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業銀行董事會特征、政治關聯與績效的關系研究

任 力，戴 敏

(1.廈門工學院商學院，福建廈門361021；2.普華永道咨詢(深圳)有限公司北京分公司，北京100020)

一、問題的提出

中國銀行業改革經歷了一個漸進式的發展過程。2003年12月，國家向中國銀行、中國建設銀行分別注資225億美元。2004年8月和9月，中國銀行、中國建設銀行先后整體改制為股份有限公司。2005年4月，國家向中國工商銀行注資150億美元；同年10月，中國工商銀行整體改制為股份有限公司。中國建設銀行于2005年10月在中國香港成功上市；中國銀行分別于2006年6月和7月在中國香港H股市場和境內A股市場成功上市，股票發行規模合計達191億美元，成為全球最大的IPO項目。2010年7月中旬，中國農業銀行也以A+H股的方式成功上市，在全球募集資金規模高達221億美元，取代中國工商銀行成為當時全球最大的IPO項目。再加上2005年6月經過第二次股改在香港上市的交通銀行，中國主要的大型國有商業銀行均完成上市步伐。在中國國有商業銀行股份制改革與公開上市的發展戰略之下，需要進一步研究商業銀行董事會治理結構對銀行績效的影響，探索出商業銀行董事會治理機制有效構建的方法。與此同時，中國銀行業市場化過程中，部分銀行業董事會的高管具有從政經歷，因此也有必要研究政治關聯與銀行績效之間的關系。

二、文獻綜述

當前關于董事會與銀行績效關系的研究，主要集中在四個方面：一是研究商業銀行董事會的數量規模與銀行績效的關系。Jensen提出小規模的董事會更有利于高效治理的觀點。他認為當董事會規模超過一定數量時，隨著董事人數的增加，董事之間“搭便車”問題更容易發生，董事會的運行效率會降低。[1]然而，Dalton等人研究認為，較大的董事會規模對銀行績效有積極影響，對于架構復雜并且需要更多決策的公司來說，這種效應更加明顯。[2]678-679，[3]351-352Andres等人研究發現，銀行績效與董事會規模之間呈倒U形關系，規模較大且獨立性不是很強的董事會可以創造更多的價值。[4]二是研究董事會中的性別結構與銀行績效的關系。Pathan等人采集了美國排名前300家銀行控股公司的數據，研究表明董事會中性別因素對于銀行績效的影響在前薩班斯-奧克斯利法案時期(1997―2002年)有正向作用，但是在后薩班斯-奧克斯利法案時期(2003―2006年)及金融危機時期(2007―2011年)影響較弱。[5]三是研究董事會中的典型董事特征的影響。Al-Saidi等人采集了1996―2001年科威特9家銀行的樣本數據，發現董事會規模和非執行董事占比對銀行績效有負向影響；董事長同時兼任總經理對銀行績效有正向影響。[6]Elyasiani等對2001―2010年116家銀行控股公司的研究表明，銀行控股公司的績效與忙碌董事的數量正相關，并且獨立董事并不太傾向于成為有問題的董事。[7]248-249四是研究商業銀行的政治關聯與銀行績效的關系。Cornett等研究發現，在2001年之前，相比于私人控股銀行，國家控股銀行呈現出較差的盈利能力、持有較少的核心資本，并且有嚴重的信用風險；亞洲金融危機開始后的4年間，國家控股銀行在現金流入、核心資本和信用等級降低方面顯著強于私人控股銀行。[8]雷光勇、王倩等人對政府治理與銀行績效之間的關系進行了研究，研究結果發現存在“政府支持之手”和“政府掠奪之手”兩方面的效應。[9-10]

綜上所述，文獻中關于董事會特征與銀行績效關系的研究居多，大多研究關注董事會內部的自身結構對銀行績效的影響，但是結合中國商業銀行轉型過程中的治理結構特征的研究并不多。此外，中國銀行業轉型過程中，一些政府干部轉行去商業銀行工作，并在董事會中擔任職務，這使得商業銀行董事會結構具有一定的政治關聯。因此，需要將董事會結構與政治關聯綜合起來考察對企業業績的影響。

三、研究假設

(一)董事會規模

Dalton等研究認為，董事會規模對于企業績效具有積極的影響。[2]678-679Coles等研究發現，對于大規模公司來說，企業績效隨著董事會規模的擴大而提高，這種影響對于決策更為復雜的公司來說更加明顯。[3]351-352目前，中國商業銀行處于市場化、規模化的轉型階段，銀行內部治理的架構將更加復雜，需要決策的事情也更多。較大的董事會規模意味著可以容納更多的人才，這對于商業銀行的績效可能產生積極的影響。據此提出下面的假設：

