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巢鳳,竇玉玉
(安徽師范大學 外國語學院,安徽 蕪湖241003)
關鍵字:《鄉村醫生》;超越;局限;職業女性
薩拉·奧恩·朱厄特是美國19世紀末著名區域文學作家,她的作品以清新自然、抒情流暢的文字為讀者呈現出一幅幅新英格蘭日常生活的畫卷,其中洋溢著濃厚的鄉土人情。長期以來,評論界對朱厄特作品研究的焦點集中在其著名小說《尖尖的樅樹之鄉》(The Country of Pointed Firs)和《白鷺》(A White Heron)上,而她早期的一部具有強烈女性主義意識的半自傳體小說《鄉村醫生》(A Country Doctor)相較而言則乏人關注。該故事講述了孤女南·普林斯從少女時期到青年時期的成長、求學和心理歷程,她自小父母雙亡,在外祖母去世后被村里的萊斯利醫生收養并跟隨他學習醫學知識和技能。萊斯利醫生淵博、睿智且寬容,他教導南獨立思考并支持她的醫學學業。成年后的南前往敦伯特鎮拜訪姑母普林斯女士和其他父系親屬,在那里,她的學業遭到了姑母、親屬和愛慕者的反對。雖然得不到認同令她十分痛苦,但正因如此,南對于自身價值和醫學事業的決心變得更加堅定,她告別姑母,拒絕愛慕者的求婚,完成學業后回到村莊成為一名鄉村醫生。
美國19世紀末的區域文學與女性文學有著緊密的聯系,因此國內外學界對區域小說《鄉村醫生》的研究與評論大多處于女性主義批評的框架之下。國內學者林斌從“性別領域劃分”的角度,指出女主人公南在事業與婚姻的抉擇上顛覆了父權制社會結構[1];王洋運用生態女性主義的理論解讀故事中女性與自然、女性與父權制的關系[2];也有學者另辟蹊徑,拋棄女性主義的批評范式,以超驗主義為切入點,討論了故事中體現出的人與自然的交流、自助等超驗主義的思想[3]。國外學者通常將這部以“女醫生”為題材的小說與相同題材的作品進行橫向比較,有的探討其中職業女性所面臨的事業與婚姻的沖突、醫患關系、職業女性的模范作用[4-5],有的則將它納入醫學史的研究范圍,討論19世紀末醫學行業內部男醫生與女醫生之間微妙的同行關系[4],[6]和醫學倫理的發展[6],另一些學者更為關注故事本身的文學性,或是挖掘故事中“金蘋果”隱喻,探討南如何克服女性自身的弱點,離開舒適的母性烏托邦而在男性世界里獲得事業的成功[7];又或以“天賦”和“使命”的主題為線索,論述朱厄特敘事的完整性[8]。
如果將《鄉村醫生》置于其創作的時代背景下審視,會發現在19世紀末女權運動萌芽而傳統意識形態勢力猶存的語境下,小說所刻畫的職業女性形象既具有超越性也存在局限性。女主人公南·普林斯在她職業與婚姻的選擇上有著超越其所處社會文化背景的大膽與前衛,但她在合理化其反叛的人生選擇所提出的觀點時以宗教術語作為辯護的策略,故事中其他正面女性人物的缺失和對南職業選擇的“非典型性”強調則導致南的女性主義思想缺乏傳承,忽略了當時女權運動的訴求和影響,顯得有些保守和局限。
19世紀是美國社會生產和經濟騰飛的時代,伴隨著工業化的技術革新,婦女從繁瑣的家務勞動中解脫出來,但她們的地位卻沒有因此得到相應的提升。當時的美國社會深受大洋彼岸維多利亞文化的影響,建立了“男主外女主內”的社會秩序,男女分屬不同社會領域,女性困囿于“婦女的領域”,“真實女性”的四項美德——虔誠、純潔、順從、持家[9]——成為衡量女性是否得體、是否能夠獲得幸福的標準;另一方面,達爾文的進化論學說變得炙手可熱,其中關于男女在演化進程中的不同對生物科學理論的發展產生了深遠的影響,甚至奠定了“男優女劣”的科學神話。朱厄特的《鄉村醫生》寫于19世紀末,這段時間男女內外秩序穩固,生物醫學理論為男女在智力的差距上找到生理依據,而她的這部自傳體性質的小說女主人公南·普林斯在職業與婚姻的選擇上既突破了當時醫學理論對女性才能的限定,也超出了社會意識形態對女性活動領域的規約。
