沒有問題，但在合規上可能仍存在一定的瑕疵，主要集中在展業過程中的一些具體操作層面。

11家銀行齊發公告

《財經》記者梳理上述11家銀行公告內容發現，其暫停業務主要涉及賬戶貴金屬交易業務和代理個人上海黃金交易所業務兩類。其中，郵儲銀行、平安銀行暫停的主要是代理貴金屬業務，北京農商行暫停的則是賬戶貴金屬交易業務。

事實上，從多家銀行的貴金屬交易業務來看，亦主要包括賬戶貴金屬及代理上海黃金交易所的個人貴金屬交易業務兩類，前者又稱“紙黃金”“紙白銀”，與此前頗受市場關注的中行“原油寶”有一定的相似之處;后者則是代理上海黃金交易所貴金屬現貨、貴金屬現貨延期等品種的交易。

上述第一類業務，如農行在其“貴金屬賬戶交易規則”中指出，賬戶貴金屬，指掛鉤黃金、白銀等貴金屬的記賬符號，不能用于轉出和支付，且不計付利息;賬戶貴金屬交易業務，是指個人客戶按照農行提供的賬戶貴金屬買賣價格，通過網上銀行、掌上銀行等渠道進行賬戶貴金屬交易的業務。

農行指出，賬戶貴金屬交易業務的產品風險等級為高風險，交易幣種包括人民幣和美元。其中，在黃金品種交易上，人民幣賬戶黃金品種最小交易份額10克，最小遞增單位為1克，單筆最大交易數量為30000克;美元賬戶黃金品種最小交易份額為1盎司，最小遞增單位為0.1盎司，單筆最大交易數量為1000盎司。

另據多家銀行官網介紹，相關產品均具有交易門檻低，不能進行實物交割，可提供做多、做空雙向選擇，交易價格隨國際市場變化等特征。

第二類業務以招行推出的產品“招財金”為例。根據招行官網，該產品是根據上海黃金交易所相關規定，代理個人客戶提出交易所掛牌交易的各類貴金屬的買入、賣出等交易委托，并代理客戶完成相應的結算、交割處理，以及協助客戶完成交易所實物黃金的提貨等相關業務的行為。目前，上海黃金交易所個人客戶可交易現貨品種為：Au100g、Au99.99和Au99.95;個人客戶可交易延期品種為：Au（T+D）、Ag（T+D）、Au（T+N1）、Au（T+N2）、mAu（T+D）。

此次，多家銀行在發布的公告中提及，受新冠疫情及全球政治、經濟等因素影響，近期國際市場貴金屬價格波動加劇。為保護投資者利益，采取暫停新賬戶開設的措施。

西南地區某券商業務人員告訴《財經》記者，最近貴金屬板塊漲得比較猛，投資火爆，開戶的人比較多。

銀行貴金屬交易賬戶開設是否也出現增多？有股份制銀行業務人員接受《財經》記者采訪時表示，“其實在我們這兒進行貴金屬交易開戶的人一直不是很多，群體相對有限，近期也沒有出現任何異常增長情況?！?h4>11家銀行貴金屬交易相關業務公告概況

資料來源：《財經》記者根據上述銀行官網公告整理。制圖：張玲

漲得快、跌得猛，市場劇烈波動

亦有金融業資深人士指出，“銀行暫停貴金屬交易開戶，說到底是認為潛在風險太大。同時，為了應對美國感恩節后，新冠肺炎疫情加速大暴發引發經濟預期極端化導致的原油、黃金等品種劇烈波動，中國投資者賭錯方向出現風險?！?/p>

值得注意的是，從年初至今，國際貴金屬價格確實經歷了劇烈波動。

今年7月中旬至8月，黃金價格經歷了迅猛增長，不斷突破歷史高點。北京時間8月5日凌晨，在漲破1900美元之后僅一周，倫敦現貨黃金價格即迅速突破2000美元/盎司的歷史紀錄。8月7日，倫敦現貨黃金價格創下歷史新高，達到2075美元/盎司。

然而好景不長，此前狂漲的國際貴金屬價格突然在8月12日迎來“變臉”暴跌，并創下七年以來最大的跌幅。黃金價格最低跌至1910美元/盎司，白銀價格則是跌穿25美元關口。

之后國際貴金屬價格便一直維持震蕩行情。進入11月，黃金價格大幅下跌，接連失守重要關口。11月27日晚間，現貨黃金下破1800美元/盎司關口，最低觸及1774美元/盎司，價格創7月份以來新低。現貨白銀則失守22.5美元關口，報22.38美元/盎司，跌幅逾4%。11月28日晚間，現貨黃金價格繼續下挫，跌破1790美元/盎司關口;現貨白銀跌幅近3%。

有金融行業資深律師告訴《財經》記者，此前在與上述兩類產品投資者接觸的過程中，發現部分投資者虧損金額高達七八百萬元。

另據《財經》記者不完全統計，截至11月28日，已有11家銀行發布相關業務暫停開戶的公告。目前，在開展相關業務的股份制銀行中，光大銀行、恒豐銀行、民生銀行、浙商銀行、浦發銀行等暫未發布相關公告。其中，光大銀行、浦發銀行分別于11月26日、27日發布部分貴金屬交易合約品種保證金比例調整的通知。

