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艷文 苗麗媛
摘要:《一出好戲》是著名演員黃渤的導演處女作,作為一部荒誕喜劇,該片在2018年暑期獲得了票房不菲業績,并獲得了較大的社會反響。影片充滿了或荒誕或寫實的戲劇張力,導演嘗試探究人性和制度,通過影像傳遞出某些具有現實價值的內容。文章從三個方面對該部影片進行了剖析,分別是“綠色蜥蜴的‘視界”“沒有誰是一座孤島”和“致敬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分別探究該片的藝術魅力和哲學內涵,指出該部充滿戲劇張力的荒誕喜劇,隱喻了人性以及現實世界的一隅,以期對現代社會的人性進行哲學思考。
關鍵詞:人性? ?隱喻?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綠色蜥蜴
中圖分類號:J905? ? ? ? ? ? ? ? ? ?文獻標識碼:A? ? ? ? ? ? ? ? ? ? ?文章編號:1008-3359(2020)01-0145-03
一、綠色蜥蜴的“視界”
蜥蜴屬于爬行類動物,大多出現在熱帶和亞熱帶地區,許多蜥蜴能夠根據環境的變化而變換它們的顏色,如變色龍。由于蜥蜴的這一特征,它也成為眾多文人墨客筆下人物的代名詞,如著名俄羅斯作家契科夫的名篇《變色龍》。片中綠色蜥蜴出現了八次,比如,在影片開始,滿載團建活動的游船被海浪拋向荒島,主人公馬進在綠色蜥蜴的視野中醒來,意識到自己的流落狀態的時候;第二次是小興被張總命令修車,而小興把車修壞,眾人開始質疑張總權威的時候;第三次出場是天降錦鯉、馬進認為那是老天爺給他兌換彩票的時候;第四次出場是馬進引導小王和張總雙方打群架,而馬進和小興漁翁得利的時候……最后一次出場是在片尾曲中,綠色蜥蜴稍作遲疑,然后爬走了,似乎在告訴觀眾,我已閱盡人間百態,不忍駐留。總之,綠色蜥蜴的每一次出現都是一個節點,它的“視界”畸形而又模糊,標志著劇情的發展和主人公物理空間、社會空間或者心理空間的改變。
尼采認為:“人類煞有介事地以為自己是宇宙的中心,而如果我們能夠與蚊蟲溝通會發現,它帶著同樣的莊嚴飛過空中,也會覺得自己是宇宙的中心。”[1]或許受尼采的思想影響,在影片中導演賦予綠色蜥蜴以莊嚴,儼然它是超然物外,品評人類,見證歷史。團建活動的眾人被擱置荒島,他們回到文明世界的精神寄托崩塌后,人們處在不安中,這群人處在身體和精神的“蠻荒時代”。也恰恰是他們的身體和心靈的缺陷,人性之惡被放大。比如反轉的船在影片中出現了兩次,第一次出現隱喻眾人顛覆性生活的開始,第二次出現的時候,所有人被馬小興成功洗腦,黑白反復,是非顛倒,所有人都踩著天花板當成是腳踏實地,追逐著一個統治者給制造出來的所謂真相,活活地把生存的希望毀滅掉,還自得其樂、渾然不知。
眾人在島上捕魚、唱歌、跳舞、娛樂人生,完全忘記了他們被拋棄在荒島之上,當象征著外部世界的巨輪鳴笛駛過的時候,除了導游小王,其他人的第一反應都是恐懼。他們害怕失去現有的生活,害怕現有的秩序被徹底顛覆,他們害怕到幾乎將小王打死。在觀眾忍俊不禁、捧腹大笑而又心有悲戚的同時,對現代社會語境下的人性發出感慨并思考。黃渤被采訪時說:“蜥蜴就是我們,就是觀眾,是一種上帝視角,希望觀眾能時不時跳出來審視這個荒誕的故事。” 在某種意義上來說,該部影片是冷血蜥蜴看冷血人和冷血社會,蜥蜴扮演“上帝”的角色,作為旁觀者串場,俯視眾生,它無處不在,只為欣賞這一出好戲,將人性的丑惡與美麗盡收眼底。
二、沒有誰是一座孤島
影片的英文片名為The Island, 既是故事的發生地也是對著名英國作家約翰·鄧恩的詩作《沒有人是與世隔絕的孤島》的隱喻。在島上的144天里,眾人經歷了人類文明進化的幾次變革,原本大家身處現代文明社會,生活一片靜謐安詳,但是一塊天外隕石將這個社會秩序擊得粉碎,人性發生了改變。
作為知識分子代表的史教授,是所有被困孤島的人中文化程度最高的人,吟詩作賦,他打著教授的名號為“權利層”搖旗吶喊、出謀劃策,他看重的是如何活下去,或者更好地活下去,看重的是自己的既得利益。張總,在現實文明社會是即將上市的公司老板,在孤島上他抓住時機,尋找發現了半艘油輪,于是引入大量工具,孤島生產力大幅提升,他還利用撲克牌引入貨幣機制,這個“心機佬”實施貨幣增發,引發通貨膨脹,以此達到個人以及他所代表的統治集團的“剪羊毛”目的。馬小興,在掌握了重要資源—眾人賴以生存的發電技術、“張總”的資產轉移視頻、精神受控的家人視頻、形式領導馬進最信任的情感后,伺機要挾和敲詐,實現一己之私……
約翰·鄧恩在他的詩作《沒有人是與世隔絕的孤島》中寫道:“沒有人是與世隔絕的孤島;每個人都是大地的一部分……因為我與人類息息相關;因此,別去打聽鐘聲為誰鳴響,它為你鳴響。” [2]