故事所處的歷史時代,現代醫學學科開始在美國建立,以愛德華·克拉克(Edward Clarke)、S·威爾·密切兒(S Weir Mitchell)等人為首的權威醫學家們受到流行的進化論影響,他們的醫學理論一致認定女性在與男性的競爭中處于無可爭議的劣勢地位,女性的生理結構令她們無法從事和男性同樣消耗腦力的工作[10],[5],[11],因此天生才能有限而不適宜職業工作,更不必說對從業者有著很高心理和技能要求的醫務工作。在這樣的文化背景下,《鄉村醫生》里的準醫生南所展現出的過人智力和嫻熟職業技能可謂非常有力地推翻了這些帶有性別主義色彩的科學論斷。南自幼便表現出對醫學的濃烈興趣和天賦,萊斯利醫生出診時,她緊隨其后,做個得力的小幫手并且樂此不疲;鄰家的火雞摔斷了腿,她有樣學樣,用夾板三兩下便固定住了火雞的斷腿,令米克夫人啼笑不已;她的學習能力很強,時常獨自啃讀萊斯利書房里的醫學藏書,耳濡目染之下習得了大量的醫療知識和實踐經驗;成年后的南考上醫學院,進入高等學府接受專業的知識和技能培訓,畢業之際又得到多家醫院的工作邀請和醫學院的深造機會。由此可見,南的智力和才能均不遜色于男性,而在敦伯特鎮一次偶然經歷更證實了她作為醫生鎮定、嫻熟的品質。南與追求者喬治·蓋里郊游時遇到一位胳膊脫臼的村人,得知情況后,她立刻收起放松的狀態,變得嚴肅專注,熟練地用剪刀剪開病人的衣服檢查傷勢,隨后她讓病人躺倒在地,“迅即彎下身子解開右靴,然后將腳放到手上的肩膀上,撈起他的手,猛地一拉,沒人知道她這么做是為什么;但只聽骨頭一聲尖利的咔嚓聲,回到了原位”[12]可見南在處理這次突發事件時所展現出的冷靜、機智和熟練的技能完全超出了男性權威醫學理論關于女性性格氣質是“沖動”“緊張”和“歇斯底里”的描述[11]及女性能力只適合護理而不是行醫的認定[11]。
南·普林斯出色的學習和工作能力令她打破了流行醫學理論對女性智識能力的判斷,而她關于職業與婚姻的思考則沖破了更為堅固的觀念藩籬——婦女的領域。19世紀下半葉,“真實女性”的崇拜余熱尚存,人們普遍相信,家庭是女性的領域,育兒持家是她的第一屬性,而沒有家庭和婚姻的女性則被視為大逆不道和痛苦不幸的。故事中的南正是生長于這樣一個將女性的婚姻價值奉為圭臬的新英格蘭地區:萊斯利醫生的女傭瑪麗拉、鄰居格雷厄姆夫人、好友費里斯醫生在南選擇醫學職業一事上均表示這是“以她的幸福冒險”[12];而南父系的親屬對此反應尤為激烈,敦伯特鎮聲望極高的老婦人弗雷利在得知南的職業計劃后,表面請她到家中參加茶會,實為設下鴻門宴,聯合她的姑母逼迫她放棄學業,稱女人的興趣應該在家務之中,女人的職責是持家相夫,并警告她“一個擁有尊貴名號的好姑娘”[12]絕不會想要成為女醫生。面對這樣敵眾我寡的情勢,南絲毫不露怯,她不卑不亢地反駁道“若一個年輕男人想要遵從自己的愛好,則事事對他有利”,“我不明白一個女孩想要做同樣的事,為社會做同樣的貢獻怎么就是一件可恥和丟臉的事情。”[12]在這里,我們能明顯看出南的性別平等意識,她認為女性和男性同樣擁有實現自我價值、參與社會工作的權利,而不是僅僅被束縛在家中與廚房針線為伍。