H1：較大規模的董事會對銀行績效有積極作用。

(二)董事會結構

1.獨立董事。董事會中的獨立董事是董事會治理結構中的一個重要問題。根據現代企業理論，企業在發展壯大之后，必然面臨著所有權與控制權分離的情況，由此也會引發委托-代理問題。為降低代理成本，要求經營管理層提高工作效率，同時又要防止內部人控制問題。獨立董事制度的創立是為了改變經營者決策權力的結構，達到監督制衡的作用，保證經營者不會背離所有者的目標，促進代理與委托雙方利益的一致，提高運營效益。據此提出下面的假設：

H2-1：獨立董事占比對銀行績效有積極影響。

2.女性董事。代理理論指出，董事會的獨立性與其多元化有密切的關系，性別、年齡、任職經歷等均對董事會的治理能力產生影響。Chaganti認為，女性董事具有保守、仔細、風險規避等特質；與男性董事相比，女性董事通常更傾向于采取較為穩健的策略。[11]Campbell等以有性別區分傳統的國家為樣本，對董事會與企業績效之間的關系進行了研究，發現女性對于董事會事務的參與影響了董事會的決策質量；提高女性董事在董事會中的占比有助于優化董事會結構，對改善企業的績效有積極的影響。[12]可見，商業銀行董事會結構中，女性董事也能發揮積極作用。據此提出下面的假設：

H2-2：女性董事占比對銀行績效有正向影響。

3.老年董事。代理理論中，董事會結構還具有年齡特征。實踐中，商業銀行往往會聘任一些年齡較長的專家擔任董事。年紀較大的董事工作時間長，經驗豐富，處理問題的能力可能更強；但老年董事學習和接受新事物的能力較慢。前者對銀行績效的影響為正，后者對銀行績效的影響為負，總的效果取決于兩者的權衡。據此提出下面的假設：

H2-3：老年董事占比對銀行績效的影響不明確。

4.忙碌董事。Elyasiani等認為，公司績效與忙碌董事的數量呈正相關關系；忙碌董事可以帶來更多的經驗、知識和技能，提供更好的決策和監督的方法；有兼職的董事在處理日常事務時會更加得心應手。[7]247-248據此提出下面的假設：

H2-4：忙碌董事在董事會中的占比對銀行績效有積極影響。

(三)董事會、監事會及股東大會的會議頻率

董事會會議是董事會活動狀況的反映，表現了董事的履職狀況。Lipton等人認為，增加會議頻率能夠提高董事會效率。[13]經常面對面會談可以使董事更好履職，從而使股東的權益得到保障。董事會會議越頻繁，就越能保證董事與股東利益相一致的履職質量。同時，董事會會議有助于其履行職責，提高企業價值。與董事會會議的功能相類似，監事會會議越頻繁，越能確保銀行經營達到委托人的目標。但股東大會的會議頻率與銀行績效并不一定呈正相關，這是因為股東大會的召開，通常是因為企業董事會結構發生重大變化或者企業發生重大經營決策事項，這往往意味著企業的經營發生了重大變化。據此提出下列的假設：

H3-1：董事會會議頻率與銀行績效正相關。

H3-2：監事會會議頻率與銀行績效正相關。

H3-3：股東大會會議頻率與銀行績效負相關。

(四)董事會成員的政治關聯

雖然中國商業銀行正在加速與國際接軌，但現階段商業銀行的運作依然表現出一定的“中國特色”。這具體表現為中央及地方政府直接持有銀行股份，或政府直接委派官員進入商業銀行的高級管理層。有學者研究認為，董事會中的政府官員降低了商業銀行的經營效率。[14-15]而施萊佛與維什尼論述了政府對企業的“幫助之手”與“掠奪之手”的理論。“幫助之手”表現為政府對其他股東的監督并限制私人利益的侵占，“掠奪之手”則表現為政府為實現其政治目的，使企業進行低效率的投資。[16]政府對銀行干預適度是有一定的好處，而干預過度則會導致銀行經營效率低下。據此提出下面的假設：

H4：商業銀行董事的政治關聯與銀行績效呈倒U形關系。

四、數據、變量及實證方法

本研究數據來自2005―2015年中國的25家商業銀行，這些銀行包括5家國有商業銀行、10家股份制商業銀行和10家城市商業銀行。樣本銀行中的財務數據、董事會治理變量的數據來源于CSMAR數據庫，CSMAR數據庫中缺失的數據通過銀行年報手工收集獲得。

(一)變量定義

本文以總資產收益率(ROA)及凈資產收益率(ROE)作為衡量銀行績效的指標。其中，ROA以樣本銀行當年年末的凈利潤除以總資產得出，ROE以樣本銀行當年年末的凈利潤除以所有者權益得出。解釋變量包括表現董事會治理的相關變量和表現銀行行業特征的控制變量。其中，董事會治理相關變量包括董事會規模、獨立董事占比、女性董事占比、老年董事占比、忙碌董事占比、董事會會議數量、監事會會議數量、股東大會會議數量、曾在政府任職董事占比、國家是否持股等；控制變量包括資產規模、杠桿率。各變量具體定義見表1。