厚黑學大師李宗吾在論及處世哲學時說:“神而明之者,厚而無形,黑而無色,至厚至黑,而常若不厚不黑,此誠詣之至精也。”[3]蕓蕓眾生,人間百態,乃至千態萬態,但是厚黑有道,得之精髓才能成為人生贏家,比如影片中各領風騷的三個代表人物—小王、張總和馬進,論“黑”,張總足夠黑,但他的“黑”被眾人一眼就看穿,所以并沒有成為贏家,甚至后來為了換取女兒的視頻,把身價不菲的財產都無償給了小興。而馬進卻做到了厚而無形,黑而無色,他非常精明地將島上所有不能再生的東西都積累起來,還挑起小王和張總兩撥人斗毆,以此漁翁得利,“黑”到極致的是他知道眾人想要什么,用要挾而實現了他的個人目的。但是沒有人是與世隔絕的孤島,在內心良知和女友的真心告白感召下,馬進幡然悔悟,當游輪再次經過時,他燃起大火向大船求救,帶領大家回到陸地。導演賦予影片這樣的結尾恰恰傳遞了人間正道應該是厚黑有道,用厚黑以為善則為善人,用厚黑以為惡則為惡人。
三、致敬“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尼采在《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中論及人和人性時說“人是一條污水河。你必須是大海,才能接受一條污水河而不致自污”“人是一根繩索,系在動物與超人之間。” [4] 影片中馬進經過一番精心設計,演出了一場挑撥離間的暴力搶奪戲后,在夜色和手搖發電機的炫目燈光下,發表了一通關于活著和希望的演講,他的激昂話語鼓舞了大家,在眾人齊聲高呼“尋找新大陸,尋找新家園”之時,《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的配樂響起,將影片情節推向高潮。
在游船被巨浪沖到荒島,自然環境和社會關系發生改變后,張總信誓旦旦地號召眾人,作為人類的幸存者或許是新人類的開創者,眾人應該有尊嚴和體面地活著,不能就此傾覆掉。法律和道德是文明社會的行為準則,但人性從來都經不住考驗,只要能夠活下去,獸性就會蓋過人性,不論是導游小王、還是“張總”、抑或主人公馬進,他們在荒島上的“獸性”,被史官—變色龍看了滿眼,見證了人性“惡”的點點滴滴。
學者漢娜·阿倫特寫過一本書,描寫了納粹德國時期一個長相普通的納粹軍官,曾殘忍地參與屠殺許多猶太人。當他被審判的時候,他的回答竟然是“我在執行任務。”平庸之惡,惡之平庸,這個人只是納粹分子中的一員,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并非什么惡魔或者心理變態,然而就是這樣一個普通人,在特殊時期,無動于衷地殺害了大量的猶太人。學者劉瑜對此評論說“當一個惡行的鏈條足夠漫長,長到處在這個鏈條每一個環節的人都看不到這個鏈條的全貌時,這個鏈條上的每一個人似乎都有理由覺得自己無辜……文明就是停下來,想一想。”[5]
影片的故事情節雖然簡單,但是其內涵卻是深邃發人深省的,它試著探究人性和制度,通過影像傳遞某些具有現實價值的內容,是困境下的人性試驗場,是對《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的絕好致敬。
四、結語
就像柏拉圖的洞穴理論所描述的,現實社會中有兩種人,一種獨善其身,成為既得利益者;一種奮不顧身地要大聲疾呼,喚醒大眾,但開始時被民眾當成瘋子。人間滄桑、世事綿長,人生在世不斷選擇自己成為什么樣的人,以及要走哪一條路。
謊言遮蔽下的真實背后深藏著多少令人汗顏的真相,看似簡單的荒島喜劇,卻隱喻著人性以及現實世界的一隅。William C. Pamerleau在《存在主義電影》中提出電影可在以下兩個層面引發哲學思考:“對某個具體問題或電影主題進行討論;引發觀眾帶入自身經驗來理解和思考相關哲學問題。”[6]《一出好戲》做到了,它從職場切入,深入到社會,繼而隱喻了人性。
參考文獻:
[1]Nietzsche,Friedrich:Philosophy and Truth[M].Daniel Breazeaie(trans.)New Jersey: Humanities Press International,INC,1979.
[2][英]約翰·多恩.喪鐘為誰而鳴:生死邊緣的沉思錄[M].林和生,譯.北京:新星出版社,2009.
[3]李宗吾.厚黑學全集[M].北京:九州出版社,2006.
[4][德]弗里德里希·尼采.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M].楊恒達,譯.南京:譯林出版社,2016.
[5]劉瑜.觀念的水位[M].杭州:浙江大學出版社,2013.
[6]William C.Pamerleau.Existentialist Cinema[M].Houndmills:Palgrave Macmillan,20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