此外,南還具有很強烈的獨立自主意識,不愿意自己落入附屬的地位,在婚姻和事業的選擇上更重視自主權和自我實現。正因如此,她在故事結尾盡管對蓋里心生好感,仍然拒接了他的求愛,告訴他自己對事業的熱愛遠甚對家庭的渴求,成為囚禁于家中的主婦會令她痛不欲生,更不必說讓她感到快樂和滿足。反觀19世紀的美國社會,“婦女的領域”與“真正女性”要求女性固守家庭、相夫教子,不允許她們參與社會工作,許多美國婦女如弗雷利夫人、格雷厄姆夫人接受了這種主流文化的觀念,奉之為女性行為準則[13],生長于這樣文化背景下的南不僅能看出父權制社會下女性在追求事業上遭遇的阻礙和婚姻對女性意志、才能的消磨,甚至還能力排眾議堅持自己的選擇并且立志不婚,其勇敢和前衛可見一斑。
從上述分析可以看出,《鄉村醫生》的女主人公南·普林斯獨立、自信、能干、富有主見,她卓越的學習、工作能力打破了當時流行的進化論學說和醫學理論秉持的“男優女劣”的神話,而她關于女性職業追求和婚姻選擇的洞見和堅持有著遠遠超越其時代的思想意識。朱厄特塑造的這個醫學職業女性能力超群、勇敢無畏,掙破了性別主義偏見和保守社會傳統的束縛,堪稱是站在時代前列的獨立女性。然而,故事聚焦于單個女性的成長和思考,忽視了19世紀末已經開始的婦女解放運動的訴求和影響,作為職業女性的女主人公在維護自己“叛逆”思想與女性模范作用的思考上,難免局限和保守。
19世紀的美國在建立了穩固的男女內外秩序的同時,經濟發展的需求為婦女爭取獨立、平等提供了契機。工業化生產既帶領經濟高速發展,也增加了生產力的需求,尤其是經南北戰爭一役,男性勞動力驟然短缺,因此婦女們響應號召參加社會生產,生產性的工作使自我實現和經濟獨立成為可能,她們因而產生了爭取更多教育、工作機會和才能抱負得到認可的訴求[11]。19世紀中葉起,部分中產女性獲得接受高等教育的機會,她們以此為突破口進入高技術、高技能要求的男性工作領域,為后繼尋求獨立自主的女性們開辟了道路[11]。她們不僅為女性同胞們提供知識、技能的援助,也以自身作為典范感召更多女性勇敢地邁出“婦女的領域”。《鄉村醫生》的女主人公南·普林斯雖然以出色的才干在客觀上證明女性和男性具有平等的智識能力,但在談論起她的事業動機時采取的辯護策略卻是保守和傳統的;雖然她對女性的婚姻和事業有著深刻的見解,但故事中她的思想淵源卻缺乏女性傳承,忽略了大環境下女權運動的成果。
首先,故事中南每每談論起自己與眾不同的興趣愛好和理想抱負時,她總會借用宗教術語來合理化其事業動機。一方面,南的養父萊斯利醫生,她的堅定支持者,曾向鄰居格雷厄姆夫人透露自己支持南學醫的決定,但被后者質疑這并不是通向幸福的道路,他因而自忖“在這世上幸福的秘訣不僅僅是成為有用的人,還要不停的提升自己的功用”[12],以南的事業將為社會做出貢獻來合理化她的動機;而當南向他表達自己對事業道路可能遇到阻礙的擔憂時,萊斯利則借助“上帝的饋贈”(God’s gift)來使她釋懷,告訴她“我不在乎人們是不是認為這是一個適合女人的職業……上帝既然讓你有這個能力,你若荒廢它便實在可惜。”[12]可見“有用”和“上帝的饋贈”是萊斯利支持南事業的核心論點,此后他與南都不斷沿用這兩個概念來對抗外界的質疑和反對,不斷告訴自己和他人,“有用”(usefulness)和“助益”(helpfulness)才是安全感和幸福的來源,是她能為社會作出的最好貢獻;而南對醫學的興趣和天賦則是上帝的意圖和其賦予的使命(calling),“既然他(上帝)認為我應當是一名醫生,”南堅定地告訴自己,“那么我能做到最好的事就是成為一名優秀的醫生。”[12]