(二)變量的描述性統計

2005―2015年，樣本銀行的董事會規模整體呈上升趨勢，其中規模最大的董事會人數為30人，而規模最小的董事會人數為9人，均值為19.04人，不同樣本之間的數據呈現較大差異。值得關注的是，在樣本數據的選取期間內，董事會規模并不是持續上升的，2013年之后，董事會規模略有回落。這可能是由于商業銀行經過多年的改革與發展，逐步探索出最適合自己的治理結構，公司高層的組成結構以此為基礎，再作出適合自己的調整。在董事會組成結構上，獨立董事的占比在樣本的選擇區間內基本平穩，沒有較大的增長或下降的趨勢。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女性董事的占比呈現出明顯的上升態勢。這說明隨著時代的發展，女性董事以其某些獨特的優勢參與到商業銀行高層的日常決策中，在商業銀行高層中對于性別的區分逐漸減小。董事會中有兼職的董事占比呈下降態勢。曾在政府中任職的董事數量在此期間內呈平穩態勢，無明顯增減變化。而國家是否持股這一變量呈明顯減少態勢，說明國家正逐步放開對銀行的持股，使銀行向市場化方向轉變。年度董事會次數這一變量在樣本期間內呈緩慢上升態勢(見表2)。

表2 樣本銀行變量的描述性統計

(三)回歸分析

本文采用兩個方程來檢驗董事會治理的各項相關變量對銀行績效的影響。方程(1)用于驗證所有自變量對因變量的影響，方程(2)特別用于檢驗政治關聯對銀行績效的影響。其中，Perf表示銀行績效，分別以ROA和ROE代替。PolDir2代表董事會中曾在政府機構中任職人員占比的平0方，ε代表回歸殘差。

Perf=αi+α1BoardSize+α2IndeDir+α3FemaleDir+α4OldDir+α5BusyDir+α6BoMeet+α7SupMeet+α8ShaMeet+α9PolDir+α10PolDir2+α11LgAsset+α12LEV+ε

(1)

Perf=βi+β1PolDir+β2PolDir2+β3CounHol+ε

(2)

方程(1)回歸結果如表3所示，并通過了穩健性檢驗。回歸結果表明：中國商業銀行的董事會規模與ROA和ROE顯著正相關。中國的商業銀行正處于蓬勃發展階段，規模更大的商業銀行也需要一個與其規模相適應的董事會，且中國的商業銀行在市場化過程中面臨諸多挑戰，更大規模的董事會也意味著董事會可以容納更多的人才，為中國商業銀行的經營與管理提出更加有建設性的意見。因此，董事會規模的適度擴大有利于商業銀行績效的提高。

表3 董事會特征對銀行績效的影響及穩健性檢驗

注：表中***、**、*分別表示在1%、5%、10%的水平上顯著，括號內數據表示該變量的標準誤。

商業銀行中獨立董事占比與ROA、ROE均呈負相關，但均不顯著。本文認為，導致這一結果的原因可能是：獨立董事制度的有效性與獨立董事在董事會委員會中履行職責的分工是否合理有關，而實證研究中對于這方面的信息和數據很難獲得。獨立董事的存在是為了對董事會日常的行為進行監督與判斷，以降低企業中委托代理問題的發生。獨立董事能否良好履職取決于其工作經驗、工作能力和敬業水平等因素，但在實證研究中我們很難量化這方面的相關信息，僅憑董事會中獨立董事的占比并不能看出其在日常工作中是否能良好履職。這也是目前部分實證結果無法解釋現實的難點所在。

女性董事占比與ROA和ROE均呈正相關關系，但該變量與ROA的關系在95%的置信水平下顯著，而與ROE的關系并不顯著。這可以從一定程度上反映出女性董事占比的提高對于商業銀行績效具有積極影響。女性董事較之于男性在決策方面更為謹慎，在處理日常事務上更關注細節，適當提高女性董事占比有助于銀行績效的提高。

董事會中老年董事的比例與ROA、ROE均不顯著。這說明董事會成員的年齡并不影響工作決策。董事會中有兼職的董事占比與ROA和ROE均正相關，但其與ROA的關系不顯著，與ROE的顯著性也較低。