麻袋研究院高級研究員蘇筱芮告訴《財經》記者，多家銀行暫停開戶是從源頭上規避可能存在的交易風險，多家銀行同期發布公告，更能引起市場警惕與投資者重視。

合規性風險仍存

事實上，在更多金融業人士看來，此次銀行齊齊發布公告，主要也是吸取此前中國銀行“原油寶”事件的教訓。

公開資料顯示，“原油寶”是中國銀行面向個人客戶發行的掛鉤境內外原油期貨合約的交易產品，按照報價參考對象不同，包括美國原油產品和英國原油產品。中國銀行作為做市商提供報價并進行風險管理。個人客戶在中國銀行開立相應綜合保證金賬戶，簽訂協議，并存入足額保證金后，實現做多與做空雙向選擇的原油交易工具。

今年3月以來，國際原油期貨價格不斷波動。4月20日晚10時后，油價一路下行至跌破負值，最終交易結算價收于-37.63美元/桶，史上首次收于負值。由于中行交易產品“原油寶”在4月20日晚10時中止交易，這就使得還未及時移倉的中行“原油寶”客戶，其后被迫按照負價進行結算，不僅本金全部賠光，還欠下銀行不少錢。

由于涉及金額較大，且涉及的人群包括大學生、老年人等群體，中行“原油寶”事件引發市場熱議。5月下旬，中國銀保監會相關部門負責人表示，中國銀行“原油寶”事件發生以來，銀保監會持續高度關注，要求中國銀行與客戶平等協商，依法依規解決問題。據中國銀行披露，該行與客戶和解簽約率已經超過80%，并正在全面梳理審視產品設計、業務策略和風險管控等環節和流程。

另據《財經》記者獲得的銀保監會于11月16日回復投資者問題的函件顯示，針對中國銀行“原油寶”事件，銀保監會立案調查程序已終結，并制作了調查報告。但調查報告屬于國家秘密的政府信息，因此不予公開。

中行“原油寶”事件雖然逐漸平息，但其給市場敲響了警鐘。

《財經》記者從某全國性大行內部人士處獲悉，此次多家銀行齊齊發布公告，其實是有收到監管部門的“窗口指導”，為了避免風險，最好暫停新開戶服務。“自中國銀行‘原油寶事件發生后，類似業務監管力度加大。幾個月前，監管密集對銀行的賬戶貴金屬業務進行摸底，并對銀行相關業務的報批報備等手續進行調查。對這個業務采取一定的控風險措施，監管部門其實已醞釀了一段時間。”

蘇寧金融研究院研究員黃大智對《財經》記者表示，之前中行“原油寶”事件給行業帶來很大的警示，應該看到，大宗商品、貴金屬等存在很大的風險點，而許多投資者無法識別到其中的風險。有的人只能看見盈利，卻看不到風險，黃金、白銀等貴金屬的價格波動非常大，可能會讓一些投資者或是說投機者貿然進入。

“第一類賬戶貴金屬交易業務屬于銀行自行開辦的交易品種，需要獲得監管對銀行開展金融交易衍生相關業務的批準，有的銀行并沒有相關資質;第二類代理上海黃金交易所的個人貴金屬交易業務，由于上海黃金交易所由人民銀行組建，其交易規則也處于央行監管之下。滿足這兩類產品的相應監管要求，那就是合法的交易品種?！北本ふ媛蓭熓聞账魅温蓭熗醯骡嬖V《財經》記者，相關銀行開展的此兩類業務，在合法性層面沒有問題，但在合規上可能存在一定的瑕疵，主要集中在展業過程中的一些具體操作層面。

王德怡進一步指出，銀行貴金屬交易業務在具體展業過程當中，下線業務開發機構為了盡可能獲客，可能會采取一些不正當的宣傳手段，對客戶的風險提示不到位，甚至誘導客戶，參與頻繁交易，從而盡可能地獲得手續費或虧損的返傭。但如果銀行在投資者適當性管理義務方面盡到相應的責任，風險亦提示到位，遭受虧損的投資者若想去推翻交易的合法性，在目前法律框架下是很難做到的。

《財經》記者亦注意到，大部分銀行均在產品介紹中提及，受國際上各種政治、經濟因素及各種突發事件的影響，相關貴金屬價格可能發生劇烈波動，客戶應充分認識到此項業務可能涉及的風險，并自愿承擔由于上述風險造成的后果。

對于貴金屬價格未來走向，東海期貨研究所高級研究員賈利軍指出，金價在高位的支撐來自于美國經濟仍受疫情困擾、美聯儲延續QE政策對長端名義利率的壓制以及對達成新一輪刺激計劃仍有必要的預期，但黃金當前缺乏顯著的上升動能。另一方面，金價連創新高拉動白銀金融屬性，投機情緒仍未完全消散，白銀波動劇烈。貴金屬利多因素顯現，但在沖高后缺乏進一步利多刺激，等待金價下一階段指引。

上述銀行何時可重啟相關業務新賬戶開設？多家銀行客服人員告訴《財經》記者，具體重啟時間未定，可待后續發布公告。

郵儲銀行研究員婁飛鵬直言，從長期角度看，貴金屬價格整體呈現上漲的態勢，貴金屬市場價格大幅波動本身不是正?，F象，但由于新冠肺炎疫情的影響，國際不確定性因素增多，貴金屬短期內大概率仍然呈現波動態勢。待市場價格走勢相對穩定以后，銀行即可重啟新開戶。

“貴金屬市場本質還是專門市場、小眾市場，與銀行業普惠的性質存在根本區別，采取的是專門化的發展路徑，待行情波動程度趨緩后銀行再重啟較為穩妥?！碧K筱芮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