“有用”“上帝的饋贈”與“天賦使命”都是基督教術語,與清教教義有著緊密的聯系,它們是信徒們虔誠的表現,而虔誠的宗教信仰正是“真正女性”的四德之一,是它的道德核心[13]。19世紀的美國人認為男女分工不同,他們的道德水平同樣不同,女性天然比男性更具有虔誠的宗教信仰和更高尚的道德情操,理應是社會的道德脊梁,因此早期女性參與的公共事務大多都與宗教、慈善活動相關,“她們希望擴大和深化自己的社會職能同時又不改變環境”[9],因此以宗教虔誠的名義參與公眾生活是社會能夠認可的女性在“婦女的領域”之外獲得權力和自主性的唯一方式[11]。以宗教來合理化女性抱負心、女性參與公共生活行為的傳統源于中世紀的修女們為爭取平等地信仰、贊頌上帝權利的努力,而在19世紀中后期的美國,由于南北戰爭的影響,一部分女性已經可以名正言順地走出家門從事教育、護理、文員等簡單的工作,女性文學的繁榮和世紀末女權運動家的涌現向剝奪女性教育、工作、政治權利的社會體制提出了挑戰,擁有先進思想的女作家們顯然已經意識到爭取世俗意義上權利平等和獲得智力認可的重要性。故事中,職業女性南卻以宗教虔誠的掩護為其具有“僭越”性質的職業選擇進行辯白,將女性強烈的事業心、抱負心歸為上帝的安排,追求事業則是為社會貢獻,為南的事業選擇鍍上了一層宗教使命感,使其更具有正義性,從而游走在家庭的領域與公共領域的邊緣,以避免強烈的抨擊。顯然,宗教虔誠掩護下的職業追求沒有完全擺脫“婦女的領域”的鉗制,只是“真實女性”道德要求的延伸而已。而在故事外,婦女解放運動已經開始,新女性出現,尋求能夠體現自身智慧價值的事業,不少醫學職業女性已經敢于承認自己想要獲得社會地位和權力的欲望[11],沒有上帝的召喚和天賦使命,女性依然擁有和男性同樣的智慧水平和事業抱負已經不再是羞于啟口的秘密。如此,南有著出色的才能和敏銳的性別平等意識,但故事卻沿用中世紀時信仰平等的論點和19世紀早期“真正女性”的道德準則為她世俗化的智力、權利的平等訴求辯護,這在新女性已經崛起、女性平權運動已經小有成果的19世紀末就顯得有些退縮和局限了。
此外,南的生活中沒有一個能對她產生積極影響的女性人物,而她自身也認識不到其思想和行為的典范作用,脫離同時代女權運動的潮流,在女性主義思想的承繼上同樣存在一定的局限性。一方面,南在成長過程中,女性長輩的形象都是負面的,無法給予其積極的指引。她的生母艾德琳野性十足、不安于室,行為失衡又自我放縱[12];在南的成長過程中,所有的長輩都非常防備她會遺傳到其生母的野性和放蕩不羈,正因如此,萊斯利在對南的管教上尤為謹慎以避免她重蹈生母覆轍。當南成人后,她周圍的女性沒有一個能夠成為她精神上的導師,她們或是像女傭瑪麗拉那樣只負責照顧南的起居,或是像弗雷利夫人那樣企圖遏制她的天性和才能。由此可見,南的思想意識里是沒有真正的母系傳承的,她本身也與女性群體疏離,她擁有的對抗傳統規范的勇氣全部來自萊斯利醫生的認同和支持。萊斯利雖然在名義上是南的監護人,在實質上卻承擔了一個父親、指引者的角色,他具有“愛默生和富蘭克林式的清教精神”[1],視南如己出,規訓她的行為和品性,因此在他清教思想的熏陶下,南長成了一個自立、自助、自愿奉獻社會的清教徒。可見,南認識自我、取得事業成功的歷程以進入“父親的秩序”為開端,她拋棄母親性格中的弊端,變得溫順而克制;而當她在面對傳統社會,尤其是女性群體的質疑與偏見時,仍然是萊斯利這個男性承擔了保護者和拯救者的角色。南在母親身上所繼承后又被規訓的性格特質是具有毀滅性的,她身邊的女性多是她通向自我實現的阻力和障礙,顯然女性模范的形象在南的生命中是完全缺位的。