董事會會議數量與ROA和ROE均顯著正相關，但相關系數均較小。董事會召開次數可作為董事是否良好履職的一項衡量指標，且董事聚在一起面對面探討問題更有利于高效作出決策，使其能更準確對銀行的整體情況作出把握，這對于董事會進行更加高效的決策具有積極影響。監事會會議頻率與ROA和ROE均呈現正相關，但并不顯著，這說明監事會的職責與功能建設有待繼續加強。股東大會召開的頻率與ROA和ROE均呈顯著負相關。股東大會是公司的最高權力機構，有權任用和解除董事，并對企業經營中的重大事項進行抉擇。商業銀行除每年要召開一次年度股東大會外，對于臨時需要抉擇的重大事項可召開臨時股東大會。股東大會召開頻率與銀行績效呈負相關關系，可能是由于董事會結構變動頻繁，或者重大經營決策經常發生變化，使銀行日常經營運轉得并不平穩，需要股東大會對重大事項作出表決。這也從一個側面反映出董事會對于經營決策的穩健性對于銀行績效是十分重要的。

在政府任職董事的占比在方程(1)中與銀行績效的關系并不顯著，而在政府任職董事占比的平方在方程(1)中與ROA和ROE均顯著負相關。這從一定程度上印證了在政府的董事占比與銀行績效呈倒U形關系。表明了政府對商業銀行在一定程度上具有支持作用，以及超過一定界限會影響商業銀行效率。

我們進一步對政治關聯與商業銀行績效之間的關系進行回歸分析，并通過了穩健性檢驗(見表4)。曾在政府中任職的董事占比與ROA和ROE均呈正相關關系，且檢驗結果顯著。與此同時，曾在政府中任職的董事占比的平方項與ROA和ROE呈顯著負相關。假設4得到了印證。也就是說，董事會中曾在政府中任職的董事人數較少時，提高曾在政府中任職的董事有助于提高銀行績效，而這個占比達到一定水平時，如果再提高比例將會使銀行績效降低。從回歸系數來看，董事會中曾在政府中任職的董事的最佳比例約為0.6。此外，國家是否持股這一虛擬變量與ROA和ROE均呈顯著負相關。這說明政府對商業銀行的持股對于提高銀行績效具有積極影響。這也印證了對中國商業銀行實施市場化改革有利于商業銀行的長足發展。

表4 政治關聯對商業銀行績效的影響及穩健性檢驗

注：表中***、**、*分別表示在1%、5%、10%的水平上顯著，括號內數據表示該變量的標準誤。

五、結論與建議

本文研究了中國商業銀行董事會特征、政治關聯對商業銀行績效的影響。研究結果表明：商業銀行董事會規模與銀行績效之間呈正相關關系，較大的董事會規模符合當下中國商業銀行規模較大的特征；商業銀行董事會中獨立董事的占比與其績效之間的關系不顯著；商業銀行董事會中女性董事的占比與銀行績效呈顯著正相關，這表明董事會結構趨于多元化對銀行經營具有正向影響；董事會中老年董事的占比和有兼職董事的占比對績效影響不顯著或顯著程度較低；董事會會議頻率與商業銀行績效顯著正相關，說明董事會能良好地履職對于銀行績效有積極的影響；曾在政府中任職的董事占比與銀行績效呈倒U形關系，這說明政府對商業銀行進行適度干預對于銀行的經營是有一定好處的，但干預過度會對銀行績效產生消極影響。

對正處于市場化轉型的中國商業銀行而言，本文研究具有如下五個方面的政策意義：第一，適度擴大商業銀行董事會規模。擴大董事會的規模并不是盲目增加董事會的組成人數，而是要在董事會中增加一些專業的人才，這有利于對更為復雜的決策行為作出反應，使其在商業銀行的經營中能作出更好的決策。與此同時，要改革健全董事會的治理結構，完善運行機制，避免董事會成員增多可能造成的冗員和董事會決策效率低下等問題，保障董事會高效運行。第二，適當提高女性董事的數量。增加女性董事，可進一步優化董事會結構，提高商業銀行績效。為此，需要完善公司章程，提高行業中優秀女性董事的比例，鼓勵女性董事更加積極參與公司決策。第三，適當提高每年董事會、監事會會議召開的頻率。要進一步完善董事會、監事會例會機制，促進董事會、監事會更好地履行職責，為提高商業銀行績效提供制度保障。第四，優化董事會的人才結構。實證分析表明，曾在政府中任職的董事將影響銀行績效，但這個任職的比例不能過大。因此，董事會中具有政府機構工作背景的董事應達到一定比例，同時董事會成員應加強學習新型政商關系的知識，特別要深入了解行政機構的運行機制，進一步提高企業行為遵循宏觀調控的合規性。第五，進一步改革商業銀行股權結構。國家持股過大對商業銀行的績效具有一定的消極影響，應進一步推進商業銀行股權結構改革，引入較多的民間資本進入銀行業，優化商業銀行的資本結構，進一步促進商業銀行的市場轉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