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鑫鈺
內容摘要:本文試圖以解構主義文學批評理論的視角觀照韓東的小說《愛與生》,發現這部小說在一定程度初具作者解構思想的雛形。通過文本細讀,發現小說中愛情與金錢、愛情與性、此岸與彼岸這三對主要的二元對立有著不穩定性,以此為文本提供一種新的解讀方法,從而證明作者對愛情觀念的解構。
關鍵詞:《愛與生》 解構主義 二元對立
《愛與生》講述的是都市男女的現代愛情,圍繞著王果兒、張軍和齊林的三角戀故事,一出嘩然的癡男怨女劇開始上演。小說中都市環境下的現代愛情基調是物質至上論,愛情與金錢的對立在小說中以各種形式出現,由此文本的意識形態目標被注入情緒。這種意識形態目標就是譴責現代愛情的物質化與金錢化,因為現代愛情永遠替代了柏拉圖式的追求靈魂高度契合的愛情觀念。商品拜物教影響了年輕一代的愛情觀,于是兩個正值芳華的青年——張軍和林果兒的糾纏上演。小說里的促成因素讓讀者看到了作者對這種現代愛情的懷疑:90年代后,至誠的愛情已經消失殆盡。然而愛情從來不只是形而上的,在談論愛情時必然會面臨愛情與面包的經典選擇問題,這一準則在文本中是一個難以成立的意識形態目標,因為它被文本自身的矛盾給解構了。這種矛盾表現在,文本中的各種二元對立是有問題的,這些二元對立包括愛情與金錢、愛情與性行為、此岸與彼岸的對立,它們構成了小說的意識形態目標存在的基礎。
小說外在的意識形態目標被文本內部暗含的意識形態矛盾瓦解。具體來說,這部小說尋找的是真正的愛情與幸福的方法,這個方法得以建立的基礎是愛情與性、愛情與金錢等二元對立,然而,文本自身對這些二元對立持有相當矛盾的態度,這種矛盾態度在塑造王果兒這個人物的過程中表現得最為突出。表面上通過描寫一群現代男女性關系的紊亂,生育與墮胎的隨意來突出愛情與金錢、性關系、生育的不可調和與深刻對立,暗中卻消解了這些結構,因為這些對立存在的本身即是矛盾的,而王果兒就是這種情緒的浪漫化身。
現代愛情必定與金錢掛鉤。小說中刻畫了不同性別、階層的人都將擁有財富視為人生追求的目標。小說里有兩類人:張軍、林果兒的父母、村長、導演都十分關注社會地位,渴求享樂與不勞而富;第二類人如老秦、林果兒、齊林雖沒有像張軍這類人對獲得金錢如饑似渴,但潛意識中金錢至上的觀念已經滲入,影響到他們的第一反應與行為。
在《愛與生》呈現的現代愛情故事中,你永遠無法準確揣測男女的心思,他們變臉的速度之快,讓所有人猝不及防,他們每次的選擇都可以讓旁觀者受到心靈的震撼。然而,小說對這種純真愛情墮落的再現,卻被文本的矛盾態度給破壞了。小說的文本再現建立在二元對立的基礎上,但自身對這些二元對立又充滿了矛盾的態度。文本中金錢摻雜進愛情,都市男女在愛情與面包中做選擇,與此有關的是,與金錢沾染上的愛情注定是不純的,極具目的性和功利性,真正的愛情是可以拮據度日,脫胎換骨的愛情是可以抵抗物質上的貧乏,生活再艱難,你依然是我的灰姑娘,而被金錢玷污的愛情只會令人心生憎恨。如果考察愛情與金錢、愛情與性行為以及此岸與彼岸之間的這些對立,我們就會看到,小說解構了自身的意識形態目標。
小說中關于愛情與金錢的對立存在一個問題,那就是愛情與金錢之間的對立與小說中描寫王果兒與張軍、齊林的愛情糾葛是聯系在一起的,而三人之間的關系本是就是不穩定的。特別是王果兒對張軍和齊林兩人態度的轉變更加說明了這種對立的不穩定性。最初,王果兒愛的是張軍,因為他幽默、浪漫、有生活情趣,齊林則相反,太正經、太不浪漫、太沒有生活情趣。之后,她愛上了齊林,而正是齊林的缺點全都成了她愛上他的理由,不浪漫那是“以前我覺得齊林不浪漫,但不浪漫的人能送我一個中藥柜嗎……就知道獻花是浪漫,買鉆戒是浪漫,吃法國大餐點蠟燭是浪漫,就是這些張軍也沒有對我做過,但這些齊林也都對我做過了”[1],不懂風情變成了“沒錯,他是不會說話,不會討好賣乖,但他這個人本身就很搞笑啊。真正幽默的人都是這樣,把你弄笑了他自己從來不笑。”[2]缺乏男性氣質被夸獎成 “真正的男子漢不在于外表,在于內心的強大……男人女相,那是有福的表現。”[3]