另一方面,南對自身出色的能力和非常規的人生道路可能對其他女性起到的模范作用同樣避而不談。當弗雷利夫人反復告誡南“女人的位置在家庭之中”[12],指責她不應打破“婦女的領域”而從事職業工作時,南明確地聲明“我不想說醫學研究是適合女性的職業,我只是逐年愈加堅信它是適合我的工作。”[12]南沒有反駁“女人的位置在家庭之中”的合理性,而是一再強調自己與其他女性的不同,重申自己的事業理想源于上帝賦予自己的使命,在宗教框架里合理化自己的職業追求的同時也撇清自己的示范作用,暗示自己打破規范的生活方式不會對既定的社會秩序構成威脅,她是“非典型的女性”[14],朱厄特也無意將她塑造成女性的代表[8]。因此,故事首先將南與女性群體對立,迫使她進入“父親的秩序”,否認南的世界里具有性別平等意識的獨立女性模范的存在,從而忽視了女性意識覺醒在女性群體內部的傳遞;接著,南作為一個學有所成、擁有一定話語影響力的獨立女性回避自己行為和思想的代表性,再次脫離女性群體,從而忽視了女性導師在婦女解放運動中的積極影響。但事實上,女性模范和女性導師在19世紀的婦女解放運動中有著非常重要的作用,僅就醫學行業來看,先輩女醫師們開疆破土,奔走建立醫學院為后繼醫學女性提供更多的教育和工作機會;在流行導師制的醫學教育體系里,男醫生很少愿意擔當女性的導師[11],女醫生們則以身作則、爭當模范,激勵更多的女性進入醫學行業。因此,當南·普林斯這個獨立、自信、能干的職業女性試圖剝離自己的典型性、代表性意義時,她同時也脫離了正在壯大的獨立女性群體,認識不到兩性智力與權利平等的世俗內涵。
綜上所述,南在成長過程中缺乏正面的、積極的女性前輩的指引和示范;在她學業和事業取得一定成就時又不愿以身為范,擴大自己作為職業女性的影響力,她的性別平等意識上無根源下無傳承,根本性地忽略了美國19世紀末婦女解放運動中女性互為典范、傳遞和弘揚女性獨立思想的歷史背景,是為一大局限。而南在維護她的“不合宜”理想抱負時緊守宗教術語,不愿在世俗意義上推翻女性不能進入公共領域的偏見與規范,更不承認女性具有自發而非神啟的事業熱誠,與當時女性爭取教育、工作、選舉等世俗權力的解放運動嚴重脫節,是為另一大局限。
文學作品中的人物形象與它所處的歷史時代總是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他/她既會走在時代的主流意識形態前列,作出超越性的思考和探索,也會受到觀念的限制,因而在某些議題上的思考顯得保守和裹足不前。19世紀末區域女作家朱厄特的《鄉村醫生》所塑造的醫學職業女性正是這樣一個既有超越性又有局限性的矛盾體。故事中獨立、能干的女主人公南·普林斯既能以自己堅定的職業追求和卓越的學習工作能力在客觀上沖破“婦女的領域”和具有“科學根據”的性別偏見,又不免懾于世俗觀念而尋求宗教術語來為自己的“僭越”行為正名,拒絕職業女性的典范作用和意義,與同時代轟轟烈烈的婦女解放運動劃清界限,因而她的人物形象集超越性與局限性于一體。值得思考的是,19世紀美國文學中的職業女性是否都在某種程度上具有這種矛盾性,它只是本故事的一個個例或是體現了同時代職業女性們面臨的某種共同困境,這將有待于進一步的研究和探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