如果不是在一種理性狀態中來考察《愛與生》中的世界,那么現代愛情的輕浮將使得現代人疲憊不堪。顯然,在小說中,他們聲稱經歷的是愛情,聲音很大,但他們談論的只是兩性關系。小說之所以在多處寫到了性行為,為的是以性行為的隨意紊亂來凸顯愛情與性的對立,但是這種對立同樣不穩定,因為它破壞了文本自身一種清醒的認識,即愛情產生性行為,其他以任何名義包裝的性行為都只能被稱為兩性關系。小說的開篇就以秦林之口講述了一樁奇事,那就是林果兒只要和張軍做愛就一定會懷孕,懷孕的必然結果就是林果兒去墮胎,然后兩人繼續做愛、懷孕、墮胎。這種循環帶來的結果是林果兒找老秦控訴發泄一番,責罵張軍人品之壞,然后擦干眼淚重新投入張軍懷抱,并且反駁老秦作為一個同性戀不懂異性戀的傷悲。在一次常規的墮胎手術中,林果兒突然醒悟,決定不再隨意和張軍發生性行為,這就在張軍心中留下芥蒂,所以張軍去找富婆上床。林果兒住進齊林的家,張軍心生妒忌,強烈的占有欲望促使他趁齊林不在家時溜進去,在別墅里每個角落留下了他張軍的氣味與痕跡。他十分介懷林果兒與齊林是否發生性關系,說些酸溜溜的話不斷刺探,執意要在齊林房間里與林果兒發生性行為,張軍這種報復性心理與舉動可以說是一種賭氣式發泄,因為他想要彌補林果兒的性行為對象不是他的心理落差與失衡,試圖通過性占有來證明林果兒愛的仍是自己,也就是說張軍與林果兒之間是有愛情的,一旦林果兒與其他人發生性行為,那愛情將不純粹。在小說最后,張軍終于與林果兒發生了性行為,諷刺的是,曾經相愛的兩人,在這次卻是完成一項任務——借精生子,只有機械的動作,毫無感覺可言。這是林果兒與張軍的第八個孩子,終于孩子可以生下來,悲哀的是在林果兒心中他只承認這是齊林和她的孩子。因此,對小說中這場最后的做愛而言,愛情與性的對立已經變得不穩定。
愛情與金錢、愛情與性,這些二元對立支撐起小說的主題結構,與這些主題結構聯系在一起的是此岸與彼岸的對立,即世俗與佛教的對立。在小說中,出現了素食、小嬰靈、老秦(佛教徒)等因素,然而,佛教與世俗始終密不可分,即便有佛教五戒,在小說中佛法與教義給人帶來了無窮的樂趣,生活沒有變得簡單與寧靜,反而引向了無極之樂。林果兒拜佛最開始是因為小嬰靈,求佛祖超度他們,對自己網開一面,現在拜佛是為了求得寬恕佛祖自己腳踏兩只船的現狀,通過跪拜和懺悔,她心中僅存的一點陰影也徹底消失了,獨修時間一過,她又繼續享受著兩個男人的愛情。佛法教義本就是含混不清、多元的、相互沖突的潛在意義,所以當林果兒每次找老秦解決感情生活問題時,老秦總會“機智”地闡發佛法,延伸教義,必要時編造些莫須有的東西,給林果兒神秘感,使她相信懺悔與吃素是有用的,緩解她與現實的緊張情緒。事實上,佛教與世俗從未如此緊密地聯系在一起,解構了此岸與彼岸的對立。
小說對自身的意識形態目標持有矛盾態度,這種矛盾態度出現最多的地方是小說對林果兒的人物塑造。她年輕、有活力、樂觀主義、愛憎分明、具有反叛精神。小說中,林果兒對愛情有著至真至純至誠。當她遇到齊林時,她嚷:“我告訴你土豪,我可是有主的人了,這事而您就甭想了,再說您長得那樣,有五十多了吧?都能做我爹了,想包二奶你他媽的找錯人了。”[4]這也是她對所有有錢人的態度:不屑一顧。她不嫌棄張軍窮,死心塌地跟著張軍跑,為生活奔波,為張軍歡笑與流淚。林果兒很純粹,張軍唆使他色誘齊林,她一直拒絕,原因很簡單,因為在那時她愛的是張軍,她的心只能容納一個人,所以她無法接受這樣荒唐的做法。齊林追求她,要送她戒指、信用卡,她通通不要,為此還心煩意亂,大發脾氣,嘲笑齊林這種老一套追女孩的方式已經過時,怪他木訥、不懂風情。她得知齊林的初戀其實就是少女時期的她,她沒有戳穿,反而讓齊林要一直保存對初戀的感覺,在愛情面前,林果兒仿佛回到了少女時代,單純至極,她愛得純粹愛得清透。
從齊林這個人物的身上,我們可以看到這三組對立都是不成立的,因為他沒有現代化編碼,他從頭到尾都有種坦坦蕩蕩的君子氣,所以他的一切都是赤裸的,這本身在這個假惺惺的時代就是一種沖犯。他傾盡全力,要把全世界給王果兒,相反承擔著被王果兒嘲笑不懂風情的風險。他無需反省,因為他并沒有錯誤,但他卻在拼命拷問自我,結果就是我是不是給的還是太少?誠意不足?那我還能給什么?給的越多,走得越沉重,在現代語境中他成為了失去了安全感的付出者,他被自己的在乎圍困了。
《愛與生》暗示了愛情的墮落,與性聯系在一起的愛情。然而這個意識形態目標在文本內部卻遭到了破壞,因為愛情與金錢、愛情與性并非截然對立。王果兒與秦林兩個人物是作者堅持拷問和反叛的真理。所有人物的表達都是作者的哲學表達,他們都在說生死愛欲,人人談論著故人心易變,卻又是從未變質的,是一種模糊中的天真誠實,是人人向往人人談論卻誰也不能窮盡的秘密,如夢如謎。
注 釋
[1]韓東,《愛與生》,南京:江蘇鳳凰文藝出版社,2016年,第155頁。
[2]韓東,《愛與生》,南京:江蘇鳳凰文藝出版社,2016年,第155頁。
[3]韓東,《愛與生》,南京:江蘇鳳凰文藝出版社,2016年,第156頁。
[4]韓東,《愛與生》,南京:江蘇鳳凰文藝出版社,2016年,第14頁。
(作者單位:西南交通大學人文學院)